作者:怪诞的表哥
激戰到了最後,耶律觀音想逃,但已逃不了了,蕭弈將她死死按下,一番廝殺,鮮血直流。
因這一戰,蕭弈改變了心中對耶律觀音的看法。
她雖暫時還有異族習氣,可她確實仰慕漢家風俗,甚至醉心其中,想必是能夠磨合好的,早晚的事。
第361章 敵稅
深秋,霜林盡染。
蕭弈牽馬走在鄉間小路穿過郊野,前方終於有了人煙。
此行,他微服潛入沁州,只帶了耶律觀音,以及捷嶺都中熟悉地勢的範超、王靈芝當嚮導。
第一天傍晚,走到了沁州銅鞮縣境內,山巒起伏,土瘠石多,坡田上的麥子熟了。
麥杆被壓彎了腰,因爲稀疏,顯得有些辛苦。
正值秋收,田地裏卻少見青壯男子,多是老叟、婦人、垂髫孩童,俯身割黍,腳步虛浮。
再往前,村子外圍的屋舍頹塌,土牆剝落,破敗不堪,不聞犬吠,偶爾能聽到病者的呻吟。
村中唯剩七八戶人家,範超去尋了一間稍微還算規整的土屋,住着一個老婦帶着兩個幼童,他們藉口是迷路的行商,想借宿一晚。老婦本有戒心,但他們有乾糧作爲酬謝,終是答應下來。
老婦迎了他們,便臥在炕頭,咳喘不止,無心說話。
蕭弈拿出胡餅掰了,分給兩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腥藝诒涞母^臺,默默地嚼着。
耶律觀音忽抬起頭來,環顧了一圈,看了蕭弈一眼,什麼也沒說,往後院走去。
蕭弈沒管她,向兩個孩子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荀狗兒,荀雀兒。”
蕭弈暗忖,這荀雀兒和陛下重名了,倒不知要不要避諱。
“多大了?”
“我十一歲,她六歲。”
荀狗兒說話間,嘴裏的餅屑落在地上,他伸手就捏起來塞進嘴裏。
蕭弈問道:“你們父母呢?”
“阿爺、阿翁服軍役了,阿孃被搶走了。”
“那家中就只剩下你們了?”
“嗯。”
荀狗兒點點頭。
範超低聲解釋道:“郎君,自從劉……天子太原稱帝,河東十二州盡數養兵,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子皆抽丁。”
荀狗兒瞪圓眼看着範超,道:“過幾年我也要抽丁?那阿婆、阿妹怎麼辦?”
蕭弈問道:“現在呢?你養得活她們?”
躺在炕上的老婦喫了些胡餅,喝了水,難得開了口。
“郎君莫小瞧了俺這孫兒,他年歲雖小,耕田是一把好手,要不是地薄、稅重,這娃子擔得起家。”
“這邊每畝收多少稅?”
“田稅之外,加軍糧、甲杖錢、城守錢、隘口戍費,地裏收十鬥,官拿八斗,剩下兩鬥,俺祖孫三人,喫得少些,勉強夠活……要是無病無災的,還能活下去。”
蕭弈環顧這空空蕩蕩的屋舍,依稀還能看出此間也曾是個殷實人家,如今卻一片淒涼慘淡。
“我聽聞潞州奉行中原詔令,輕徭薄役,如今到屯留縣便有田可耕,你們不如南奔?”
老婦嘆道:“走不動,不敢走,被抓住就是逃民,當場杖殺,全家都得連坐,就算過了山,也怕被南邊的官兵打殺了。”
蕭弈溫言道:“你誤會了,如今南兵已得了松交城,招撫流民,通行無慮,且那邊政策寬仁。”
“哪曉得這些,俺就等老漢和兒子們回來。”
“我是走南闖北的人,看得分明,河東暴斂抽丁,大周待民以寬,待在河東死,南遷則生。”蕭弈道:“你不爲自己着想,也該爲兩個孩子考慮。”
老婦無言,又開始咳。
荀狗兒抬頭看着蕭弈,眼中卻是透出憧憬之色來。
天黑沒多久,山間的夜就靜悄悄的。
耶律觀音從後院進來,俯到蕭弈身邊,道:“這戶人家就一間屋子,我收拾了一下。”
旁邊,範超、王靈芝聽了,同時一拱手。
“郎君,我們就在這堂中,輪流守夜。”
蕭弈看了眼這到處漏風的屋子,以及那祖孫三人憂慮的模樣,道:“不必了,你們再拿些錢與乾糧尋鄉親家借宿,好好歇着。”
範超道:“可我們得保護郎君。”
蕭弈聽得好笑,因範超的武藝顯然不如他遠矣。
“不必多慮,荒山野嶺的,誰能要了我的命?”
範超沒有直說,稍稍抬頭,瞥了耶律觀音一眼。
蕭弈啞然失笑,一揮手,道:“且去好好歇息,明日還要趕路,對了,把馬背上的氈毯拿下來裹,夜裏冷。”
範超一怔,半晌,拱手道:“是,多謝郎君。”
是夜,宿在農家。
山風穿戶,寒氣透壁。
蕭弈走進後廂,手中燭火照着木地板,有蜈蚣扭着身子爬過。
下一刻,一隻小蠻靴踩過去,還碾了兩下,將蜈蚣碾成末。
轉頭看去,耶律觀音恰回過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眼,耶律觀音忽道:“哎呀,我很怕蜈蚣的。”
“不怕也沒事,不必裝做怕。”
“嘿嘿,草原上什麼蟲子都有,蛇啊,狼啊,我從小就不怕,不像中原女子溫柔,你會不會不喜歡?”
“做你自己就好,不必管我喜歡與否。”
耶律觀音道:“我就是希望能討你喜歡嘛。”
蕭弈隨口道:“那你如願以償了。”
“真的?”
耶律觀音很歡喜,順勢就貼過來。
兩人膩歪了好一會,將氈毯鋪好,一同躺下,卻不捨得吹滅那根蠟燭。
“我問你啊,方纔我走開,你會不會擔心我逃走了?”
“你不是去解手了嗎?”
“不許說。”耶律觀音道:“我只問你,擔不擔心我逃了?”
“擔心,特別擔心。”
“哼,你一點都不信任我。”
“我若是不擔心呢?”
“那更不行了,一點都不牽掛我。”
“契丹女人這般霸道嗎?”
“當然。”
耶律觀音頗喜歡這個形容,翻起身,坐在蕭弈身上,摁住他的手,道:“蕭弈,你中計了。”
“嗯?”
“你支開了牙兵,現在被我擒住了,也沒人能來救你。”
“原來是美人計,你待如何?”
“哼,你對我做的,我全加倍還給你,拿鞭子打你,褪你衣服,還要,還要那樣……”
燭光下,耶律觀音眼眸微微眯起,又有了動情之態。
夜間忽下起了秋雨。
雨水從屋縫中漏下,沾溼了氈毯。
蕭弈又做了個夢,夢到與耶律觀音賽馬,她腰肢雖細,卻很是有力,扭胯驅馬,速度很快。
……
次日醒來,雨已經停了。
耶律觀音疲倦地趴在蕭弈胸口,臉上殘紅未褪。
兩人收拾了一會纔起來,推開簡陋屋門,屋檐下,一隻蜘蛛正在織網。
耶律觀音抬頭看着,指着蛛絲,道:“昨夜我們把屋子晃得,蛛絲都落灰了。”
“別亂說。”
離開這戶農家時,蕭弈又留下了一些錢財與乾糧。
他招過荀狗兒,道:“這些糧食只能保你們一時,你如果想要改變命撸梢韵嘈盼遥侥线叺乃山怀恰⑼土裟侨ァ!�
“好。”
“魚在溙裂Y是活不久的,能躍入河流的機會不多。”
荀狗兒似懂非懂,但重重點了頭。
“走了。”
出了山村,蕭弈往沁州城方向繼續行路。
他大概已瞭解到河東苛稅、徭役沉重,百姓生存艱難的情況,腦海中有各種招攬百姓的方略漸漸成型。
當將大周這邊的善政告之沁州百姓,直指河東抽丁、掠糧、賦重、民窮之弊,承諾百姓攜糧來歸則糧歸自有,授田耕作,並不抽丁,只設鄉勇護田,官吏、里正等來歸,依舊任原職……
想着這些,他出了山間小道,轉入官道。
到了沁州州治所在的銅鞮縣境內,恰遇到了徵糧的情形。
木架上懸着鬥斛與鐵尺,地上攤着粗麻布袋,糧粒混着泥土。
軍吏們趾高氣昂地大喝道:“太原軍前支用,顆粒不留!敢藏一升,便以盜糧論死!”
百姓們跪在一旁,其中幾乎都是老弱婦孺,被拖拽踢打着,糧袋被強行從懷中奪走。
還有婦人被拖走,發出驚恐的尖叫聲,與斥罵、棍棒擊打聲混作一團,一片鬼哭狼嚎。
蕭弈看了一會,那些軍吏約十二人,下盤虛浮得很,武藝低劣。
心中權衡,他吩咐道:“我們四人,除掉那些軍吏,帶着那些百姓與糧草回去。”
“郎君,在河東殺了人,萬一鬧大了……”
“就是要鬧大,讓更多人知道此事。”
“是。”
範超、王靈芝不再猶豫,持刀就要撲上去。
恰此時,官道那邊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都住手!”
卻見是一名穿着青袍的中年官員帶着六名隨從策馬奔來,趕到那些徵糧的軍吏面前。
“本官乃銅鞮縣尉張昭敏,爾等還不速速住手!”
那些軍役紛紛轉過頭,有人哈哈大笑道:“我等正在奉命收糧抽丁,張縣尉爲何干擾軍務?!”
張昭敏勒馬,面沉如水,道:“州府催的是正賦,不是搶民口糧!”
“我等收的就是正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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