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心下清楚,並不揭破,只是淡淡一笑。
耶律觀音見他笑,頓時更慌,忙道:“我真在想着關心節帥……”
“閭丘先生。”
蕭弈不理她,轉過頭,道:“先生熟悉地勢,依你之見,建壘之事,如何爲妥?”
閭丘仲卿撫須沉吟道:“回節帥,當循依山據險、扼隘控險、烽燧相連、屯守結合之理。三峯之中,麟山最高,可於頂端築烽臺,設瞭望哨與烽火臺,配備旗幟、號角,安排士卒晝夜值守,一旦發現北兵動向,立即燃烽傳警。”
蕭弈道:“山頂有座三嵕廟,可改建否?”
“節帥竟知曉?”
“此前行軍來過,曾聽嚮導提及。”
“請節帥勿動廟宇,另建烽臺,可得人心。此外,靈山金禪寺、徐陵山先師廟,皆請節帥保留。”
“好,聽先生的。”
“再以麟山山麓現有軍寨爲基礎,擴建夯土營壘,將山麓平坦之地盡數圈入寨中,增設東、西兩門;劃分營房、糧草、軍械區域,寨外深挖壕溝,引山間溪流注入,增設吊橋與鹿角。”
“如此,可駐多少兵馬?”
“一千。”
“不夠。”
閭丘仲卿微微一怔,繼續道:“可在靈山築一座小型堡寨;于徐陵山脊上設三座小型烽燧臺,與麟山烽燧呼應,形成預警防線。如此,三嵕山三峯之間,可駐兵兩千五百人。但須在麟山、靈山、徐陵山之間築碎石步道,便於士卒相互馳援,步道兩側設隱蔽的箭樓,伏擊來犯之敵。”
蕭弈沉吟道:“我有六千契丹俘虜。”
“可遣於屯留縣勞役,派人看管。”閭丘仲卿道:“三嵕山地狹,養不了更多人。”
“馬匹呢?”
“麟山山麓有平坦之地,可開墾少量田疇,種粟米、豆類,供寨中士卒自給自足,靈山、徐陵山之間山谷草木茂盛,可放牧戰馬,加之邅淼牟萘希疃囵B兩千馬匹。”
蕭弈聽罷,時而沉默,時而點頭。
“榷場建在何處爲宜?”
“山腳下,官道邊。”
“是否離主寨太近?”
“節帥放心,三嵕山建壘關鍵在於控隘,控住了烏蘇隘、狼尾澗、靈山段,斷了北兵來路;有麟山視野,便知敵動向;築好烽燧、道路,有援軍呼應。如此,地勢皆在掌握,便是有細作混入榷場,亦是成不了氣候。”
蕭弈早就知道,閭丘仲卿心有丘壑,答應自己的招攬,並非是爲了俸祿,而是爲了一展才華。
“先生如此高才,建壘之事的前期規劃、籌備,我便託付於先生,可否?”
閭丘仲卿微微一怔,道:“節帥竟如此信任在下?”
蕭弈主要是手下無人,又不想慢慢來,話卻說得很漂亮,道:“如今邊地用人之際,能者居之,我信先生,便是信我自己的眼光。”
“願爲節帥鞠躬盡瘁,只是,籌備無妨,木石亦可就地取材,可沒有錢糧卻是萬難做事,節帥若不問潞州要錢糧,恐是……”
“先生放心。”
蕭弈篤定道:“待籌備好了,開工之際,我自能拿出錢糧。”
閭丘仲卿眼中透出驚訝、好奇之色,嚅了嚅嘴,終是沒問。
“如此,在下遵命。”
回了麟山寨,穆令均安排蕭弈等人到營房歇息,並將主將營房讓了出來。
蕭弈並不客氣,坦然入駐。
營房頗簡陋,四壁以粗氈圍裹,草蓆鋪地,正中擺着一張木案、一副馬鞍,案上放着關隘的形勢簡圖。
一個木架充作屏風,可以掛鎧甲、披風,裏側鋪了張牀,羊毛氈倒是嶄新的。
往後一段時日,此間大概便是蕭弈的節帥府了。
他大馬金刀地在馬鞍上坐了,抬眸一看,耶律觀音跟了進來。
“何事?”
“沒給我安排住處,我便進來了。節帥,你沒有押衙,我給你當吧。我身手不錯,還能保護你那些女人。”
押衙是節帥使貼身親信武官,掌牙兵、宿衛、機密、傳令之事。
蕭弈朗聲道:“把細猴、呂小二喚來。”
耶律觀音大喜,正要抱拳,門外,有牙兵高聲應喏。
“把這女俘帶到馬廄住下,替我養馬。”
“喏。”
“你……”
很快,細猴、呂小二到了。
蕭弈徑直道:“此番過來,路險、人少,我帶來的茶、鹽各剩四百餘斤,蜀綾六十匹,若走私到河東,可販幾錢?”
呂小二道:“回節帥,茶、鹽、綾小人看過,都是最上等的,鹽白細無沙,比小人以往販的私鹽強百倍;茶嘛,小人不懂,但一看就是俏貨。”
“是蜀地早春芽茶,蜀綾更是正經供料,皆是我從楚地採買的。”
“蜀貨,那是頂好的。”
呂小二掰着指頭算,猶豫着,道:“小路走私,若只到沁州,三四百貫當是有,未必能兌成銀錢,糧、皮、氈毯、山貨,或者好馬,當是不成問題。只是,這可是重罪,節帥操持這生意,萬一被治個通敵……”
“無妨。”蕭弈道:“議和了,打的就是經濟戰。我不走私,河東百姓還能不喫鹽嗎?”
呂小二賠笑道:“只要節帥敢做,小人便能從河東帶回三十倍的利。”
“說說情況。”
“走私嘛,打通關節、給買路錢是最要緊,遇上官兵,打出哥哥的名頭,縣尉、鎮將、軍健,按成抽頭,過一手抽一成,每縣再抽一成,沁州小人以前也販過兩次,城裏有個劉家正店就是接頭地,買主好像是河東軍中一個校將,得了貨,再給地方大族、莊戶,或是契丹、党項小部的商客們供,多少都喫的下。”
“沁州刺史已換了人,你還販得了?”
“節帥放心,哪管換了誰當刺史,沁州城中總得喫鹽。走私嘛,最大風險不是河東官兵,是山匪黑喫黑。”
蕭弈點點頭,道:“細猴,你帶十人……”
“節帥。”呂小二道:“你麾下兵馬,殺氣太重,到了河東難免顯眼,小人找些力夫、騾馬就成。”
“既如此,細猴,你帶兩個人隨他去一趟,不必急於打探到沁州情形,熟悉路途、流程即可。”
細猴一抱拳,道:“使君放心。”
呂小二賠笑道:“細猴哥,你挑兩個像你這樣矮小精瘦,最好看着沒精神,有痞氣的。”
“我難道沒將軍氣勢嗎?”
“啊……”
次日,準備妥當,細猴、呂小二帶來十餘人,扮成走私商隊,馱着貨物前往沁州。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隘之中,蕭弈放下望遠鏡,心中隱有憂慮。
其後數日,建壘的諸多事務有條不紊地進行。
蕭弈每日與閭丘仲卿在三嵕山來回,勘測定線,量地、劃界、定寨牆與烽臺位置;伐木、採石、取土,備草、灰、繩、器具;招募民夫,編隊伍、派遣工頭;記賬、畫圖紙……
並在山間平地修田埂、築水溝,補種些豆類、蕎麥,以及蘿蔔、蔓菁之類的蔬菜補給。
到了第十二日,萬事俱備,準備動工,只等蕭弈拿出錢糧來。
但細猴、呂小二竟還沒有回來。
蕭弈算着時日,暗忖他們比預料中晚了,莫非是出了事。
表面上,他很篤定平靜,其實心中漸漸焦慮。
倘若,連走私都不順利,往後又何談再開榷場?
再過兩日,清晨,蕭弈登高望遠,打算再派探馬到沁州打探。
忽然,遠遠見西面的山隘有快馬奔來。
他心念一動,匆匆趕下山。
快步出了寨門,遠遠見細猴策馬狂奔而來,卻是隻有一人。
“節帥!”
細猴不等馬停下,翻身而下,踉蹌奔到蕭弈面前,拜倒。
“節帥,末將辦砸了差事,請節帥責罰。”
“出了何事?”
“被劫了。”
“是沁州兵?”
“不。”細猴道:“貨在沁州城裏已經出手了,換回來狐皮、羊皮近兩百張、白銀八十餘兩,本是順順當當,出沁州往南,走至銅鞮,我們怕招眼,沒敢走官道,走到亂柳鋪南邊的狹溝,那條路來時便走過,並無山伲l料到剛進溝裏,突然衝出來五十多號蒙面人,都拿着短刀棍棒,我手下兩個弟兄戰死了,呂小二被他們套住拖走,連騾帶貨全被劫走了。我見勢快,滾到坡下草叢躲過了,不是怕死,是覺得若讓這夥人殺了,不值當。”
蕭弈已冷靜下來,問道:“何人所爲?”
細猴道:“我待到夜裏,遁着痕跡綴過去,走了二十餘里,原來是亂柳溝的豪強,他們建了個鄉堡,結寨自保,有高壁鋪的規模。”
“高壁鋪的規模?三百人?”
“扣掉老弱,青壯當有兩百餘人,夜裏寨牆上還有人揹着弓箭巡視。”細猴道:“我回來時尋當地獵戶打聽了一下,那寨中家主名爲韓饒,其父祖是李克修的牙兵,世代在銅鞮戍守,趁戰亂之際,結寨自保,兼併周邊小寨,收納潰兵,有時做些截道買賣。狗攮的,這是太歲頭上動土!”
蕭弈道:“地勢以及寨兵分佈,畫給我。”
“喏。”
細猴蹲下,立即就拿樹枝在地上畫出來。
“這寨子並不臨着官道,貼着我們與河東的交界,東南邊就是烏蘇隘。”
“若派一隻兵馬穿過狼尾澗,能直接拿下這寨子嗎?”
“可以,就是烏蘇隘以北,這裏有個河東軍的烽熢,兵馬過境,肯定會引起河東軍的警覺。”
“……”
瞭解了地勢,蕭弈點點頭,吩咐道:“請穆令均來見我。”
“喏!”
很快,穆令均就到了。
“蕭節帥,有何吩咐?”
“穆將軍可知道韓饒?”
“知道,沁州豪強,李節帥招攬了他兩次,他沒答應。”
“有一隊中原商隊從河東歸來,被他劫了。我打算剿了他,只是我麾下兵馬未到,穆將軍能助我清剿此獠嗎?”
“就怕與河東開了戰,朝廷怪罪。”
“若有事,我一力承擔。”
“可以。”穆令均幾乎沒有猶豫就應下。
“穆將軍需多少兵馬?”
“只要河東軍不援,我帶麾下三百人,足矣。”
“確定?”
“確定!”
“如此甚好,那便請將軍做好準備,先埋伏在韓饒寨子附近,後日午時,他若不出寨歸降,一舉拿下。”
穆令均疑惑道:“既要打,何必等到後日?萬一他有了防備?”
“且聽我的便是……”
蕭弈沒有立即出兵,而是先派人到潞州通知了李榮。
同時遣使沁州,向沁州刺史李廷誨遞話,約李廷誨在烏蘇隘西北,雙方邊界之處相見。
次日,蕭弈帶穆令均,率三百餘人,徑直出了烏蘇隘。
放眼看去,遠山之上,河東的烽燧點燃了狼煙。
他們不管不顧,繼續向前,一直逼近銅鞮,終於,前方塵煙飛揚,一杆大旗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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