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說看。”
張崇祐不假思索,當即侃侃而談。
“欲革除積弊、重振國家鹽利,當先整頓吏治,嚴查官私勾結,徹清貪腐之徒,再擇清廉幹練者任事,確保鹽利歸公;奏請陛下寬減鹽法,廢販私鹽一斤即處死之嚴刑,改爲五斤,寬嚴相濟以安民心,並嚴禁州縣私自加徵鹽稅,恢復官鹽流通,減輕百姓負擔;此外,還當理清鹽務與州縣權職,杜絕相互掣肘……”
聽着,蕭弈並不評述,問道:“爲何把販鹽處死之限從一斤改到五斤?”
張崇祐嘆息,道:“百姓迫不得已,買賣一兩斤私鹽爲常有之事。刑律過苛,只會將他們逼上絕路,屆時,他們除了鋌而走險,加入販鹽,還有何生路?”
“嗯。”
蕭弈聽得出來,張崇祐是懂實務,也對症下藥的。
沒有太多猶豫,他問道:“我打算向朝廷推舉你爲兩池榷鹽使,兼任解州刺史,你意下如何?”
張崇祐明顯一愣。
“使君是說,兩職兼任?”
“對,兩職並舉。”蕭弈道:“至少目前而言,解州最重要的是鹽池,關乎朝廷財賦,可卻弊政重生、內憂外患,若無強勢主官,如何大刀闊斧?”
“如此要職,使君竟願意推舉我?”
“我爲何不能舉薦你?”蕭弈反問道,“你久居榷鹽司,對鹽政瞭如指掌,是主事的最佳人選。”
“可……我與使君並不熟識。”
“又不是結黨營私,要甚熟識?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才幹。”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蕭弈卻也並非全然沒有算計。
他眼下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舉薦張崇祐。而張崇祐如今雖不是他的人,可一旦上任,便烙上了他的印跡。
此外,正是因爲不熟識,郭威纔會相信,他是出於公心,而非覬覦這等要職。
張崇祐一聽,卻是感激涕零,喃喃道:“蹉跎半生,今日竟遇伯樂……使君知遇之恩,下官無以爲報!”
蕭弈擺擺手,道:“你是能臣,即便沒有我,陛下很快也會重用你。何況如今事情尚未成,你不必謝我。往後,盡忠職守,爲百姓指#仁颤N都強。”
這句話出口,張崇祐的臉色也鄭重起來,整理了衣襟,深深一揖。
“使君心繫天下,崇佑五體投地。”
蕭弈起身相扶,道:“你不必多禮,我到解州,能識得你這般國之棟樑,歷經劫難亦是值得。”
這話雖不算違心,可他其實是根據背過的臺詞順口說的,卻沒料到,於張崇祐又是何等觸動。
蕭弈只感到手扶之處,張崇祐身子一顫,臉有動容之色。
第288章 分利
“使君,王節帥進城了,是否到城門相迎。”
“這麼快?他帶了多少人?”
蕭弈知道,王景必是聽說了解州出事,快馬加鞭趕過來。
果然。
“十幾個牙兵吧。”
“告訴王景,我受傷了,正在全力救治。請他入駐解州府衙,今日解州不靖,讓韋良好生保護他。”
“喏。”
“鐵牙,你去向王節帥說明情況。”
“將軍,俺這嘴皮子,哪能說清楚哩,要不,換旁人去?”
“不,與王景慢慢說,免得他問旁人。說不清的地方就含糊過去。”
“好哩,俺懂了!”
安排妥當,蕭弈返回驛館“養傷”。
傍晚,夕陽灑在路上,有種靜謐之感,使得一整天的你死我活、魚死網破都沉寂了下去。
張婉正守在門邊翹首以盼,臉上掛着焦急之色。
“郎君!”
蕭弈才翻身下馬,便見她撲上來,拉着他,摸了兩下。
他遂牽過她,莞爾道:“不急,回屋再摸。”
張婉又急又羞,俏臉泛紅,道:“妾身是聽聞郎君受傷了,回來又是一身的血。”
蕭弈道:“放心吧,假冒我的人受了傷。我武藝高強,身上都是旁人的血。”
張婉這才放心,拍了拍胸口,輕聲道:“嚇死我了……郎君又取笑人家。”
蕭弈替她擦拭着手掌,轉身向牙兵們吩咐道:“我受傷了,誰來了都這麼說。若有人說是我的同鄉故人,便來通稟。”
“是。”
進了屋,張婉又忙着備熱水。
“妾身還不知郎君家鄉在何處呢。”
“沒有家鄉。”
“那……”張婉很小聲地道:“妾身和郎君在一處就是家鄉。”
蕭弈回頭看去,見她說了這一句甜言蜜語,似自覺太大膽,已不好意思地埋下頭。
他遂拉了拉她。
“過來,我看看我的家鄉。”
“妾身還擔心郎君受了傷,備了湯藥呢。”
“沒事,沒受傷就當補補氣血。”
“郎君可不能再補了,再補……妾身可喫不消。”
熱水很快備好了。
蕭弈在張婉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今日處理過解州之事,他心情大爲放鬆,手指無意識地摸索着她背上肚兜的蝴蝶扣。
輕輕一解,繡着的一對戲水鴛鴦便浮上水面。
張婉大羞,嚇得縮進蕭弈懷裏。
戲水鴛鴦交頸相歡,繾綣愜意。
……
一覺睡得很舒服。
蕭弈因爲養傷,難得沒有早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睜開眼,張婉睡得正香,臉頰上的紅霞還未完全消退,賞心悅目。
正欣賞着,外面忽傳來了敲門聲。
蕭弈暗忖倒不知是繼顒和尚先來,還是王景先來。
“使君,王節帥來探望你了。”
“知道了,我傷勢太重,讓他等一會。”
“是。”
張婉也被吵醒,支起身來道:“妾身竟忘了服侍郎君洗漱。”
“無妨,知你起不來。”
“是王節帥前來看望使君了嗎?”
“是,你覺得我該如何應對他?”
蕭弈本打算告訴張婉李寒梅派人來解救之事,但昨夜忙忘了。
此時想到張婉久在李寒梅身邊,頗知情勢,摟着她隨口聊天。
張婉果然通透,倚在他胸膛上輕聲說起來。
“王景初蒞解州,首重之事,莫過於站穩根基、撫綏型@删瘸选⑶芾顪赜瘢蹙叭粲諗埲诵模瑒荼匾鲝堘尫爬顪赜瘢缘闷湫母怪С帧@删粫镁咏庵荩伪嘏c他針鋒相對?”
“有道理。”
“依妾身溡姡蝗糍u他一個情面,奏請將李溫玉解送京師,聽憑陛下聖裁。如此一來,既不致開罪朝中魏相公,又全了王節帥的面子,更顯郎君持重老成、進退有度,豈不是兩全其美?”
“我得了個女諸葛啊。”
“郎君自有定計,妾身不是女諸葛,只求能拾遺補闕。”
蕭弈還在考慮。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解州鹽池想分一杯羹的不在少數,不止他與王景,李寒梅既派繼顒來,想必也有計劃。
他打算等知道了李寒梅的計劃再決定。
又磨蹭了一會才起身,張婉安排了一副擔架,命人抬着蕭弈。
蕭弈扮作奄奄一息的樣子,晃晃悠悠躺在那兒任人抬到前堂。
只見張滿屯身邊,有一人正負手而立。
王景的氣勢比扈彥珂要強得多,身形不算魁梧,卻如老樹盤根穩穩紮在地上,年過五旬,鬢角微霜,卻不顯頹態,雙眼不怒自威,以居高臨下的目光盯着蕭弈。
畢竟,蕭弈是躺着的。
“蕭弈,你好大的膽子!”
張滿屯道:“王節帥,你可不能這般說話,我家將軍爲國盡忠,受了傷哩。”
其實,設身處地地想,王景剛當上護國軍節度使,還沒正式上任,就有人跑到他的地盤上攪得天翻地覆,如何能不生氣?
蕭弈掙扎着想要起身,又做出牽動傷勢的模樣,咳嗽了兩聲。
“咳咳咳……”
王景似乎不信他是真的受傷,臉上浮出不耐煩之色。
“陛下命你呒Z,如此簡單的一樁差事,你卻惹出這等事端,先斬申師厚,再斬郭元昭,未免太跋扈了?!”
蕭弈心想,這算什麼跋扈?當代武夫,連皇帝都說殺就殺,王景這是寬以律己,嚴以待人了。
“咳咳……節帥見諒,陛下命我出使,我滅楚國。故而陛下命我呒Z,且節制糧、鹽之事,實乃寄望深遠,我不敢有所怠慢。”
“胡言亂語!”
王景喝斷,道:“依你之意,你所作所爲還是陛下授意不成?”
蕭弈裝作扯動傷口,微微吸氣,無力卻又堅定地應道:“不敢說是陛下授意,然而,我確是爲國家大局考慮。”
王景道:“大戰在即之際,臨陣擒獲重臣,你還敢說是爲國家大局考慮?”
“郭元昭潛通河東,若不殺他,戰時他臨陣倒戈,又當如何?”
“那是我這護軍國節度使該考慮之事!”
“如此,倒是晚輩多管閒事了。”
蕭弈說罷,故意示弱,不停咳嗽着。
“咳咳咳咳……”
他這無賴招數讓王景無可奈何,氣得直瞪眼,破口大罵。
“你莫當老夫不敢動你,老夫上陣殺敵、建功立業之時,你還不知在哪個孃胎裏!”
蕭弈並不生氣,覺得王景能罵出來,至少是個直爽人,好過背後下刀子。
他裝作傷重無力,閉目養神。
張滿屯自站在他面前護着,擋着王景的唾沫。
罵了一會,王景也沒了後勁,道:“旁話不必多說,立刻給我放了李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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