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6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並不否認。

其實他也有更激進的方案,這是最穩當、保守的,若能成,平穩地由亂世過渡到治世,減少國力與人口的犧牲,那便是郭信的功勞。

同時,這也是一種試探,看郭信是否在意有人覬覦他的權力。

郭信眼中更多的是茫然,問道:“你……就不怕我告訴阿爺?”

“當世梟雄如過江之鯽,懷揣異心之人多了。”蕭弈道:“陛下之所以得天下,因陛下致力於平定亂世,而我提出的,是我平定亂世的路線。”

“放心吧,我不會說的,郭氏的社稷本就是撿來的。阿爺曾與王峻說,龍庭之上,不至於容不下他們二人,而我遠遜於阿爺,你遠勝王峻。”

“若到容不下的地步,‘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亦世間常態,那是久遠之事,你也可姑且答應,以後再擇機除掉我。現在,我問你心意,是要做眼前的決策。”

郭信道:“你好無情啊,你我不會走到那一步的。而且我想了想,虛君蠻好的,我不辜負阿爺,你能實現抱負。”

蕭弈並不預設數十年後的人心變化,既不悲觀,也不抱期待,總之平常心。

“話說明白了,決斷吧。”

“唉,你怎能說得如此簡單?”

“爭或不爭?很簡單。”

“我若不爭,那會如何?”

“那我就去表態支持大郎。”

蕭弈回答得很乾脆。

他知郭榮就是柴榮,也是個短命的,如此,他也可以走趙匡胤的路線。

當然,那條路好不好走、適不適合他,那是另一回事。

“你!”

郭信好生糾結,低聲道:“這麼大的事,你就在這校場上突然與我說,連酒都沒有,我一時半會怎麼能想得好?”

蕭弈不耐煩,叱道:“你要爭,便放手施爲;若不爭,趁早對你義兄剖明心志,告訴他,你只想做個富貴閒人,發誓賭咒絕不與他爭天下,或還能落個平安終老。只要做出選擇,對錯都好過猶疑不決,最怕渾渾噩噩、進退失據,那纔是取死之道,害人害己,遺禍無窮!”

“我……”

郭信額頭上竟是淌出汗來,問道:“我……我……放棄繼位,也沒關係吧?”

“沒關係的,回去吧。”

“等等。”

郭信抬了抬腿,卻沒有邁步。

蕭弈駐足,問道:“怎麼?”

“我怕有朝一日,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爲何這般說?”

“我倒不是信不過大哥,他爲人仁厚,待我也是沒得說的。只是我在鄴都,感受到,大哥身邊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隱隱有些戒備。”

“誰?”

郭信搖了搖頭,沒說,只是道:“他們不過是看我兩眼,無甚好說的。只是我自己心裏有些不安……你記得劉勳吧?”

“記得。”

蕭弈記得那是劉承祐的弟弟,之前曾裝病避免被郭威扶立爲皇帝。

“劉勳還是死了,我出京前便聽阿爺吩咐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弄死。”

郭信聲音有些發澀,道:“我想裝得灑脫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視富貴如浮雲,可你真讓我做決定的時候,我沒能活成我想要的那種人,我是個膽小鬼,害怕一旦做出了決定,若有朝一日別人捏死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到時我身邊的人如何是好呢?孤兒寡母,任人欺凌。我也不願讓阿爺覺得我是個廢物……我……讓我再考慮一天吧?”

“好。”

蕭弈心想,爭天下,若無掃除一切的決心、百折不撓的毅力,成不了事,郭信沒有野心,之所以猶豫不敢放棄,想必是怕他失望、怕郭威失望,不是爭天下的料。

他就當他換了一個方式放棄了。

但蕭弈並不急於表態支持郭榮,等一天就等一天吧。

願意等,並非是他心中有所傾向,而是需要衡量一切條件,再做出選擇。

第242章 決定

次日。

蕭弈操練歸來,呂醜已在值房等候。

“郎君,你命我查的楚昭輔,有眉目了。”

“他近日見了誰?”

“只見了一人,名爲趙普。”

“趙普?”

蕭弈喃喃了一句,覺得這名字頗爲耳熟。

呂醜道:“是劉詞幕下另一個幕僚,兩人一向交好。說起兩人交情,我還打聽到一樁舊事,楚昭輔那廝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哦,他倒是省油。”

“何意?”

“楚昭輔爲人吝嗇,好積攢錢財。據說,他管劉詞軍庫時,曾藏萬貫錢於地窖,只待時機轉移,某次,劉詞突然核賬,發現庫款短少,是趙普謊稱忘了入賬,將私盜轉爲失誤,劉詞才未深究,命楚昭輔事後湊錢歸庫。這等人物,豈是善類?”

蕭弈問道:“只此一樁?還有旁的劣跡?”

呂醜搖頭,道:“那沒有,都說那之後,楚昭輔行事愈發謹慎。”

“未必是真的,楚昭輔、趙普若有才幹,旁人嫉妒,拿不到證據,也有可能。”

蕭弈雖如此說,卻從此事中感到楚昭輔的狡猾。

“繼續盯着,再派人去把趙普也盯着。”

“昨夜就派人盯着趙普,奇的是,他歸家的路上,竟把我們的人甩開了。”

“哦?繼續盯。”

“是。”

蕭弈已想起來了,趙普亦是個名相。

若得了楚昭輔相助,並得一個趙普,確是一樁好事。

正思量着,張永德又派人來找。

“今晨,陛下已封大郎爲太原郡侯,並賜京中府邸,你隨我一同道賀。”

“好,那李軍頭……”

張永德擺了擺手,道:“想必有些事在忙,就不隨我們去了。對了,三郎可在你處?”

蕭弈一大早就沒見到郭信,道:“想必也是有些事在忙。”

張永德搖頭苦笑。

郭榮的府邸是由楊邠府改建,除了門楣上新掛了“太原侯府”的牌匾,並無新的裝飾,十分低調儉樸。

張永德報了身份,自有人迎他們入內。

只見大堂羣豪並坐,郭榮卻不在。

“張駙馬來了。”

有中年官員起身相迎,笑道:“大郎剛領了旨意,此時尚在更衣,還請稍待……哦,這位想必就是蕭郎?久仰,緣慳一面,今日終得相見。王敏,待問,原任鄴都留守判官。”

“王判官,幸會。”

“這位是原天雄軍都監孫延進,大郎留守鄴都時負責調度兵馬、監察軍紀,乃陛下幕府舊僚。”

“孫都監,幸會。”

“這位是趙晁趙將軍,大郎的親衛大將,掌宿衛親軍。”

“趙將軍,有禮了。”

“……”

一個個鄴都舊將,認得蕭弈腦袋疼。

即便如此,他還是留意到高懷德也在。

須知高行周守魏博、成德、天平等重鎮數十年,河朔藩鎮向來桀驁,唯獨服高家,郭榮能讓高懷德服氣,是很難做到卻非常有用的一件事。

換作郭信,還真是鎮不住高懷德。

下一刻,蕭弈目光一凝。

蕭弈昨日見高懷德鶴立雞羣,今日卻一眼就留意到並肩與高懷德說話的一人。

那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將領,相貌遠不如高懷德英俊,但氣場竟是不輸。

甚至,氣勢還隱隱壓過高懷德一頭。

氣場很玄,或因本領、或因自信、或來自強大的內心,身世地位當然也有加成,而在外在條件都輸的情況下,還能維持強大氣場,心志絕不尋常。

此人身高七尺有餘,肩寬背闊,站姿穩如磐石,面方口厚,下頜線條硬朗,膚色黑黃,眉飛入鬢,瞳仁深黑有神,頜下微有短髯,透着英挺沉穩之感。

對方顯然也注意到了蕭弈,轉頭看來,眸光沉斂不怒自威,之後,臉上浮起和善的笑意,顯得很仗義。

高懷德見狀,引見道:“趙匡胤,字元朗,涿郡人士。大郎留守鄴都時,隨在大郎身邊爲牙將,武藝高超,一根盤龍棍使得出神入化。”

“久仰蕭郎之名。”趙匡胤抱拳,道:“有機會討教一二。”

高懷德朗笑,道:“不必等有機會,今日我等便可去蹴鞠。蕭弈想必不知,去歲末,契丹人南犯,趙匡胤曾在軍前拼死護衛大郎,算是大郎的生死之交。”

“不敢當,盡份內之責罷了……”

這就是趙匡胤。

蕭弈有瞬間的失神。

倒沒有太多感受,提防或景仰之類的情緒都沒有,只是覺得趙匡胤看起來確實不凡,但如今許多事已經改變。

他更多的是在想郭信昨夜說的那句“生死之交”。

趙匡胤是郭榮的生死之交,他則是郭信的生死之交。原來,很多事情,在很早之前就有了選擇,就像落葉隨風,等到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身已入局。

“大郎來了!”

隨着一聲呼喊,郭榮快步入堂,步履沉穩有力。

一見郭榮,就能感受到他身上一股靠譜的氣質。

“抱一、阿弈,你們也來了,都坐。”

郭榮語氣平實,脣角輕抿帶湹σ猓只囟Y時動作乾脆,不見倨傲,也無刻意謙和,自然親切。

他似乎是個天生的領袖,有種與生俱來的人格魅力。

蕭弈見到他,就覺得劉備在遊戲裏被設定的魅力值具象化了。

打過招呼,郭榮並沒有繼續熱情地寒暄招呼,壓壓手,讓腥俗拢溃骸氨菹乱讶蚊覡戞倢庈姽澏仁梗毡阋ぶ莞叭巍!�

這是大事,他沒有驕矜,眉目凝着深思,聽麾下諸將道賀時微微頷首,殺伐果決的銳氣中裹着治世安民的厚重端正之感。

“王敏,你改任澶州節度判官;孫延進,你任鎮寧軍都監……升官和任命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將事情做好。澶州是京畿門戶,阿爺這個任命,爲的是與河東開戰做準備。既然將開封的最後一道防線交給我,我絕不讓劉崇叛軍踏過黃河一步。”

說到這裏,郭榮環顧諸人,又問了一句。

“座中還有誰願隨我往澶州爲國效力?”

趙匡胤抱拳道:“末將願誓死追隨!”

“好!”

總之,郭榮分派幕府官職。

蕭弈卻有些老神在在。

忽然,他發現郭榮的目光向自己這邊看了一眼,雖未說話,但眼中似含鼓勵。

他沒表態。

今日,張永德邀他過來是何心意,他也完全領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