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哈哈哈。”
韓熙載仰頭飲了一杯酒,撫須笑道:“尋常人自難成大事,可非常人行非常之事,若我與他易地而處,這盤死棋……未必不能走活。”
他神態自信,確有傲視天下之姿。
“韓公是說,你有辦法?”
“當然。”
蕭弈意識到他恐怕是在試探自己,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並不追問,感慨道:“可惜,蕭弈手下沒有韓公這樣的大才。”
韓熙載笑笑,也不說話,只是看着他。
“韓公,爲何看我?”
“沒什麼,談這些枯索政事,不如痛飲一番,來,飲酒。”
兩人大概喝了一壺,韓熙載忽起身拍案高歌,頗顯癲狂。
“你可知我爲何遭宋黨排擠打壓?哈哈,南奔二十餘載,至今一事無成啊。”
“韓公,你醉了?”
這種狂生,酒量竟然不是很好。
“醉了又如何?當年宋黨彈劾我終日飲酒誤事,他們只會看錶象,殊不知我實則並不善飲。”
“韓公是有心事才易醉吧?”
“心事沒有,只有滿腹牢騷!”
韓熙載毫不拘束,說來就來。
“昔年,我泣血上疏,反對伐閩,'得之不足以富國,守之反足以疲師',奈何宋齊丘以拓土開疆惑聖聽,以姻親故舊掌兵符,致大唐泥足深陷。待契丹主暴斃,北虜倉皇北遁,中原無主,大好良機擺在眼前,彼時若舉江淮之銳北上,傳檄可定河洛。陛下若納我言,出兵北上,何至於讓劉知遠沙陀殘部竊據中原?此百年國咧D機,縱諸葛復生、王謝再世,見此良機錯失,亦當捶胸泣血,我連上略疏,反被斥爲狂悖,宋黨更羅織罪名,將我一貶再貶!南奔二十七年,本想看金陵王氣,北渡黃河!今白首跏趺,每夢少年志向,醒時枕上猶帶淚痕,半生蹉跎,不需飲酒,我早他娘被這江南靡靡之風灌醉了!”
“韓公,慎言……”
“我偏要說!陛下空有大志,然而心智不堅,偏聽偏信……”
蕭弈忙道:“韓公!再說下去,恐怕要有大禍啊。”
“怕甚?此爲潭州,你忘了它已不再歸大唐所有,得於馬氏之非,失於陛下用人之過啊,哈哈哈。”
韓熙載的傷心竟是十分真切。
蕭弈見狀,興致上來,不由想與他拼拼演技。
“韓公,你這些話若是讓別人聽到,恐怕以爲你要背叛大唐。”
“我能叛到何處?南奔二十餘年,還能返回中原嗎?顏面何存?”
“若旁人以爲你欲投奔蕭弈,如何是好?”
“蕭弈?呵?我亮明旌節之前,已試探了此人一番,本當他有圖霸天下之才,然而,不過是個畏手畏腳的無膽之徒罷了。”
“此話怎講?”
韓熙載醉態畢露,得意道:“蕭弈王楚之消息,正是我放出來的。略施小計,楚地便民心大振,可惜了,天予不取,他必受其咎。”
蕭弈故意怒道:“原來是你!”
“你是何人?”
韓熙載踉蹌兩步,回頭一指,道:“你不是周廷望的牙兵。”
“韓公真不知嗎?”蕭弈道:“這一番話,難道真是對牙兵說的不成?”
“哈哈。”
韓熙載大笑,揖禮道:“蕭郎當面,幸會。”
蕭弈回禮,問道:“韓公是何時發現我的身份的?”
“第一眼便知。”韓熙載醉意全消,雙眸明亮,問道:“蕭郎對我所言的立楚之策,當真不感興趣?”
“還請韓公賜教。”
“好!”
韓熙載推動案上的酒案,作分野之狀,指尖蘸酒,繪出天下形勢,侃侃而談。
“楚國雖居四戰之地,然實有騰挪之機。南漢自劉晟弒兄自立,專事宮闈享樂,雖出兵蒙桂,不過好大喜功,實無進取之才;唐廷黨爭愈熾,陷於閩地損耗元氣,金陵處處傳唱‘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實無西顧之力;蜀主孟昶溺於‘芙蓉鍘ぁ貞糁疇枺恢领赌掀礁呒遥m控扼長江之咽,呵,三州之地,兵不過萬餘,乃天賜蕭郎之試刀石。”
“哦?”
“若蕭郎依我之策,第一年撫潭朗,復楚地鹽鐵之利;第二年通辰澧,收五溪蠻健兒爲軍;三年積糧築城,五年煉鑄好強軍,聯絡襄州安審琦,離間他與北廷,南北對進,鉗斷南平!屆時,蕭郎握洞庭糧倉,控漢水商道,西陵峽戰船朝發夕至,北進關中,則楚莊王問鼎中原之基業隱現,龍躍九淵而出!”
“聯絡襄州?說得好生輕巧。”
韓熙載笑而反問,道:“蕭郎何苦不承認?你與安審琦確有合作之基礎。”
蕭弈沒想到韓熙載竟連他與安氏這層關係也能猜到。
他搖頭不認,道:“韓公恐有誤會,我與南陽王不過一面之緣。如何敢與虎制ぃ俊�
“是否誤會,蕭郎與我心知肚明,多談無益啊。”
蕭弈不以爲然地哂笑一聲,道:“本當韓公有甚高見,終是紙上談兵,太想當然了。”
“哦?有何不妥?蕭郎大可明言。”
“大周如何應對?我若自立,陛下必震怒,不提發兵來攻如何,哪怕只是發一道檄文斥責我,我失去後盾,楚地兵將豈能真心服我?立足尚且不能,何談與安氏聯合?”
“哈,蕭郎竟如此畏懼郭威?他起兵奪位不到半年,不服他的藩鎮大有人在,河東劉崇自視爲中原正統,聯結契丹,虎視眈眈,自顧不暇,豈能發兵討楚?若你自立稱藩,郭威接受,則楚地名義上猶屬周;若拒絕,讓天下人知君臣離心離德,屆時,左右爲難的是誰?”
韓熙載忽然身子前傾,凝視着蕭弈的雙眼,鄭重其事道:“蕭郎豈不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今‘楚璧’已彰於懷,北歸則引頸就戮;南圖則龍躍於淵,郭威自顧不暇,必不能殺你,此陽郑荒苋獭!�
這一句話似乎極有道理,讓蕭弈陷入了沉默。
韓熙載並不多勸,定定看着他。
良久,蕭弈笑了笑,問道:“若我自立,韓公願助我一臂之力?”
韓熙載起身離座,鄭重地深深一揖,道:“只要蕭郎有大志,我願鞠躬盡瘁。”
蕭弈根基尚湥恢币詠砩磉呑匀灰矝]有太多可用之人,若能得到如此大才相助,確可謂如魚得水、如虎添翼。
有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諸葛亮出山的畫面。
當然,他不敢自詡爲劉備,只是覺得韓熙載言談舉止,爲平生所見最有名士風範的。
很難不心動。
然而,蕭弈穩住心神,卻是問道:“韓公願對天起誓嗎?”
韓熙載微微一愣。
“何意?”
“還請韓公發誓,今日所言,絕無誆騙於我。”
韓熙載面露怒容,拂袖轉身,背過雙手,昂起頭,冷哼道:“我自負才學,願鞠躬盡瘁相助於你,竟連這點信任都無,又何談大業?今日這番話,便當我沒說過罷!”
說罷,他快步離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大堂之後,也沒再回頭看蕭弈一眼。
蕭弈獨坐在堂上,默默飲了幾杯。
他心中感慨,人的野心與慾望,真是太容易被利用了。
正思索着,身後忽傳來了說話聲。
“蕭使君好生厲害,三言兩語,驅逐了國士,可後悔?”
回頭一看,周娥皇不知是從哪裏轉了出來,臉上帶着明媚笑容,雙眸十分靈動。
“你果然偷聽了,藏在哪呢?”
“隔壁通房,可你放心,我查過了,並無旁人偷聽。”
“無妨,會被懷疑的也只有韓熙載。”
“聽這意思,你不信他。”
“當然。”
“爲何?我覺得他言之有理。”
“南唐爲何搜刮楚地財富咄鹆辏恳驙懼乐纬且怀幌Αmn熙載才名顯赫,知道閩地是泥潭,如何看不出楚地更是泥潭?竟畫出五年攻南平的大餅,說得越好聽,越是想騙我。”
周娥皇道:“也許他看中的並非‘楚王’之位,而是你這個人,他厭倦了黨爭的爾虞我詐,想要投一個真正的英主。”
“那就更扯了,他傲視天下,豈會看上我這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若有這等魄力,他早年或自力更生、或遊歷天下選賢主,爲何直奔江南?爲的就是國力。他是李璟的潛邸舊臣,相伴二十餘年,雖幾經沉浮,君臣情義猶在,與我只是一面之緣,若能棄李璟而投奔我,那此人的忠心與定力也不值得讓我相信他。”
周娥皇沒有反駁,問道:“韓熙載名動天下,肯折節投效,常人早已心潮澎湃,你偏如此清醒,是所圖甚大,還是心如鐵石?”
“騙子就是這樣讓人上當的。”
蕭弈當然也覺得可惜。
但明擺着是騙局,可惜也沒用。
“韓熙載打的甚主意不難猜,眼下宋黨受挫,他此番出使,若能立得功績,孫黨就能取得南唐朝廷的話語權,爲此他不擇手段,放出謠言,離間我與陛下,再假意投靠,哄我上表自立稱藩。只要我把奏書一遞上去,失去了大周的支持,就只能任他拿捏。下一步,面對南漢的攻勢,他又要勸我向南唐稱臣,到時南唐不費一兵一卒,便扳回了局勢。”
周娥皇問道:“話雖如此,可他這也是陽郑{言既起,你北返則郭威必殺你;你稱王,他反而只能承認你。”
“這正是韓熙載的高明之處啊,他的計劃並不複雜,抓住的只是人心中的僥倖,但沒用,長遠而言,我北歸纔是活路。”
“爲何?”
“人心算計只是一時,實力纔是王道,天下的實力在中原。”
說到這裏,蕭弈想起了韓熙載與李谷的那個賭約。
“韓熙載與李谷說誰先任他們爲相,誰就能取天下。其實錯了,左右局勢的不是他們,而是勢。江東政權天然具有偏安一隅的意願,韓熙載屢屢叫囂北伐,自然與之格格不入,故而李璟雖與他君臣相得,卻不得不貶他。以一己之才抗衡天下大勢,他註定不能成就大業。”
第226章 心事瞭然
評點了韓熙載一番,蕭弈由此心念通達,往外走去。
周娥皇小步追上,道:“你這人可真狂,就如此看不上我們江南人?”
“並非如此,相反,我很喜歡江南的生活,可也許就是它太過安逸了,少了那股一統天下的氣勢。”
“一統天下就那般重要嗎?”
蕭弈停步,側頭看向周娥皇,反問道:“你呢?你立志要當皇后?這麼快就覺得天下不重要了?”
“我只奇怪,你爲何放着楚王不當,也想回中原輔佐郭威一統天下?一片公心嗎?世上真有這樣的人?”
蕭弈欲言又止,最終是沒有把心中所有想法脫口而出。
成大事者,行事不密是大忌。
“陛下待我有大恩,我自不能忘恩負義。且自唐亂以來,天下分崩離析,民不聊生,一統爲大勢所趨,有生之年能投入如此名垂青史的大業,我自不能放棄,你們這些南唐小朝廷之人,偏安一隅,妄想螳臂擋車,竟想動搖我心?沒用的。”
這一番話義正辭嚴,他是很認真在說的。
偏偏周娥皇卻是噗嗤一笑。
“你笑甚?”
“笑你學僞君子,在我面前裝腔作勢。”
“嗯?”蕭弈疑惑道:“你覺得我說的不真心?”
他分明覺得自己的演技很好。
周娥皇卻問道:“可我聽說,是你對郭威有恩,你救了他家女兒。對了,郭小娘子可曾成親了嗎?她多大年歲?漂亮嗎?”
“你如何得知的?”
“周伯來了,我自然有我的情報來源。”
“少做些沒用的事吧。”
蕭弈一句話就把話題岔開了。
說着,他已出了驛館,道:“你不必送了。”
“哦。”
周娥皇似意猶未盡,又跟上兩步,問道:“你既不信韓熙載,那打算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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