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4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麼快?”

蕭弈聽聞此事,也是十分詫異,道:“爲何事先沒有風聲?”

“南唐使節並非乘官船,而是乘商船來的,在嶽州並未表明身份,一直到了城門,才亮了旌節,此時,人已在節度使府見劉言。”

“先見劉言?”

一旁的李昉提醒道:“劉言爲節度使,你是宣慰使,唐使此舉符合禮儀。”

閻晉卿問道:“但不知他們在商量什麼,使君,是否擺駕節度使府。”

“不。”

蕭弈沉得住氣,道:“實權在我手中,南唐使者與劉言談不出實質進展,他越想讓我着急,我越不能急。”

“是。”

“去請周廷望來見我。”

“是。”

“對了,南唐使者是何人?”

“回使君,南唐只派了個虞部員外郎爲主使,名帖還未送來,但小人從節度府打聽到,他似乎叫韓……韓熙載。”

“韓熙載?”

蕭弈難得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閻晉卿眉頭一挑,問道:“使君也識得韓叔言?”

蕭弈反問道:“閻公認得他?”

“韓叔言自弱冠起就在中原揚文名啊,他是同光四年的進士。”

“中原的進士?”

“不錯,那是莊宗皇帝在位最後一年,因此我記得清楚,韓熙載剛中進士,他父親就捲入青州兵變,被駐在青州的平盧軍將士強推爲平盧留後。待朝廷平叛,斬韓光嗣,誅其親族,韓熙載只好逃奔江南,此人頗有志氣。”

“怎麼說?”

“使君可記得三司使李谷?”

“自然記得。”

“李谷一向與韓熙載交好,親自送他南渡,臨行,韓熙載揚言‘若江東相我,我當長驅以定中原’,李谷答‘若中原相我,下江南探囊中物耳’,二十多年過去,今陛下已任李谷高官,韓熙載竟只是區區虞部員外郎,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啊。”

虞部員外郎,也就和李昉現在的官一樣大,韓熙載卻比李昉大了二十多歲。

蕭弈遂在心中定下方略,待見了韓熙載,可以用南唐不重用他的說法來策反對方。

不多時,周廷望到了。

蕭弈留意到,周娥皇也作一身男裝打扮,跟在周廷望身後。

可韓熙載卻還沒有從劉言那兒過來,相當不給面子。

蕭弈也不打算給韓熙載面子,道:“閻公,明遠兄,我尚有要事,你們與周典客一同見南唐使者便是。”

“是。”

離開大堂,回頭一看,周娥皇快步跟了出來,正在廊下張望,見了他,小跑着過來。

“你等等。”

只看她的眉目,蕭弈便能感受到她的心意。

分明是江南女子,她竟比李昭寧更大膽主動些,再一想,這與境遇有關,周娥皇看似溫婉,骨子裏是自信的。

“你也太無禮了,唐使來了,你卻不親自見。”

“韓熙載更無禮,不來見我,先去見劉言。”

“他這纔是循章辦事呢。”

“我不管,我忙。”

“不知蕭大使君打算忙何事?”

蕭弈道:“我想私下接觸一下韓熙載,你帶我去驛館吧,就稱我是周廷望的牙兵。”

他這請求頗冒昧,周娥皇竟是答應下來。

“好啊。”

“這就答應了?”

“無妨,韓熙載是孫黨,與宋齊丘、馮延巳等人是政敵,你與他談,不妨礙我阿爺。”

“一個小小的虞部員外郎,你也瞭解?”

周娥皇背過雙手,微微笑道:“你想知道,大可直接問,不必試探。”

“敢請賜教。”

“他可不僅是尋常的虞部員外郎,聲名顯赫,初至江南,便洋洋灑灑一篇《行止狀》,氣勢恢宏,傲視天下,之後成爲陛下的潛邸舊臣,其後以東宮舊僚身份一躍爲知制誥,起草詔書。後來,是因陷入黨爭,被宋黨排擠打壓,才罷官外放,如今能升爲虞部員外郎,與你奪取了楚地不無關係。”

“原來他這員外郎還是剛升上來的。”

兩人聊着這些,不知不覺便到了驛館。

蕭弈來了才知原來周廷望帶了許多隨從護衛,把驛館佈置得如同南唐衙署一般。

他在大堂尋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桌酒菜,坐等韓熙載。

“上次的賭局,你可是輸了,再教我一首曲子吧。”

“誰說我輸了?沒查到最後,誰知真相如何?”

“那你說,是誰人主使的?”

“也許就是這韓熙載呢?”

“空口無憑,他今日才入潭州,如何能做到?”

“安知他不是前幾日就來了。”

蕭弈其實是隨口一說的,腦中有閃過這種猜測,當然也只是猜測而已。

周娥皇卻不依,道:“你這人好生無賴,願賭卻不服輸。”

“待我查清了,自會履約。”

“姑且信你一回。”

聊得好好的,周娥皇的眼眸忽又黯淡了些,道:“唐使既至,很快就要議和完成了吧?”

蕭弈其實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到時,她就要回去了。

他卻是正經地回答道:“只要你們不使詐,自能一切順利。”

“那……你說過再去銅官窯村看看,何時去?”

“你若想去,明日早些啓程。”

“好。”

蕭弈雖知她危險,終究是分別在即,了卻她一個心願也好。

說話間,外面傳來動靜,想必是韓熙載到了。

周娥皇起身,道:“我去支開周伯。”

“多謝。”

蕭弈又獨坐了一會兒,隱約聽到外面的對話聲。

“韓使君先到堂中用些酒菜。”

“周典客請自便,不必理會我。”

驛館大堂的門被侍從推開。

蕭弈轉頭看去,一人邁過門檻進來。

韓熙載年近五旬,頭髮大半霜白,卻不像江南官員束着嚴謹的網巾,用了根木簪挽着髮髻,頗顯疏朗,腰帶已解開了,一身南唐官制青袍穿出了魏晉長袍的瀟灑感覺。

他走路時似腿腳不甚便利,卻不顯拖沓,見有人在,沒有倨傲入座,反而先拱手作揖,動作舒展有度,語帶笑意。

“閣下是?”

“在下是周典客麾下牙兵,敢問?”

“韓熙載。”

“久仰大名,不想竟能在此遇到韓公,公若不嫌棄,可先用些粗餚。”

“很豐盛啊。”

韓熙載笑着坐下,感慨道:“酒菜豐富得像是在等我一般。”

蕭弈故意笑得拘謹,道:“本約了幾個同袍,不想,周典客有事,帶他們出去了,只好獨自在這等着。”

“原來如此,我來出使,不曾想,北廷使者連接風宴也無,小家子氣。”

“中原蠻夫,太怠慢韓公了。”

蕭弈替韓熙載不平,罵了一句,端起酒杯,鄭重道:“我素來景仰韓公之才,更敬佩韓公不畏奸黨、仗義直言的風骨,今日有幸相逢,韓公但有驅使,絕無二話。”

“過譽了,萍水相逢,便是有緣,幹。”

韓熙載爲人頗豪爽,與他碰了一杯,仰頭飲盡。

“韓公可有用的着我的地方?”

“若我想刺殺蕭弈,你能做到嗎?”

蕭弈微微錯愕,目光看去,發現韓熙載的眼睛銳利明亮,似能洞察人心,卻又掩着一層笑意。

“哈哈。”

韓熙載忽而朗笑,擺手道:“戲言爾,今國事至此,刺殺一人又有何用?”

第225章 隆中對

話題自然而然落在了蕭弈身上。

“韓公認爲蕭弈該死?”

“恰恰相反,我很欣賞此人。”韓熙載灑然一笑,道:“即便是戲言,也不是誰都值得刺殺啊。”

“欣賞?”

“不錯,且我對蕭弈的欣賞並非只是視他爲使節,而是對一方諸侯的欣賞。”

“哦?韓公,這是何意?”

“你隨周廷望在潭州,難道就沒看出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蕭弈語氣不屑,道:“此人年輕衝動,行事有幾分膽大?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他有何不同之處。”

韓熙載笑了笑,說道:“察其潭州所爲,佈局深遠,豈是池中之物?此非人臣之志,乃窺鼎之姿也。”

“窺鼎之姿?”蕭弈故作訝異,問道:“這也看得出來?”

“觀其行,知其志。”

“韓公是認爲蕭弈想當楚王?這些傳聞,我在潭州也曾聽到過,可據周典客說,蕭弈已經準備返回開封了。”

“若如此,他棄王霸之業而自尋死路,未免太過不智。”

“哦,此話怎講?”

“楚地民心所向,消息必會傳入中原,試問,你若是郭威,豈能容得下他?那他若北歸,豈非必死無疑?”

蕭弈搖了搖頭,“我對郭威不瞭解,也許蕭弈做這些事,本就出自郭威的授意,北廷君臣之間相互信任呢?”

“年輕人終究是太天真了。”

“韓公說,蕭弈自棄王霸之業,可我觀楚地疲敝,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只能依靠大國,他已得罪大唐,若自立,則背叛北廷,自取滅亡尚且來不及,如何能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