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知不必悲傷,他要做的是依照承諾葬她回家鄉梅林。
忽然,有人走到身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蕭弈抬頭,淡淡掃了安元貞一眼,復低頭思量。
“你……你們……我……”安元貞吱唔半晌,道:“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了,你……節哀順變啊,嗯,逝者流水歸海,生者孤舟行江,你不要自棄。”
“她這一生綻於風雪,歸於傲骨,不必哀。”
安元貞道:“我就是覺得你們這麼久不出來,有些不對,你放心,我是獨自過來的,沒有旁人聽到你們說話,我也會保密的。”
蕭弈卻有些疑惑。
他與李寒梅廝會,彼此都做好了完備的安排,她的人應該守在緊要之處纔對。
爲何安元貞會輕易過來?
他遂問道:“你來時,沒人看着嗎?”
“有啊,張尚儀在宮門處。”
“尚儀?她讓你進來的?”
“不然呢?”
“張尚儀是何出身?”
安元貞奇道:“她之前想嫁你,你不答應,現在就惦記……我說就是嘛,她是晉昌軍節度使張彥超的庶女。”
“她是太后心腹?”
“是。”
蕭弈愈覺奇怪。
他承認自己並未因李寒梅的死而變得恍惚失神,他依舊冷靜。
想來,張尚儀欲嫁他,是在他與李寒梅乾柴烈火之前,本以爲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可她……
安元貞忽伸手在眼前揮了揮,道:“既然我替你保密了,你會安全送我回襄州吧?”
“好。”
“真的?”
“這交易很公平。”
“那你親自送。”
“我說,保證你安全回襄州。”
“不是,我是說……”
“去把王彥喚到紫宸殿。”
蕭弈抱起李寒梅,往前殿走去。
安元貞追了過來,道:“你你你……你就這樣抱着太后過去,不太好吧?”
才走到第一重宮門,就見到了那個張尚儀有些惶恐地立在那兒。
“蕭將軍,太后她……”
“她睡着了。”
“將軍,你恐怕不能這樣抱着太后出去,請將太后放下。”
張尚儀愣了一下,左右一看,推開廊中一間廡房,萬福,垂首。
蕭弈也知不能真抱着李寒梅到紫宸殿,遂依言將她放在廡房中的牀榻上,至此,他才道:“太后殯天,操持喪事吧。”
“什……什麼?”
張尚儀一慌,伏地慟哭。
哭聲很快驚動了別的女官,紛紛往這邊跑來。
安元貞顯得頗爲不安,使了個眼色過來。
“蕭將軍,你先去紫宸殿吧。”
蕭弈最後看了李寒梅一眼,見她躺在那兒像是睡着般安詳,轉身,離開。
走到前朝後寢之間的小宮門,細猴、呂醜二人還在當值,這是他爲了方便約會做的特意安排。
“將軍,莫非是事發……”
“去把弟兄們都招到紫宸殿前。”
“喏。”
紫宸殿上一次大朝還是劉承祐出殯,如今正在張掛即位大典的紅綢。
王彥也已趕到。
蕭弈再一次宣佈太后殯天,道:“把紅綢都撤下,掛喪帷。”
宮人們大哭。
王彥“啪”地給了自己一巴掌,哭道:“太后駕崩了?!都是老奴的錯啊,老奴就是太心軟了,沒有勸將軍把太后關押起來……”
“閉嘴。”
蕭弈叱喝一聲,道:“正月正日,新帝入宮即位,在這之前,你給我操辦好喪儀。把收起來的漢室旗幟、冠冕重新拿出來,該有的儀程可儉樸,但不許敷衍。”
“是,老奴一定辦好,只是,文官們都出城迎新帝了。”
“不需要文官,把李氏族親請來。”
“是。”
“過來。”
蕭弈待王彥近前,方纔低聲道:“查,誰給太后送了酒。”
他其實知道,酒是昨日傍晚前就放在殿中的,因爲昨夜到今晨,他很確定沒人進來過。
很快,麾下的內殿直集結到紫宸殿外,排得整整齊齊。
蕭弈走下石階,看了他們一會,開口。
“我辦砸了差事!愧對於明公重託,打算請辭內殿直都虞侯之職,願與我回天雄軍者,出列;想留在內殿直的,絕不勉強,絕無芥蒂。”
“將軍,哪就至於啊?”
“閉嘴,聽軍令。”
“俺隨將軍回廿營!不當看門的了!”
“俺也是……”
很快,隊列中就只剩下之後調撥過來的禁軍。
他們倒不是捨不得禁軍待遇,問道:“將軍,我們在天雄軍沒有軍職,也能隨將軍走嗎?”
呂酉連忙嚷道:“傻鳥!過來就是!”
蕭弈見麾下都願意隨自己降職,心中有數。
之後招過老潘,吩咐道:“你去將作監,看看上次從潁陵回來的工匠中有哪些可以信任,帶到玄武門外見我。”
“喏。”
蕭弈閉上眼,盤算着偷樑換柱、火化李寒梅的遺體,往後將她送回家鄉。
“將軍。”
王彥趨步到了他的身後,低聲道:“查到了。”
“這麼快?”
“是,酒是吳尚食昨日中午送到,她……她也服毒自盡了,留下了這張紙條。”
蕭弈接過一看,見紙條上字跡娟秀。
“奴婢奉鴆太后,不敢苟存,唯隨太后於地下,以全僕節,望有司莫累及無辜。”
這算是對他差職有了個交代,他收好紙條,想了想,卻問道:“這吳尚食是何人?”
“將軍不久前剛見過。”
“只記得她頗高挑,不喜言語,其他也沒細看。”
“吳尚食是前朝宮女,契丹入中原時……她頗遭坎坷,身世可憐,被救下後幾番自盡,是太后安慰提攜了她。”
“如此,三日前,她爲何與張尚儀來見我?”
“許是太后不忍她們蹉跎,讓她們各殖雎钒伞!�
蕭弈問道:“吳尚食的後事如何安排?”
王彥道:“由張尚儀一併安排。”
“關於張尚儀,你瞭解多少?”
“她名張婉,善樂舞,人也美,本有機會服侍先君,可先君不喜,反倒是李業看上她了,她不願從李業,得太后迴護,老奴知道的也就這些了。”
“讓她一會來見我。”
“是。”
說話間,兩個宮女趨步到蕭弈身後,萬福道:“蕭將軍,奴婢奉命出宮訂製梓宮,請一份手令。”
蕭弈簽了手令,見她們有些面熟,問道:“我們在何處見過?”
其中一人頓時有些慌亂,低頭道:“奴婢是……”
“奴婢灑掃直門,常見蕭將軍呢。”
治喪諸事頗爲繁瑣。
蕭弈是第一次爲人治喪,有不懂就問,卻極有主見,認爲李寒梅不喜歡的環節立即裁撤。
彷彿他真的有主持喪禮的權力。
忙了一上午,不見李氏親族過來,他招過宮人詢問此事。
“回將軍,已派人去請了,但李洪義、李洪建不在京中。”
“去皋門村了?”
“不是,去城西接李洪信。”
“李洪信今日歸京?”
“是。”
關於李洪信,蕭弈略有了解。
此人是李氏兄妹的大哥,時任保義軍節度使,年輕時頗擅弓馬,是後唐捧聖軍軍校,十六年前,後唐少帝欲殺石敬瑭,李洪信關鍵時刻轉投劉知遠,救下石敬瑭,使劉知遠開始發跡。
李寒梅之所以認爲後漢立國離不開她苦心經營,這也是其中一節。
據蕭弈所知,自朝中政變起,李洪信就殺光了朝廷派到他身邊的屬官,上表撇清,足見此人果斷、狠辣,算是李氏一族如今的頂樑柱。
李洪信此番歸京,該是爲了慶賀郭威登基,新朝並不打算動他,以免陝州生變。
待到午後,蕭弈喫了些東西,見梓宮送來,直接被宮人搬到了後方的金祥殿,遂招過宮人問道:“怎麼回事?”
“將軍,尚儀女官正在爲太后更衣、裝殮。”
蕭弈感到今日有許多疑團。
他若是失魂落魄,或許會忽略,可他確實很清醒。
於是,舉步往金祥殿走去。
才拾階而上,守在殿門處的宮娥立即入內,不一會兒,安元貞迎了下來。
她換了一身喪服,素面朝天,又開始表演木偶皇后,但這次臉上有些悲慟之意。
蕭弈正往前走,被她攔住。
“你該向我這個皇后見禮。”
“見過皇后。”
“你別進去,女官們正在給太后更衣,她們還提醒我,我是皇后,喪禮該由我來作主……你別太過盡心,萬一被她們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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