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3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知不必悲傷,他要做的是依照承諾葬她回家鄉梅林。

忽然,有人走到身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蕭弈抬頭,淡淡掃了安元貞一眼,復低頭思量。

“你……你們……我……”安元貞吱唔半晌,道:“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了,你……節哀順變啊,嗯,逝者流水歸海,生者孤舟行江,你不要自棄。”

“她這一生綻於風雪,歸於傲骨,不必哀。”

安元貞道:“我就是覺得你們這麼久不出來,有些不對,你放心,我是獨自過來的,沒有旁人聽到你們說話,我也會保密的。”

蕭弈卻有些疑惑。

他與李寒梅廝會,彼此都做好了完備的安排,她的人應該守在緊要之處纔對。

爲何安元貞會輕易過來?

他遂問道:“你來時,沒人看着嗎?”

“有啊,張尚儀在宮門處。”

“尚儀?她讓你進來的?”

“不然呢?”

“張尚儀是何出身?”

安元貞奇道:“她之前想嫁你,你不答應,現在就惦記……我說就是嘛,她是晉昌軍節度使張彥超的庶女。”

“她是太后心腹?”

“是。”

蕭弈愈覺奇怪。

他承認自己並未因李寒梅的死而變得恍惚失神,他依舊冷靜。

想來,張尚儀欲嫁他,是在他與李寒梅乾柴烈火之前,本以爲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可她……

安元貞忽伸手在眼前揮了揮,道:“既然我替你保密了,你會安全送我回襄州吧?”

“好。”

“真的?”

“這交易很公平。”

“那你親自送。”

“我說,保證你安全回襄州。”

“不是,我是說……”

“去把王彥喚到紫宸殿。”

蕭弈抱起李寒梅,往前殿走去。

安元貞追了過來,道:“你你你……你就這樣抱着太后過去,不太好吧?”

才走到第一重宮門,就見到了那個張尚儀有些惶恐地立在那兒。

“蕭將軍,太后她……”

“她睡着了。”

“將軍,你恐怕不能這樣抱着太后出去,請將太后放下。”

張尚儀愣了一下,左右一看,推開廊中一間廡房,萬福,垂首。

蕭弈也知不能真抱着李寒梅到紫宸殿,遂依言將她放在廡房中的牀榻上,至此,他才道:“太后殯天,操持喪事吧。”

“什……什麼?”

張尚儀一慌,伏地慟哭。

哭聲很快驚動了別的女官,紛紛往這邊跑來。

安元貞顯得頗爲不安,使了個眼色過來。

“蕭將軍,你先去紫宸殿吧。”

蕭弈最後看了李寒梅一眼,見她躺在那兒像是睡着般安詳,轉身,離開。

走到前朝後寢之間的小宮門,細猴、呂醜二人還在當值,這是他爲了方便約會做的特意安排。

“將軍,莫非是事發……”

“去把弟兄們都招到紫宸殿前。”

“喏。”

紫宸殿上一次大朝還是劉承祐出殯,如今正在張掛即位大典的紅綢。

王彥也已趕到。

蕭弈再一次宣佈太后殯天,道:“把紅綢都撤下,掛喪帷。”

宮人們大哭。

王彥“啪”地給了自己一巴掌,哭道:“太后駕崩了?!都是老奴的錯啊,老奴就是太心軟了,沒有勸將軍把太后關押起來……”

“閉嘴。”

蕭弈叱喝一聲,道:“正月正日,新帝入宮即位,在這之前,你給我操辦好喪儀。把收起來的漢室旗幟、冠冕重新拿出來,該有的儀程可儉樸,但不許敷衍。”

“是,老奴一定辦好,只是,文官們都出城迎新帝了。”

“不需要文官,把李氏族親請來。”

“是。”

“過來。”

蕭弈待王彥近前,方纔低聲道:“查,誰給太后送了酒。”

他其實知道,酒是昨日傍晚前就放在殿中的,因爲昨夜到今晨,他很確定沒人進來過。

很快,麾下的內殿直集結到紫宸殿外,排得整整齊齊。

蕭弈走下石階,看了他們一會,開口。

“我辦砸了差事!愧對於明公重託,打算請辭內殿直都虞侯之職,願與我回天雄軍者,出列;想留在內殿直的,絕不勉強,絕無芥蒂。”

“將軍,哪就至於啊?”

“閉嘴,聽軍令。”

“俺隨將軍回廿營!不當看門的了!”

“俺也是……”

很快,隊列中就只剩下之後調撥過來的禁軍。

他們倒不是捨不得禁軍待遇,問道:“將軍,我們在天雄軍沒有軍職,也能隨將軍走嗎?”

呂酉連忙嚷道:“傻鳥!過來就是!”

蕭弈見麾下都願意隨自己降職,心中有數。

之後招過老潘,吩咐道:“你去將作監,看看上次從潁陵回來的工匠中有哪些可以信任,帶到玄武門外見我。”

“喏。”

蕭弈閉上眼,盤算着偷樑換柱、火化李寒梅的遺體,往後將她送回家鄉。

“將軍。”

王彥趨步到了他的身後,低聲道:“查到了。”

“這麼快?”

“是,酒是吳尚食昨日中午送到,她……她也服毒自盡了,留下了這張紙條。”

蕭弈接過一看,見紙條上字跡娟秀。

“奴婢奉鴆太后,不敢苟存,唯隨太后於地下,以全僕節,望有司莫累及無辜。”

這算是對他差職有了個交代,他收好紙條,想了想,卻問道:“這吳尚食是何人?”

“將軍不久前剛見過。”

“只記得她頗高挑,不喜言語,其他也沒細看。”

“吳尚食是前朝宮女,契丹入中原時……她頗遭坎坷,身世可憐,被救下後幾番自盡,是太后安慰提攜了她。”

“如此,三日前,她爲何與張尚儀來見我?”

“許是太后不忍她們蹉跎,讓她們各殖雎钒伞!�

蕭弈問道:“吳尚食的後事如何安排?”

王彥道:“由張尚儀一併安排。”

“關於張尚儀,你瞭解多少?”

“她名張婉,善樂舞,人也美,本有機會服侍先君,可先君不喜,反倒是李業看上她了,她不願從李業,得太后迴護,老奴知道的也就這些了。”

“讓她一會來見我。”

“是。”

說話間,兩個宮女趨步到蕭弈身後,萬福道:“蕭將軍,奴婢奉命出宮訂製梓宮,請一份手令。”

蕭弈簽了手令,見她們有些面熟,問道:“我們在何處見過?”

其中一人頓時有些慌亂,低頭道:“奴婢是……”

“奴婢灑掃直門,常見蕭將軍呢。”

治喪諸事頗爲繁瑣。

蕭弈是第一次爲人治喪,有不懂就問,卻極有主見,認爲李寒梅不喜歡的環節立即裁撤。

彷彿他真的有主持喪禮的權力。

忙了一上午,不見李氏親族過來,他招過宮人詢問此事。

“回將軍,已派人去請了,但李洪義、李洪建不在京中。”

“去皋門村了?”

“不是,去城西接李洪信。”

“李洪信今日歸京?”

“是。”

關於李洪信,蕭弈略有了解。

此人是李氏兄妹的大哥,時任保義軍節度使,年輕時頗擅弓馬,是後唐捧聖軍軍校,十六年前,後唐少帝欲殺石敬瑭,李洪信關鍵時刻轉投劉知遠,救下石敬瑭,使劉知遠開始發跡。

李寒梅之所以認爲後漢立國離不開她苦心經營,這也是其中一節。

據蕭弈所知,自朝中政變起,李洪信就殺光了朝廷派到他身邊的屬官,上表撇清,足見此人果斷、狠辣,算是李氏一族如今的頂樑柱。

李洪信此番歸京,該是爲了慶賀郭威登基,新朝並不打算動他,以免陝州生變。

待到午後,蕭弈喫了些東西,見梓宮送來,直接被宮人搬到了後方的金祥殿,遂招過宮人問道:“怎麼回事?”

“將軍,尚儀女官正在爲太后更衣、裝殮。”

蕭弈感到今日有許多疑團。

他若是失魂落魄,或許會忽略,可他確實很清醒。

於是,舉步往金祥殿走去。

才拾階而上,守在殿門處的宮娥立即入內,不一會兒,安元貞迎了下來。

她換了一身喪服,素面朝天,又開始表演木偶皇后,但這次臉上有些悲慟之意。

蕭弈正往前走,被她攔住。

“你該向我這個皇后見禮。”

“見過皇后。”

“你別進去,女官們正在給太后更衣,她們還提醒我,我是皇后,喪禮該由我來作主……你別太過盡心,萬一被她們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