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76章

作者:麻花兄弟

  他翻身下馬,身後的暗衛們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四散開來——有的貼牆守在正門兩側,有的貓着腰繞向後巷,還有的踩着牆縫翻上院牆,動作輕捷如夜梟,沒發出半點聲響。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整座範府就被圍得水泄不通,連只鳥都飛不出去。

  可府門緊閉着,門縫裏隱約有黑影攢動,偶爾閃過刀棍的冷光,像是有人在門後緊攥着兵器,連呼吸都透着緊張。

  沈毅沒急着下令動手,就站在府門前的青石板上,目光緩緩掃過門樓的瓦當、院牆的磚縫、屋檐下的暗哨,指節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佩刀,心裏默默盤算着最優的進攻路線。

  就在這時,門樓上探出個腦袋來。

  約莫二十出頭,面白無鬚,一身寶藍色迮垡r得身形愈發單薄,腰間繫着玉帶,腳蹬皁靴,明明是富家公子的打扮,臉上卻堆着化不開的戾氣,像只被惹急了的野狗,滿眼都是兇光。

  這人正是範文都的長子,範繼祖。

  他手裏攥着一把長刀,刀尖朝下,刀身映着夕陽的紅光,看着倒有幾分唬人。可沈毅看得清楚,他的手腕在微微發顫,指尖泛白,連握刀的力道都不穩——那是怕了,只是硬撐着罷了。

  “爾等是何人?敢擅闖我範府!”範繼祖扯着嗓子喊,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帶着掩飾不住的慌亂,“誰敢再往前一步,休怪我手下人刀棍無眼,大不了同歸於盡!”

  他一邊叫囂,一邊慌慌張張地朝身後揮了揮手,示意家丁們把門頂緊。門後立刻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木棍碰撞的脆響,還有人急着喊“快搬石頭頂住”“把門閂插死”。幾十個家丁手忙腳亂地忙活,有人舉着長刀,有人抱着木棍。

  沈毅的目光掃過那些家丁,嘴角勾起一抹湹男Α皇浅爸S,也不是冷笑,更像是看透了這場鬧劇的從容。他分明看見,有幾個家丁手裏的刀尖始終朝下,眼神躲躲閃閃,縮在隊伍最後,腳底下早就做好了跑路的準備。

  他往前邁了兩步,站在離府門兩步遠的地方,抬起頭看向門樓上的範繼祖,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清楚楚地飄進院子裏每一個人的耳朵裏:“範公子,不必頑抗了。”

  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跟熟人閒聊,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你父範文都走私通敵、勾結後金與蒙古,罪證確鑿,他自己也早已親口招供。另外七家商人的罪證,也已一一查實,你今日就算拼到最後,也不過是白費力氣。”

  範繼祖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嘶吼道:“你胡說!我爹是被你們屈打成招的!”

  沈毅沒理會他的叫囂,繼續開口,聲音又提高了幾分,特意朝着後院的方向:“瑞王殿下有令,只誅首惡,絕不牽連無辜。府裏的老弱婦孺、僕役下人,只要不參與頑抗,一概既往不咎,放你們回家。可若是執意閉門拒守——”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場瞬間變得凌厲:“視同通敵同黨,一律按重罪論處!”

  話音落下,院子裏靜了片刻,連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裏潑了一瓢冷水,徹底炸開了鍋。

  家丁們的聲音亂糟糟的,有人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有人悄悄往後退,還有人乾脆蹲在牆角,雙手抱頭,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那動作熟練得,倒像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範繼祖氣得眼前發黑,正要再吼,後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先是一聲驚呼,緊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人倒地的悶哼聲,亂成了一團。

  “什麼人?!”範繼祖猛地回頭,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沈毅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他早在動手前,就派了一隊暗衛繞去後院——範府的後院高牆看似堅固,實則有一處隱祕的缺口,這是馬士英主動告知他的。馬士英向來投機精滑,心裏跟明鏡似的,瑞王這趟來大同,擺明了是衝八家商人來的。他深知自己先前立場曖昧,唯有立功才能自保,是以沈毅找上門時,他半點不敢藏私,把壓在心裏三年的事全倒了出來:當年他與範文都飲酒,範文都喝得酩酊大醉,炫耀自家宅院固若金湯,卻無意間漏了口風,說後院高牆有處缺口,是他特意留的退路,平日裏用雜草和泥土掩着,外人根本發現不了。

  暗衛們順着那處缺口,悄無聲息地翻進後院,趁着家丁們都在前院防守,從內院突襲而出。他們個個身手矯健,出手又快又準,刀背輕輕一拍,就有一個家丁軟倒在地,連哼都沒哼一聲。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後院的守衛就被徹底控制住了,連一個能喊出聲的都沒有。

  緊接着,府門從裏面緩緩打開。

  “吱呀——”

  沉重的硃紅大門發出一陣悠長的聲響,露出門後整齊站立的暗衛,爲首的暗衛朝沈毅拱手,聲音低沉:“沈大人,後院已清,無漏網之魚。”

  沈毅點了點頭,抬腳跨過門檻。

  範繼祖看着打開的府門,又看着院裏整齊的暗衛,手裏的長刀“哐當”一聲砸在青磚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他踉蹌着撞在樓梯扶手上,腳下一滑,整個人順着臺階滾了下去,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滲出血來。

  兩名暗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按在地上,反剪雙手,用麻繩牢牢綁住。範繼祖還在掙扎,嘴裏不停咒罵。

  沈毅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理會範繼祖的瘋言瘋語,轉身朝身後的暗衛揮了揮手:“分兵搜查,三人一組,一人警戒,一人搜查,一人登記,不許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不許私藏一物。”

  “遵令!”

  暗衛們魚貫而入,分工明確,動作利落,沒有一絲拖沓。沈毅站在院中,目光掃過這座氣派的宅院——前院正房,後院廂房,東西跨院,還有花園、佛堂、馬廄、柴房,處處透着奢華,可這奢華背後,藏的全是骯髒的勾當。

  他心裏清楚,這座老宅,從來都不是範文都一個人的。

  範文都招供時,說得明明白白——這是八家晉商共同選定的走私贓物藏匿點,他們皆是大同本地深耕多年的山西晉商,合诌吘匙咚蕉辏匾獍堰@座老宅打造成了共同的“金庫”和“貨倉”。範文都只是負責日常看管,所有贓物都是八家晉商共有,按出資比例和分工不同,分別藏在老宅的不同區域。也正因如此,範文都死活不肯讓家人逃跑——他若是跑了,其餘七家晉商絕不會放過他的家眷,定會將他生吞活剝,畢竟這走私網絡裏,人人都握着彼此的把柄。

  “搜。”沈毅只吐出一個字,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暗衛們立刻行動起來,前院正房的書房,是第一個重點搜查目標。

  這間書房佈置得雅緻,紫檀木書桌,博古架上擺着幾件古玩,牆上掛着一幅山水畫,看着倒像是讀書人的書房,半點看不出藏污納垢的樣子。可暗衛們深知,越是看似乾淨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祕密。

  他們先把書桌的每一個抽屜翻了個底朝天,裏面只有筆墨紙硯、幾本詩詞集和幾方閒章,沒什麼異常。一個年輕的暗衛蹲下身,指尖撫過書桌後側的木板,忽然頓住——指腹觸到一處細微的縫隙,與周圍的木紋格格不入。他抬手輕敲,“咚、咚、咚”,聲音發空,與實心木板的“篤篤”聲截然不同。

  他眼底一凝,掏出匕首,順着縫隙輕輕撬動,“咔噠”一聲輕響,那塊木板應聲鬆動。他小心翼翼地把木板取下來,露出裏面一尺見方的暗格,暗格裏整整齊齊碼着十五本厚厚的賬本,還有一沓沓往來書信。

  每一本賬本、每一封信件上,都蓋着一個銅錢大小的印章,刻着“八家合契”四個字。

  沈毅走過去,拿起一本賬本,隨手翻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看得人眼花繚亂,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幾分幾釐的盈利都不曾遺漏:“某年某月某日,王登戶出資三千兩,購鐵五十車,咄峤穑@利一萬二千兩,按份額分紅……”“某年某月某日,靳量玉出資兩千兩,購糧八百石,咄晒牛@利六千兩……”“某年某月某日,送京中韓大人白銀五千兩……”“某年某月某日,送京中孫大人白銀三千兩……”

  沈毅的指尖越攥越緊,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沉了下來。他又翻了幾封書信,有的是給後金使者的密信,措辭恭敬得近乎諂媚:“皇太極大汗在上,小的等願爲大汗效犬馬之勞,只求大汗揮師入關之日,留我等一條生路……”有的是給蒙古部落首領的,字字句句都是勾結之意:“林丹汗殿下,我等已備好鐵器五百件、糧食三千石,只等殿下馬隊來接……”

  還有幾封東林黨官員的回執,韓爌的親筆信寫着:“銀子已收,諸事妥當,勿念。”孫居相的更是直白:“爾等安心行事,朝中自有本官周全。”

  沈毅把賬本和書信仔細收好,貼身藏好,抬手拍了拍胸口——這東西,比三十萬兩白銀還值錢,是扳倒這八傢俬通後金的奸商、斬斷他們勾結外敵的走私網絡的關鍵,絕非單純的官商勾結那麼簡單。

  東西兩側的廂房,是八家商人合藏貴重物品的地方。東側廂房裏,放着一個高大的雕花衣櫃,暗衛們打開櫃門,裏面只掛着幾件迮郏此茖こ!?梢粋�細心的暗衛發現,衣櫃後壁的木板顏色,比兩側略深一些,邊緣還有細微的撬動痕跡。

  他找來撬棍,插進縫隙,用力一撬,“咔嚓”一聲,整塊後壁木板被撬了下來,露出後面的夾層。夾層裏整齊地擺放着數十個木盒,每個木盒上都貼着標籤:“王記”“靳記”“劉記”“週記”……打開一個,裏面全是金銀珠寶、綢緞皮毛,光是一對羊脂玉如意,就值上萬兩銀子。

  西側廂房的牀板下面,也藏着玄機。暗衛們用鐵錘撬開幾塊鬆動的青石板,下面是一個溈樱友Y放着幾個鐵皮箱子。打開箱子,裏面全是銀票——大明寶鈔、晉商票號、徽商票號,各種面額都有。暗衛們清點了一下,合計五十三萬七千兩,箱子上貼着一張紙,寫着“八家共有,待分配”。

  後院的地窖。

  地窖的入口藏得極深,在一堆雜草和泥土下面,一塊顏色與周圍牆面略有不同的青石板,若不是暗衛們仔細排查,反覆試探,根本發現不了。幾名暗衛合力掀開石板,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來,一股潮溼黴腐的氣味撲面而來,夾雜着淡淡的鐵鏽味。

  一名暗衛迅速點燃火把,率先探身下去探查,確認無異常後,回頭朝沈毅拱手稟報:“沈大人,地窖內無埋伏,可入內。”沈毅微微頷首,邁步跟了下去。臺階又陡又滑,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走了足足幾十級,眼前才豁然開朗。這座地窖足有半畝地大,被厚重的木板隔成了七個隔間——一個最大的公共隔間,另外六個,分別對應其餘六家商人,每個隔間門口都貼着清晰的商家標記,一目瞭然。

  沈毅點燃火把,率先走了下去。臺階又陡又滑,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走了足足幾十級,眼前才豁然開朗。這座地窖足有半畝地大,被厚重的木板隔成了七個隔間——一個最大的公共隔間,另外六個,分別對應其餘六家商人,每個隔間門口都貼着清晰的商家標記,一目瞭然。

  沈毅站在公共隔間入口,抬眼掃過眼前的景象,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暗衛們立刻分散行動,有的檢查鐵器、弓箭,有的清點銀箱,動作利落有序。只見一側堆着大量的鐵器、弓箭、火藥,碼得整整齊齊,足足上千件,寒光閃閃;另一側,一排排銀箱摞得老高,像一面銀色的牆,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名暗衛走上前,隨手撬開一個銀箱,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他立刻拱手稟報:“沈大人,箱內皆是白銀,細看之下,應爲八家晉商走私牟取的暴利。”沈毅緩步上前,掃了一眼箱內的銀子,沉聲道:“這些銀兩,每一分都沾着邊境百姓的血淚——他們靠着低價搜刮百姓物資,再走私到敵營換取高額回報,轉頭就看着這些錢財變成敵人的刀箭,砍向大明的百姓和士兵。”

  另一名暗衛接連撬開幾個箱子,依次稟報:“大人,此處有金錠,還有各類銀票!”沈毅微微抬手,示意繼續清點,自己則負手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掃過整個地窖,強壓着心頭的怒火。

  半個時辰後,清點結果報了上來:公共隔間,白銀二百八十萬兩;其餘六個隔間,各家份額不等,合計七八十萬兩。光是這一個地窖,藏銀就逾三百五十萬兩。

  沈毅站在銀箱堆前,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他想起邊境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邊軍士兵,想起那些被後金鐵騎踐踏的村莊,想起那些被八家商人低價搜刮走糧食、活活餓死的百姓——這三百五十萬兩,夠邊軍發三年軍餉,夠買十萬石糧食,夠修十座城牆,夠救無數百姓的性命。

  可現在,這些銀子卻藏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窖裏,等着被呷碃I,變成刺向大明的利刃.

第二一六章 開門放狗

  張宗衡領着一隊官兵,分頭撲向其餘六家商人府邸時,天色已徹底暗透。

  他騎在馬上,手心冒冷汗,繮繩都浸得發潮。身後兩百來號官兵舉着火把,將街道照得通明,遠看如一條火龍。張宗衡心裏清楚,這趟差事辦好了,才能保住烏紗帽;若是辦砸,瑞王那句“別怪本王不講情面”絕非戲言。他嚥了口唾沫,夾緊馬腹,催馬加快速度。

  馬士英比他跑得還急。這位前知府剛在範文都府中忙完,立馬策馬追上隊伍,氣喘吁吁湊到張宗衡身邊,堆着笑說:“張大人,下官略知這幾家底細,不如讓下官提點一二?”

  張宗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抽,沒應聲。他自然清楚馬士英的心思——無非是想將功補過,從泥潭裏脫身。但有馬士英提點,確實能省不少功夫。“那就有勞馬大人了。”張宗衡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一行人最先趕到王登戶府邸。這座宅子比範文都的還大,大門寬出三尺,門楣上“王宅”二字,透着股銅臭味.

  馬士英翻身下馬,神色不自然,被張宗衡瞥了一眼,才勉強湊到他耳邊低語:“張大人,王宅的贓物多半藏在後院,具體位置……下官依稀記得是間柴房,當年偶然見過人往裏面邧|西,至於是否是合藏,下官不敢確定。”

  張宗衡當即揮手,官兵蜂擁而入。守門家丁試圖阻攔,被士兵迅速制服;幾個頑抗的,捱了刀背便乖乖蹲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官兵們繞到後院,果然有一間堆滿乾草的破屋。馬士英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只遠遠指了指:“好像就是這間,具體暗格在哪,下官記不清了。”士兵們扒開乾草,仔細敲打牆面,折騰片刻找到異色塊,一錘砸下,牆面碎裂,露出暗室。

  火把照進去,腥私缘刮豢跊鰵狻0凳已Y整齊碼着幾十口大箱,打開全是鹽引——河東鹽引、長蘆鹽引,一捆捆摞得比人還高。張宗衡隨手抽出一捆,手忍不住發顫,光這一捆就值幾萬兩,滿室鹽引少說上千張,估值數百萬兩。

  “張大人,每一張都蓋着‘八家合契’的印,該是八家共有。”馬士英遠遠指着鹽引說。張宗衡點頭,命士兵封存鹽引,繼續搜查。

  馬士英跟在後面,神色猶豫,半天才低聲提示:“書房那邊……,以前聽人提過,王登戶常把要緊東西鎖在書房。”官兵們立刻搜查書房,果然從書架後的暗格裏,翻出一沓與蒙古往來的密信和幾本賬本。至於私藏銀兩,馬士英只含糊道:“大戶人家多藏在牀底、牆角。”官兵們反覆排查,才撬開王登戶臥室牀底的青磚,找到地洞和私藏財物,張宗衡命人單獨登記。

  搜查中途,一個家丁突然竄出,攥着剪刀撲向抱賬本的士兵,嘶吼着:“休想搶走老爺的東西!”士兵反應極快,一棍敲掉剪刀,兩人上前將其按倒綁牢。馬士英瞥了家丁一眼:“這是王登戶的貼身僕人,忠心錯付罷了。”張宗衡揮揮手,讓人將家丁押走。

  第二站是靳量玉的宅院。靳家宅子不氣派,卻佔地極廣,光糧倉就有好幾座。張宗衡讓人分頭搜查,馬士英站在一旁遲遲不肯開口,直到張宗衡面色沉下來,才低聲道:“靳量玉負責糧食走私,糧倉肯定有問題,具體哪一座、有沒有夾層,下官不清楚。”

  官兵們逐一對糧倉排查,最後在最西側糧倉發現倉底木板異常。士兵們搬了半個時辰清空糧倉,撬開木板,下面是半人深的夾層,裏面堆滿用油紙包裹的精米白麪,足足幾十萬石。

  張宗衡臉色沉了下來。這些糧食,都是靳量玉低價從邊民手中搜刮來的——災年擡價逼民賣兒賣女,豐年壓價囤積,一部分走私到蒙古換戰馬皮毛,一部分待價而沽。百姓啃樹皮度日,這裏的糧食卻多到可能發黴。

  夾層裏還有大量皮毛、人蔘,估值百餘萬兩,均爲八家共有。官兵們搜查書房時找不到暗格,馬士英才猶豫着提示:“牆根處或許有夾層,以前見過類似藏法。”士兵們依言檢查,果然從牆夾層裏搜出十幾萬兩白銀和一沓密信。他翻了翻遞給張宗衡,語氣含糊:“看樣子,靳量玉私下截留了利潤。”

  張宗衡冷笑:“倒是黑喫黑。”

  “商人無利不起早,聯手歸聯手,私下各有算盤。”馬士英勉強笑了笑。靳量玉的家眷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官兵一問,盡數交代,連佛堂香爐下藏的幾根金條都主動交出。

  接下來四家,馬士英依舊只是含糊提示,官兵按線索逐一搜查,雖費些功夫,卻也沒出岔子。

  劉記商行負責茶葉走私,門面不大,後院佛堂看管嚴密。張宗衡命士兵搜查,馬士英縮在後面,低聲道:“劉老闆信佛,或許會把東西藏在佛堂附近,具體在哪,下官不知道。”官兵們仔細搜查佛堂,撬開佛像底座,裏面塞滿上好武夷茶,足足上千斤,皆是要咄峤鸬摹9┳老碌陌蹈褚彩鞘勘鴤兣既话l現,搜出走私賬本和八家分紅記錄。有個家丁趁亂往水井裏扔茶葉和銀票,被士兵當場發現,打撈上來的銀票足足十萬兩,是劉記私藏。

  周府專門負責賄賂官員,宅子不大卻裝修奢華,門檻都包着銅皮。張宗衡讓人重點搜查書房,馬士英神色慌亂,半天憋出一句:“周府的要緊東西,下官記不清了。”士兵們翻遍書房,終於在書架後的暗櫃裏,搜出厚厚的禮單和書信——哪年哪月送哪個官員多少銀子,記得一清二楚,韓爌、孫居相的名字赫然在列。暗櫃裏還有不少名貴貢品,都是八家共同購置,用於打點關係。

  搜查中途,周府當家周旺財舉着火摺子衝出來,嘶吼着要燒燬禮單,咒罵馬士英卑鄙。馬士英嚇得後退一步,旁邊士兵反應快,上前奪過火摺子,推倒周旺財將其制服。

  馬士英臉色瞬間發白,強裝鎮定呵斥:“周老闆休要胡言,下官與你素無瓜葛,今日只是奉瑞王殿下之命行事。有冤屈,到大堂上跟瑞王說去。”他語氣發虛,張宗衡看在眼裏,更確定他與周旺財有勾結。士兵怕他亂喊,塞了塊破布在他嘴裏,周旺財只能嗚嗚叫喚。

  吳府負責私藏兵器,馬士英站在宅院門口,神色躲閃:“吳府常年養馬,私藏兵器大概率在馬廄附近,具體位置,下官真不清楚。”官兵們重點搜查馬廄,移開飼料堆後,發現地面石板異常,撬開後露出地窖,裏面堆滿鐵器、弓箭,足足五百多件,皆是要咄峤鸬倪`禁品,還有一本出入庫賬本。地窖角落的私藏財物,也是士兵們仔細排查後找到的;吳府家丁試圖將財物藏進假山暗格,也被巡邏士兵查獲。

  最後一家是鄭府,負責走私咻敗a嵩河袀�氣派貨棧,官兵們直接闖進去搜查,馬士英遠遠站在貨棧門口,不敢靠近,只低聲說:“貨棧裏用來藏賬本之類的東西。”士兵們仔細檢查貨棧牆壁,找到暗格,搜出咻斢涗浐头旨t賬本;地下暗室裏的鄭府私藏十五萬兩白銀,也被士兵們偶然發現,單獨登記造冊。

  “張大人,八家……應該都查完了。”馬士英勉強擠出笑容,語氣裏透着不確定。張宗衡擦了擦額頭的汗,長舒一口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這次多虧你提點。”

  馬士英連忙拱手,神色仍不自然:“都是殿下英明,張大人指揮有方,下官只是略知一二,不敢居功。”張宗衡看着他,心裏清楚——馬士英藏着私心,與這些奸商定有勾結,只是迫於瑞王壓力,才勉強提點線索,既不敢不配合,又怕暴露太多引火燒身。

  不到兩個時辰,八家商人的府邸、店鋪、貨棧盡數查封,涉案人員全部歸案。被押出來的家眷、僕役排成長隊,哭哭啼啼、面如死灰的都有。八輛囚車將八家主事人押往大牢,王登戶低頭不語,靳量玉癱在車板上。

  押送隊伍後面,一長溜大車拉着查抄的贓物,將巡撫府門前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巡撫府大院裏,贓物堆積如山,箱晦帽热诉�高,金銀珠寶反光晃眼,鹽引和賬本堆了滿滿一屋,糧食只能暫時堆在院子裏,用油布蓋着。

  蘇婉清帶着人清點登記,忙得腳不沾地。她做事細緻,將八家共有資產標註“八家合契”,各傢俬藏標註“某記私藏”,每樣東西都過三遍秤、記三遍賬,確保無誤。

  忙活大半夜,初步覈算結果出來了。蘇婉清捧着賬本遞給朱由樺,手微微發顫。

  朱由樺接過賬本翻了翻,神色平靜得反常。他早料到,八家在大同經營二十年,走私勾結,這些數字不過是冰山一角。他合上賬本,看着滿院贓物,輕聲說:“六百萬兩現銀,兩千萬兩鹽引,百萬畝良田……夠邊軍喫十年了。”

  院子裏鴉雀無聲。朱由樺站起身,看向張宗衡和滿桂,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這些贓物,本王定處置規矩。”

  兩人立刻躬身聽令。

  “第一,現銀優先補發邊軍軍餉,剩餘的安置流民。”

  張宗衡愣了一下,抬頭問:“殿下,這些銀子不上繳國庫?”

  “上繳國庫,再被蛀蟲貪一遍?”朱由樺瞥了他一眼,張宗衡連忙閉嘴。

  “第二,鹽引交給戶部規整鹽貿,充盈國庫,本王親自盯着,誰敢伸手,剁了他的爪子。”

  “第三,百萬畝私墾良田,全部分給流民,推行佃農耕作,租子定低些,不讓老百姓餓肚子。”

  “第四,剩下的糧食、銀子、鐵器,留作宣大邊防儲備;多餘的,押呷刖沙⒔y籌調配。”

  “聽明白了嗎?”

  “臣遵令!”兩人齊聲應下,腰彎得極低。張宗衡暗自鬆了口氣,瑞王的處置法子,兼顧軍心、民生、國庫和邊防,思慮之周全,半點不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滿桂更是滿心佩服,覺得這位殿下比那些只會喊口號的文官強太多。

  消息傳到宣府時,已是次日清晨。李養沖和侯世祿聽完稟報,臉色都很難看。他們按瑞王此前的指令,也在宣府排查走私窩點,可心裏清楚,自己跟八家商人的牽扯,若是被查出,必死無疑。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決定抹去痕跡——能燒的燒,能毀的毀,能推的推給死人,只求全身而退。

  李養衝撕下賬本里提及自己的頁面,燒成灰燼;侯世祿則把知情隨從調到邊遠哨所。忙活一夜,侯世祿擦着汗問:“應該查不到了吧?”李養衝沒說話,心裏也沒底。

  兩日後,巡撫府後堂,朱由樺正喝茶,沈毅悄無聲息走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朱由樺端茶碗的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哦?馬士英派人送信進京了?”

  “是,送韓爌和孫居相的,信使已被微臣截住,信在這裏。”沈毅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朱由樺接過信,沒拆開,在手裏掂了掂:“這老小子,動作倒快。”

  “殿下,要不要拿下他?”沈毅猶豫着問。

  朱由樺搖頭,把信放在桌上:“不急。這人是閹黨投機分子,牆頭草,可也有好處——用得好,比誰都順手。他熟悉八家底細和官場門道,留着他,說不定哪天能派上大用場。”

  沈毅皺眉:“可他暗地裏勾結東林黨……”

  “讓他勾結,越深得好。”朱由樺笑了,“東林黨個個自詡清流,屁股底下沒一個乾淨的。馬士英若能幫本王挖出他們的老底,再好不過。”

  沈毅恍然大悟。“微臣明白了,那封信……”

  “放回去,讓他送。”朱由樺吹了吹茶沫,“本王倒要看看,韓爌和孫居相收到信,會怎麼做。”.

第二一七章 不破不立

  大同府議事廳的燭火燃得正旺,燭芯噼啪作響,把滿廳將領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青磚牆上,像一羣低眉順眼的鬼魅。宣大兩鎮總兵滿桂、侯世祿,連同宣府、大同各參將、千總,清一色披着重甲,躬身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喘口氣大了,惹得主位上那位不高興。

  主位上的瑞王朱由樺,着一身素色暗紋常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案上的青花茶盞,神色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可那目光掃過腥藭r,沒人敢抬頭對視,連脖頸都繃得發緊,活像被老鷹盯上的兔子。

  朱由樺看着底下這羣邊軍將領,心裏頭五味雜陳。他既體恤這些人戍邊的辛苦——大冷天的趴在城牆頭上,臉凍得跟紫茄子似的,還得瞪大眼睛防着蒙古人偷襲;可也無奈,這些人裏頭,八成有人跟走私商人勾勾搭搭,沒少撈油水。但他也清楚,這些人不是天生的貪腐胚子,多半是被朝廷拖欠軍餉、家眷在家裏餓得直嚎給逼的——這年頭,當兵的連肚子都填不飽,誰還有心思跟你講忠君愛國?先讓老婆孩子喫上口飽飯再說吧。

  可規矩就是規矩,恩威必須並施。不然這宣大邊關,永遠捂不熱、守不住。

  “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