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沈毅一愣,隨即皺起眉頭:“殿下的意思是……?”
朱由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靠回椅背:“宣大一線往北邊倒騰鐵器、鹽茶,甚至甲冑,這事兒我早就門兒清。朝中密奏裏也提過。”
蘇婉清眨巴眨巴眼睛,小聲嘀咕:“公子,您怎麼不早說呀?害得我白天打聽消息時還提心吊膽的。”
朱由樺嘴角一勾,那笑容裏帶着幾分欠揍的得意:“早說了你們還能演得這麼像?那掌櫃看你們那副‘有錢沒處花’的紈絝樣兒,才放鬆了警惕。這叫將計就計。”
沈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追問:“那殿下覺得,破廟選在那裏,是圈套?”
“不好說。”朱由樺搖了搖頭,“他們故意選在那裏,有恃無恐——畢竟他們有邊軍撐腰,說不定邊軍會暗中巡邏,保護他們交接。另外,他背後的邊軍將領,恐怕也只是個小角色,真正的大魚還藏在後頭呢。”
蘇婉清聽得小臉發白,攥着紙筆的手緊了緊:“公子,那咱們明日還要去嗎?”
朱由樺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容:“去,爲什麼不去?老好不容易逮着機會,就算是圈套,也要闖一闖。不僅要拿到他們走私通敵的證據,還要摸清他們背後的靠山。”
他說到這兒,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嘛,咱們不能傻乎乎地往裏衝。既然知道他們可能有邊軍撐腰,那就得做兩手準備。”
話音未落,客棧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沈毅的反應快得驚人,朱由樺還沒回過神,他已經一個箭步竄到窗邊,悄無聲息地掀開窗簾一角。月光冷冷地灑進來,窗外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幾聲犬吠。
可沈毅的臉色卻沉了下來,壓低聲音:“跑了。房頂摸進來的,應該不會聽到我們說話。”
朱由樺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來,我還是不專業呀。光顧着算計別人,忘了別人也在算計我。”.
第二〇〇章 一個地方几波人
不多時,沈毅便貓着腰從客棧後窗翻了回來,髮間還沾着幾片枯葉,臉上撲了一層灰土,連喘氣都帶着急促。他追出去足足兩條街,確認那盯梢的徹底縮了回去,才繞了個大圈潛回。
朱由樺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桌面,眉頭微蹙,像是在打一副極難拆的算盤——噼裏啪啦撥了半天珠子,末了嘴裏沒忍住,蹦出一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渾話:“他孃的,老子當年寫那篇《論晚明走私集團的組織形態與生存策略》的時候,就說明末這幫奸商比猴還精,果然沒冤枉他們。老子就虛虛探了兩下底,還沒當真動手呢,這羣孫子自個兒先露了馬腳。也好,省得咱們瞎折騰。”
他說這話時,嘴角那抹笑帶着幾分得意,幾分壞,活像個偷雞得手的黃鼠狼。
“公子,屬下眼神絕差不了。”沈毅躬身回話,語氣篤定得像是拿刀架脖子上都不會改口,“必是範文都那老狗派來盯咱們的。想來想去,多半是咱們白天往介休、裕和兩家商行那一趟,戳着了他們的癢處。那老狗怕是夜裏都睡不踏實,才急着派人綴上咱們,生怕咱們壞了他的好事。”
話音剛落,旁邊蘇婉清手裏的青花瓷杯“噹啷”一聲撞在桌沿,茶水濺出來,燙得她手背一紅,人也跟着一哆嗦——顯然是被沈毅那句“老狗”和話裏透出的兇險給驚着了。
朱由樺伸手,不緊不慢地從她手裏接過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殘茶,眼底那股子凝重竟像潮水似的退了個乾淨,反倒浮上一抹促狹的笑意。他放下杯子時故意加了把力氣,“當”的一聲脆響,把蘇婉清又嚇得一激靈。
“當老子是嚇大的?”他斜眼看着蘇婉清那副驚弓之鳥的模樣,語氣裏帶着幾分故意氣人的輕佻,“好容易摸着實打實的線索,憑啥慫?他們監視咱們,那是送上門的好事——正好給咱們搭個戲臺子。咱們就演一出‘一無所獲、灰頭土臉滾回北直隸’的戲,哄得這羣老狐狸把心放回肚子裏。等他們放心大膽去交接物資,咱們兜屁股一刀,連鍋端!”
他說得輕巧,像是在說今兒晚上喫啥餡的包子。
沈毅眼裏精光一閃,往跟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只有三個人能聽見:“公子的意思是……假意放棄查探,裝出不耐煩要撤的樣子,麻痹範文都和徐大強,然後趁他們在西山交易的時候設伏,截了那批違禁物資?”.
“算你機靈,沒白跟老子混。”朱由樺點頭,可語氣隨即沉了下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着,像在敲一副算盤,“有一條你給我記死了——咱們是微服出來的,身邊帶的那幾個人,論刀頭舔血的本事,給人家邊軍提鞋都不夠。萬萬不能正面對砍,只能靠埋伏、偷襲,借力打力。”
他說着,眉頭又擰成了疙瘩,暗自罵自己一句——光顧着追走私的線頭,倒把自個兒家底忘了。若是沈毅沒聯絡到可靠人手,今兒這伏兵之計,就是往鐵板上撞雞蛋。
沈毅瞧出他的顧慮,當即壓低了嗓子補道:“公子寬心,屬下早有準備。宣大衛所的千戶周承業,隸屬宣化遊擊參將李秉忠麾下,那是個硬骨頭,骨頭縫裏都帶着倔。屬下當年跟他在軍中有一點點交情,白天悄悄摸去見他,拿了公子您預留的邊軍令牌,只說是上頭發下來的差事,沒敢露您的真實身份。周千戶二話沒說應了,答應帶五十名精銳邊軍聽令。”
朱由樺心頭那塊石頭“咯噔”落了地,緩緩點了兩下頭:“好,周全。你再跑一趟周千戶那兒,反覆叮囑他,行事務必謹慎再謹慎,沒收到我的信號,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許動。一切聽我號令,差半點兒都不行。”
“屬下省得!”沈毅躬身,轉身的功夫,身影一晃,像只夜行的狸貓,無聲無息地出了客棧,眨眼就融進了濃墨似的夜色裏。常年的護衛生涯,讓他走起路來連風都不驚動。
客棧裏安靜下來,只剩桌上的油燈“噗噗”跳着火苗。朱由樺鋪開一張糙得不行的宣紙,憑着當年在歷史系讀研時練出來的那點手繪功夫,幾筆就勾出了西山破廟的大致地形。嘴裏還嘟嘟囔囔地念叨:“範文都親自押貨,徐大強帶邊軍護衛,察哈爾那邊八成還得來,說不定後金的人也摻和一腳……三方湊在那破廟裏,人一多心必不齊,一動手準亂成一鍋粥。”
他說着,用指尖在紙上破廟的位置點了又點,眼底那點算計勁兒,跟個摸清了底牌的賭徒似的。
子夜時分,沈毅從西山趕回來,臉上帶着一路的風塵和疲憊,眼窩熬得微微發黑,可那雙眼睛反倒比白天還亮,像刀子似的。他手裏攥着一張畫得密密匝匝的地形草圖,往桌上一攤:“公子,屬下又摸了一趟城西破廟。那破廟前後都是密不透風的林子,兩側是陡坡,藏人最好不過,進可抄刀子砍人,退可撒丫子跑路。屬下已經標好了點位,跟周千戶也敲定了——他的人提前半個時辰到,埋伏在破廟後頭的樹林子裏;咱們的護衛守兩側山坡,到時候一左一右夾成餃子。另外,屬下在破廟周圍瞧見不少新鮮腳印,靴底的紋路是邊軍制式的,想必徐大強那廝已經提前派探子來看過場子了。”
朱由樺接過草圖,湊在燈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指尖沿着地形輪廓走了一圈,最後在破廟的位置上重重摁了一下:“好,佈置得妥當。不過這還不夠——你明兒一早再去周千戶那兒,告訴他,多帶火油和引火之物。破廟年久失修,木頭架子一燒就着,到時候咱們先放火,趁亂摸魚。記住,讓他的人備好溼布巾子,捂口鼻,別自個兒先嗆趴下。”
沈毅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公子這招陰。”
“廢話,不陰能贏?”朱由樺翻了個白眼,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兩人又連夜核了一遍細節——信號怎麼傳、埋伏的時機怎麼掐、萬一出了岔子怎麼收場,一一敲定。等天快矇矇亮,才各自歪在鋪上眯了一小會兒。
朱由樺躺在硬邦邦的木板牀上,瞪着黑乎乎的房梁,腦子還在轉,嘴裏小聲嘀咕着只有自個兒能聽見的怪話:“明末這幫蛀蟲,一個個精得跟猴兒成了精似的,老子要是不讀幾年歷史,還真玩不過他們……不過話說回來,老子讀都讀了,不拿來整他們,那不等於白讀了?”
他說着說着,嘴角又浮起那抹又壞又痞的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
那點壞水,憋了滿滿一肚子,就等着天亮倒出來。
天剛泛魚肚白,宣化府這家不起眼的客棧就故意“熱鬧”了起來。說是熱鬧,其實是沈毅一個人在唱獨角戲——他換了身灰撲撲的短褐,肩上搭條髒兮兮的汗巾,活像個跑腿的夥計。背上那個包裹塞得鼓鼓囊囊,也不知道里頭裝的是換洗衣裳還是破棉絮,反正看着挺沉。
他攥着一張皺巴巴的路線圖,站在客棧門口扯着嗓子就開始嚷嚷:“公子,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咱們這就去僱馬車,打探返程的路,早些回北直隸去罷!”一邊說還一邊抖了抖那張紙,嘩啦嘩啦響,“這宣化府又亂又破,塵土能嗆死人,再待下去,耽擱了生意不說,還得受氣——不值當啊不值當!”
他聲音大得像是生怕整條街聽不見。
朱由樺穿着一身寰劚惴朴频貜目蜅QY頭踱出來,臉上掛着一副不耐煩的神色,活像個被小販坑了銀子的冤大頭。他皺着眉,嘴一撇,故意拔高了聲調:“罷了罷了,算老子倒黴!本以爲能在宣大淘點好貨,做幾筆邊貿生意,賺些銀子貼補家用,誰承想這裏的商行要麼漫天要價,要麼貨次價高,一個個把老子當肥羊宰!再待下去也是白耗功夫,趕緊走,越早離開越好——多看一眼老子都覺得煩!”
他說着,還抬腳踢了踢腳邊一顆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滾出去,正撞在對面茶攤的桌腿上。
茶攤上坐着三五個閒漢模樣的人,各自端着粗瓷碗,茶水早就涼透了,卻沒一個人真往嘴裏送。爲首那人四十來歲,臉上一道刀疤從眉梢拉到顴骨,銅錢大,看着兇,眼神卻活泛得很,時不時往客棧這邊瞟一眼。
聽見朱由樺那通抱怨,刀疤臉和旁邊的人互相遞了個眼色——那眼神裏帶着幾分得意,幾分如釋重負,像是在說:這倆雛兒總算要滾了。
其中一人當即站起身,把碗往桌上一頓,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低着頭,鬼鬼祟祟地順着牆根溜了。步子又快又輕,活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朱由樺面上還是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餘光卻一直掛在那個背影上。等那人消失在巷口,他眼底才浮起一絲冷笑,像是井底映着月光,冷得透骨。
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茶攤上剩下的幾個人也陸續散了,其中一個還故意繞了個遠路,從客棧後巷兜了一圈才走——顯然是不放心,想再確認一眼。
朱由樺和沈毅對視一眼,兩人瞬間收了那副戲臺上的表情。朱由樺臉上的不耐煩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算計得逞後的鬆弛,捎帶着一點點壞。他往後退了兩步,退進客棧門洞的陰影裏,聲音壓得極低:“走了?”
“走了。”沈毅點頭,把那鼓囊囊的包裹隨手往門邊一撂,裏頭嘩啦一聲——聽動靜,八成是裝了兩件換洗衣裳,塞了幾張廢紙撐場面。
他湊近朱由樺,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幾分:“公子,咱們的人已經提前去亮場子了。”
朱由樺沒吭聲,嘴角微微一挑,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玩的事兒。他伸手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那就好。讓他們把場子亮得再大些,亮得那羣老狐狸隔着三里地都能瞧見——瞧見了,纔敢放心鑽套。”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城西方向的天空,晨光正好從雲縫裏漏下來,把半邊天染成了金紅色,好看是好看,可那片光底下藏着的,是密林,是破廟,是一鍋還沒燒開的熱油。
“你說,”朱由樺忽然轉頭看着沈毅,眼裏帶着幾分促狹,“範文都那老狗要是知道,他現在派回去報信的人,正是幫咱們敲定了伏擊時間的活鐘點,會不會氣得當場背過氣去?”
沈毅繃着臉,嘴角卻忍不住抽了一下:“屬下以爲,會。”
“那就好。”朱由樺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偷糖喫的孩子,可眼底那股子冷意,卻比冬天的西北風還刮人,“走,咱們也撤。不過——不是往北直隸撤,是往城西撤。”.
第二〇一章 交易前
刀疤臉一路小跑,汗珠子順着那道疤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繞過了三條巷子,又穿了一個菜市,才鑽進那間掛着“聽雨軒”牌匾的茶樓。門面不起眼,灰牆黑瓦,可裏頭是另一番天地——二樓包廂垂着厚厚的搴煟熥右环牛忸^連個影子都瞧不見。他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樓,在門口狠狠嚥了口唾沫,把歪了的衣領正了正,深吸一口氣,這才撩簾進去。
裏頭坐着個老頭,六十來歲,一身石青色綢面道袍,領口繡着暗紋,看着素淨,料子卻是上好的蜀澹饩�下隱隱泛着水波紋。他正端着蓋碗,指尖捏着碗蓋,不緊不慢地撇着茶沫子,那動作慢得像是從茶葉裏往外數銀子。臉上的褶子堆了幾層,眼睛眯成一條縫,可縫裏透出來的光,比刀鋪子裏剛開刃的匕首還利。
“東家。”刀疤臉彎腰作揖,腰彎得都快貼到膝蓋了,聲氣裏帶着幾分獻殷勤的勁兒,“昨兒到咱們店鋪裏自稱北直隸的那兩個雛兒,今兒一早鬧着要走。夥計在客棧門口叫了半天的車,罵罵咧咧的,說咱們宣化府又亂又破,商行全是宰客的黑店,多待一天都嫌晦氣——您聽聽,這話說的,多得罪人。”
老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他緩緩抬起眼皮,斜斜地睃了刀疤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太聰明的傻兒子,帶着三分無奈,三分好笑,還有四分懶得跟你計較。末了嘴角一撇,慢悠悠地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怎麼會那麼容易?”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缸,“咚”的一聲,聽着就沉。
刀疤臉一愣,下意識伸手撓了撓後腦勺那道疤,撓得沙沙響,試探着問:“那……東家,今兒晚上還出貨嗎?您定的時辰,那邊可都等着呢。要是改——”
“訂好了的事,怎麼改?”老頭截斷他的話,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可刀疤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立馬閉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啥。老頭手指微微一抬——只抬了半寸,刀疤臉那半個字就硬生生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不緊不慢,一步一個臺階,踩得結結實實,像是專門踩給樓上聽的——每一步都告訴你:我來了,別慌。
刀疤臉立刻識趣地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在樓梯拐角處,他和來人擦肩而過——那人裹着一件墨綠色的暗紋斗篷,帽兜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胡茬子若隱若現。刀疤臉餘光掃了一眼,只覺得這人氣場上跟尋常商賈不太一樣,像把藏在鞘裏的刀,看着不打眼,拔出來就要人命。可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對,腳步沒停,稀裏糊塗就下了樓.
他自然沒認出來。認出來他也不敢認。
老頭倒是個會來事兒的,語氣忽然變得熱絡起來,帶着三分恭維七分熟稔,像見了多年的老友:“哎呀,李老闆,您怎麼這身打扮?險些沒認出來。快請進,快請進。”
來人上了樓,進了包廂,褪去斗篷,隨手往椅背上一搭。露出一張粗獷的臉——顴骨高聳,眉毛濃得像墨筆拖出來的兩道槓,下巴上胡茬子青乎乎一片,像是三天沒刮。穿着一身窄袖短打,腰裏彆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銅釦磨得鋥亮,一看就是天天摸的。
“範老爺。”那人一屁股坐下,椅子“嘎吱”一聲慘叫。聲音渾厚得像悶雷,震得桌上的蓋碗都跟着顫了顫,“有什麼事非要出來說?茶樓人多眼雜,您又不是不知道規矩。”
老頭——範文都,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李將軍,咱們被盯上了。”
那李將軍眉頭一皺,手指不自覺地搭上了刀柄,拇指摩挲着銅釦,發出細微的“咔咔”聲。聲音也壓了下來,像刀子擦過磨刀石:“誰?”
“不知道。”範文都搖了搖頭,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褪了個乾淨,換上一種老狐狸特有的警覺——那表情刀疤臉從沒見過,要是見了準得嚇得腿軟,“但老夫行走江湖幾十年,這雙眼睛從未騙過我。昨日那兩個人,表面上是來做邊貿生意的商賈,可老夫越琢磨越不對——北直隸來的商賈,哪兒有先打聽糧價和鐵器行情的?尋常商人進貨,都是先問價、看貨、談交割,討價還價。那兩個人倒好,東問一嘴西問一嘴,拐彎抹角全在摸老夫的根腳。直覺告訴老夫,來者不善。”
李將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裏盤算着什麼。末了語速放緩,一字一頓:“那你找我,是什麼意思?”
範文都眯起眼,身子又往前傾了半寸,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還帶着一股子茶涼了的苦味兒:“今晚你在西山一帶佈防。若是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不管是誰,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李將軍抬眼看了看他,沒有立刻答應,反倒端起那杯涼茶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問了一句:“今晚有交易。不能推遲?或者換個地方?我手下的人想喫口熱火飯。”
“來不及了。”範文都嘆了口氣,語氣裏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焦躁,手指在桌上輕輕點着,“那邊催得緊,連着來了三撥信使,一撥比一撥急。那邊也在等這批貨,兩頭都要,老夫若是拖一天,兩邊都得翻臉。你沒見過那些人翻臉的樣子——老夫見過,不想再見第二次。”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畫面。
李將軍沉默了幾個呼吸的功夫,終於點了點頭。他把短刀從腰裏摘下來,擱在桌上,“啪”的一聲,刀鞘上的銅釦磕着桌面,聲音脆生。話也說得乾脆:“好。徐大強的人在前面開路,我帶人在後面收尾。一前一後,兩把刀,就算有人敢來,也叫他豎着進來橫着出去——橫着出去都不一定全乎。”
說完,他重新披上斗篷,帽兜往下一拉,那張粗獷的臉再次隱沒在暗影裏,只露出半截青乎乎的下巴。
他走到樓梯口時,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帶着一股子沙場老兵的狠勁兒:“範老爺,您這直覺要是準了,咱們這回怕是得見血。見血的事兒,我拿手。”
腳步聲漸行漸遠,從“噔噔噔”變成了“嗒……嗒……嗒……”,最後消失在茶樓外的喧鬧裏。
包廂裏只剩下範文都一個人。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碗底,像一攤泡爛的碎屑。他端起來,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可臉上的表情卻恢復了先前的從容,甚至帶着幾分殘酷的笑意。那笑意不像是在笑別人,倒像是在笑某個還沒出現、卻已經註定要倒黴的蠢貨。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着桌面,“叮”的一聲。望着窗外宣化府灰濛濛的天——天邊壓着幾朵烏雲,像是憋着一場雨,又像是憋着別的什麼。他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可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像是把釘子一顆一顆往棺材板上敲:
“不管你是誰,來做什麼——不讓我踏踏實實喫飯。我範文都就不會放過。不會放過。”
暮色像一層灰濛濛的紗,從山頂慢慢罩下來。西山腳下這片荒坡,平日裏連砍柴的都不願來——破廟年久失修,屋頂塌了半邊,院牆上的青磚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野草從牆縫裏往外竄,長得有半人高。偶爾有幾隻不知名的野鳥在枯枝上叫兩聲,叫得人心頭直發毛。
可今兒個,這鬼地方忽然熱鬧了。
日頭剛落山,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的時候,一隊身着商人服飾的人推着幾輛馬車,慢悠悠地沿着山路往半山腰挪。馬車用黑布蓋得嚴嚴實實,布幔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底下裝的什麼,可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聽那動靜,分量不輕。
爲首的是個垛頭模樣的漢子,四十來歲,臉上橫着一條刀疤——正是白日裏在茶攤上盯梢的那個。他換了身像模像樣的綢衫,可那身板、那走路的架勢,怎麼看怎麼不像買賣人,倒像個殺豬的穿了戲服。他身後緊跟着介休商鋪的掌櫃範餘傑,穿着一身迮郏献邮呛昧献樱纱┰谒砩希樌帽润H還長,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的眼神一刻不停地掃視着四周——左邊那棵歪脖子樹,右邊那堆亂石頭,頭頂那片越來越暗的天,彷彿要把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看穿,看穿之後還要再看三遍。
身後跟着數十名夥計,個個身材高大,腰間的衣裳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硬傢伙。走路腳步沉穩,落腳一個坑,絕不是平日裏迎來送往的夥計,倒像是從營盤裏拉出來的老兵油子。
到了破廟外,垛頭一揮手,馬車停了。夥計們原地卸下傢伙,有人搬石頭壘竈,有人去山溝裏打水,有人掏出乾糧——動作麻利,分工明確,一看就是老手。火燒起來,水壺架上去,咕嘟咕嘟冒了泡,腥藝蝗Γ姓f有笑地喝水歇腳,像是在外頭跑累了的行商,順道在這兒打個尖。
可要是仔細瞧,就會發現——這幫人的眼睛,從來沒離開過破廟四周的樹林子。
暮色又深了幾分,天邊最後一抹紅被黑夜吞了個乾淨。月亮還沒上來,四下裏黑得像是扣了口鍋。
這時候,一隊身着邊軍服飾的人,像鬼影子似的,從破廟周圍的草叢和樹林裏鑽了出來。不是一窩蜂湧出來的,是分散着、悄沒聲息地冒出來——草叢裏動了一下,出來兩個;樹後頭閃了一下,出來三個;石頭後面貓着腰挪出來,又是兩個。動作隱蔽得像是在地裏長出來的,如果不是刻意去數,根本發現不了。
爲首的是徐大強。他換了一身半舊的邊軍甲冑,手裏提着一杆長槍,槍尖在暮色裏泛着暗沉沉的冷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顴骨上那道疤被暗影一襯,顯得格外猙獰。他站在破廟外的一塊大石頭上,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像是在磨牙:“都給老子警醒點,別偷懶耍滑!今晚要是出了差錯——”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個人的臉上刮過去,“咱們都得掉腦袋,沒人能救你們。聽清楚了?”
沒人吭聲。數十名邊軍士兵各自散開,有人攀上樹杈,有人鑽進草叢,有人貼着牆根蹲下,動作又快又輕,像一羣夜行的野貓。長槍、腰刀、弓弩,在暗影裏若隱若現,寒光一閃一閃的,像是野獸的眼睛。
徐大強自己也沒閒着,提着槍在破廟周圍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自己腳下的這片地——這片地,今晚就是他的賭桌,賭注是腦袋。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遠處的山道上,亮起了幾點火光——那是燈唬谠絹碓綕獾囊股Y搖搖晃晃,像鬼火似的。等走近了,纔看清是另一隊人馬,也穿着商人服飾,可那打扮、那氣質,跟前一隊截然不同。
爲首的是個高鼻樑、深眼窩的漢子,四十歲上下,顴骨高聳,眼窩凹陷,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他騎在一匹矮腳馬上,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冷峻地掃視着前方,那股子兇悍勁兒,隔着幾十步遠都能感覺到。一行人頭上都戴着大斗篷,帽檐壓得很低,把臉遮了大半,只露出半截鼻樑和下巴——像是怕風沙,可這大晚上的,月亮都沒出來,怕哪門子的風沙?
商隊身後跟着十餘名精銳護衛,個個神色冷峻,眼神警惕。腰間佩的不是尋常的腰刀,而是彎刀,刀鞘上嵌着銅飾,在燈还庀乱换我换蔚摹W钤鄣氖亲钪虚g兩個人,一左一右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子用牛皮裹着,外面還纏了幾道鐵箍。倆人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踩得“咚咚”響,像是抬的不是箱子,是塊鐵疙瘩。
一行人也不多話,徑直走到破廟外,在離前頭那隊人馬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高鼻樑漢子翻身下馬,摘下斗篷,露出整張臉。他掃了一眼四周——先看了看破廟,又看了看已經等在那兒的垛頭和掌櫃,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更遠處的樹林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味。
他身後,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被穩穩地放在了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咚——”
那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裏迴盪了好幾圈,驚得破廟屋檐下的一窩烏鴉撲棱棱飛起來,在夜空中呱呱亂叫。
破廟外,三撥人,六七十雙眼睛,在暮色中互相打量着。
茶水和乾糧還在竈上熱着,霧氣嫋嫋升起,很快被夜風吹散。空氣裏瀰漫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有乾糧的麥香,有火藥的硫磺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不知是從誰身上飄出來的。
遠處,破廟後山的密林深處,一雙眼睛正透過樹葉的縫隙,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那雙眼睛的主人一動不動,像是長在了樹上。他的手裏攥着一截細細的繩索,繩索的另一頭,連着藏在林中的數十名精銳邊軍——只要他輕輕一扯,那五十把刀就會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可他沒動。
他在等。
等一個信號,等一個時機,等那個肚子裏裝滿了壞水、自稱“歷史研究生”的年輕人,把最後一顆棋子摁在棋盤上。
夜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破廟的殘破窗欞哐當作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笑。
燈换鹈缑偷匾换危瑴缌恕�
黑暗中,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娘,有人抽出腰刀的聲音清脆地響了一下,還有個什麼東西——可能是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被人無意中踢了一腳,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困在恢械囊矮F發出了一聲悶哼。
那聲音在山谷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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