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拂曉時分,天剛矇矇亮,岫巖堡東門外的山坳裏忽然揚起一陣煙塵。
伊爾德的先鋒騎兵終於抵近城下。他勒馬站在二里外的高坡上,手搭涼棚往城頭望——東門城樓旌旗密佈,垛口間人影攢動,隱隱能看見炮管的冷光。他深知主力尚在三十里外,自己三千輕騎都是遊騎,沒帶攻城器械,壓根就沒打算硬攻,此番前來就是趟趟水:摸摸城頭有多少炮、多少火槍,佈防是松是緊,順便造造聲勢,免得明軍覺得大金沒人.
“弟兄們,靠上去!射一輪箭,試試他們的火候!”他馬鞭一指,一千精騎應聲出列,催馬往城壕方向衝,邊衝邊往城頭放箭,箭雨噼裏啪啦打在城磚上,扎得密密麻麻。
城頭守軍沒動靜,沒有用牛擊炮,等騎兵全部衝到弗朗機炮射程之內,祖大壽才一揮手:“放!”
霎時間,兩門弗朗機炮轟出兩發霰彈,鉛砂掃過雪地裏,當場掀翻了前排十幾騎。衝在最前頭的金兵中了彈,歪歪斜斜栽下馬來,後面的收勢不及,撞成一團。
伊爾德眼看目的達到,當即勒馬吹哨:“撤!”
騎兵們撥轉馬頭,潮水般往後退,退到二里外重新整隊。伊爾德抹了把臉上濺的雪沫,啐了一口:“行啊,火器倒是不少。”他心裏有數了——城頭至少有十門以上火炮,守兵少說四五千,硬啃肯定啃不動。好在只是試探,沒折損多少人馬。他也不着急,就在高坡上紮下小營,生火燒水,等着主力大軍到了再說。
與此同時,城東五里處的東崗臺上,祖寬正趴在胸牆後面,瞅着遠處金軍的動靜。
“頭兒,韃子先鋒就紮在對面坡上,打不打?”旁邊的千總湊過來問。
祖寬撇了撇嘴:“急什麼?幾個遊騎而已,打了反倒打草驚蛇。等後面拉炮的、呒Z的上來,再給他們一鍋端。”他揮了揮手,“傳令下去,都伏好了,不許露旗號,不許生火,誰露了影子,軍法處置。”
崗臺上的士兵聞言,紛紛伏回塹壕裏,只露倆眼睛盯着北邊的山道。雪粒子打在頭盔上,沙沙作響,整座崗臺像融進了雪山裏,半點動靜都沒有。
遼南的戰雲,徹底壓到了岫巖關前。
而此時,阿巴泰的中軍大帳裏。探馬跪着稟報先鋒遇伏的情形,帳中諸將臉色微變,唯獨阿巴泰聽完,非但不怒,反而低笑了一聲。他指尖在輿圖上慢慢劃過,最終點在了析木城的方向,指腹微微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
“祖大壽想守着東門耗時間?”他冷笑一聲,聲音裹着風雪的寒氣,“咱們就給他來個分兵。”
當即下令:次日主力齊集東門,全力強攻岫巖堡正面,吸引明軍主力;另派德格類率正藍旗五千偏師,沿西側山徑繞路奔襲析木城,抄岫巖後路,斷明軍糧道。
“他想守,咱們就給他來個前後夾擊。”阿巴泰指尖收回來,在炭火上烤了烤,“我倒要看看,祖大壽有幾個腦袋,能顧幾頭。”
天剛矇矇亮,天際還浸着一層青灰的冷光,北山高坡上的金軍大纛便猛地豎了起來。雪粒子不是雪片,是細碎的冰碴,打在明晃晃的甲葉子上沙沙作響,兩萬多大軍沿着山麓緩緩列開陣形,各色旌旗被朔風灌得鼓鼓囊囊,遠遠望去像一片黑壓壓、密匝匝的凍林。
阿巴泰披着玄色大氅站在臨時搭起的木瞭望臺上,臺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他手搭涼棚往岫巖堡城頭望,玄色披風被風掀得獵獵翻飛,像只振翅欲飛的老鵰。雪光刺眼,他眯着眼,先拿馬鞭點着城頭的旗幟數了數守軍數量,又瞥了瞥東北角山坳裏隱約閃過的炮管反光,嘴角驟然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心裏卻轉着算盤:兩紅旗磨洋工,正藍旗惜實力,這仗打起來,各家有各家的小九九。他這個節制主帥,就得把各人的算盤往一處擰——打贏了,是自己調度之功;打輸了,是各旗作戰不力,半分鍋落不到自己頭上。
“拜音圖!”他馬鞭一甩,聲音裹着風雪滾出去老遠,“你領七千兩黃旗,主攻東門。盾車、雲梯、撞車悉數壓上,今日日落之前,本貝勒要看見城頭插上大金的旗子!”
“末將領命!”拜音圖抱拳應聲,甲葉撞得叮鈴亂響。他是努爾哈赤親侄,算起來是皇太極、阿巴泰的堂兄,兩黃旗的家底全攥在他手裏,打仗向來悍不畏死。當下便調轉馬頭往本陣衝去,頭盔上的紅纓沾了雪碴,在風雪裏晃成一團跳動的火焰。他故意當着阿巴泰親兵的面把腰刀拔出來半寸,亮得晃眼——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兩黃旗是真拼命的,不像某些人,躲在後面磨洋工。回去正好跟大汗告狀,坐實代善父子保存實力、不聽調遣的罪名。
阿巴泰又轉向和託與滿達海,語氣淡了幾分,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你二人領一萬兩紅旗,攻北門。牽制住明軍北路兵力,別讓他們往東門增援。”
“末將領命。”和託躬身應下,語氣四平八穩,聽不出半分戰意。滿達海跟在後面,裹着厚皮遥诌�揣在懷裏攥着蜜棗——凍得硬邦邦的,他揣在胸口捂着,化一點啃一點,還跟身邊親兵一本正經地小聲嘀咕:“這是補充體力,不是嘴饞。”親兵憋着笑點頭,心裏暗道小王爺嘴比蜜棗還甜。
號角聲驟然吹響,嗚嗚的聲響震得山坳裏的積雪簌簌往下掉,枝椏上的雪塊砸在士兵頭盔上,沒人敢動一下。金軍步卒弓着腰,頂着蒙了生牛皮的盾車往前推進,雪地裏踩出密密麻麻的腳印,深的地方直沒膝蓋。那牛皮盾經了一夜風雪,凍得硬邦邦發脆,敲上去梆梆響。箭雨鋪天蓋地壓向城頭,垛口上的積雪被射得簌簌往下落,碎雪混着箭桿落了一地,不多時垛口便插得像刺蝟一般。
城頭守軍伏在垛口後面,連頭都不抬,新兵攥着刀的手凍得發僵,老兵便悄悄拍一下他們的手背,示意再等等。祖大壽身披重甲,坐鎮東門城樓,肩甲上還留着舊戰的凹痕。他手按冰冷的垛磚紋絲不動,鹿皮手套早已凍透,眼看着金軍前鋒踏入百步射程,才猛地揮下紅色令旗:“放!”
話音未落,炮手頭先拿起半瓢熱水往炮管裏一澆——天寒炮管凍澀,冰碴堵了藥膛,非得熱水化開才能順暢擊發。
霎時間,二十門牛擊炮齊齊轟鳴,炮身猛地往後一坐,炮車在城面上滑出兩道深痕。炮口噴出的火光足有一丈多長,瞬間映紅了半邊城牆,硝煙裹着硫磺味撲面而來。實心彈帶着尖嘯砸入金軍陣列,最前頭的凍硬牛皮盾被直接洞穿,半尺厚的硬木碎裂混着血肉橫飛,像炸開的冰碴子濺得滿臉都是,一炮就能掃倒一片人。慘叫聲、盾牌碎裂聲、骨頭斷裂聲混在一起,順着風飄出老遠。前排的士兵本能地往後退,後排的督戰隊刀已經架了上來,人羣擠作一團,雪地裏的血很快洇出大片黑紅,沒一會兒便凍成了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衝!繼續衝!”拜音圖在陣前揮刀大吼,聲音都啞了,“退後者斬!”
他當場拔劍斬了兩名退縮的牛錄章京,人頭滾在雪地裏,血冒着熱氣很快凍住。他提着滴血的劍吼着往前衝,眼角瞥見北門方向稀稀拉拉的箭雨,心裏火氣更盛——兩紅旗那叫攻城?跟撓癢癢似的。他故意把動靜鬧得更大,就是做給阿巴泰看的:不是我兩黃旗不拼命,是旁人扯後腿。
金軍前仆後繼,數十架雲梯頂着炮火推到城下,鐵製梯鉤剛搭上垛口,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城頭守軍便點燃震天雷,順着城牆滾下去。“轟隆——轟隆——”巨響接連炸開,鐵殼裏的碎瓷、鐵片四下飛濺,雲梯被炸成碎木,攻城步卒被炸得血肉模糊,有的整個人被氣浪掀起來,重重摔在雪地裏,半天爬不起來。城根下的血積成小窪,很快凍成暗紫色的冰殼,踩上去滑溜溜的.
第五五三章 崗臺截糧,野火橫燒輜重營
北門那邊就敷衍多了。
和託領着人馬,離城牆還有百八十步就停了,只讓弓箭手遠遠放箭壓制,箭都飛得偏高,大多釘在垛牆上,連守軍的衣角都碰不到。衝了兩次,剛到護城河結冰的岸邊,城頭扔下來幾塊礌石,他們便草草退下,美其名曰“箭矢壓制,尋隙而進”,實則就是不肯派死士逼近城牆。
滿達海蹲在陣後一塊避風的岩石後面,又摸出顆蜜棗,就着胸口的溫度啃了一口,咯嘣一聲,棗核吐進雪地裏,還跟和託小聲嘀咕:“雪大路滑,弟兄們手都凍僵了,弓都拉不開,衝不動也正常。反正咱們是牽制,東門纔是主攻,讓拜音圖他們逞能去。”
和託點點頭,捋着掛了冰碴的鬍鬚,一本正經:“貝勒說得是。”
拜音圖在東門陣前,眼角瞥見北門磨洋工的模樣,氣得鬍子直翹。他剛要發作,阿巴泰派親兵傳令過來:“全力攻東門,北門牽制即可。”他才把火氣壓下去,心裏把代善父子罵了八百遍。
攻城一日,太陽快落山時,雪又密了幾分。金軍死傷近千,屍體在城前橫七豎八躺了一片,只向前推進了三十步,連城牆根都沒能摸到。
入夜,城頭火光點點,是守兵的燈缓突鸢选W娲髩巯铝顪p半守兵輪休,養精蓄銳打持久戰,只留火器營徹夜值守,零星放炮襲擾金營,不讓其安生休整。士兵們輪換着到城樓下的避風處烤火,啃凍麥餅——麥餅硬得像石頭,要在火邊烤軟了才能咬動。有人搓着凍紅的手嘟囔“韃子今天可喫了大虧”,老兵就叼着麥餅含糊道:“有大炮在,他們近不了身,咱們跟他耗。”個個心裏踏實。
祖大壽望着金營連綿的燈火,像一條臥在雪地裏的火龍,跟身旁的副將道:“韃子初戰受挫,銳氣已挫,短時間內難再組織猛攻。咱們就跟他耗,看誰耗得過誰。只是要盯緊東崗臺和西側橫山嶺谷,別讓韃子繞了後路。”
副將點頭稱是.
城外金營裏,拜音圖還在對着手下將領發脾氣,帳外的風雪卷着他的罵聲,飄出去老遠。案上的麥餅被他拍得跳起來,滾到地上沾了雪,旁邊親兵偷偷用腳勾過來,趁他轉頭罵人的空檔揣進懷裏,留着晚上當夜宵。
伊爾德的先鋒試探受挫後,退至北山高坡休整了半日,臉上還帶着城上箭鏃擦過的血痕,憋了一肚子火。他急於搶功,壓根沒等後面的輜重營,率着輕騎就往前衝,硬生生把兩軍的距離拉開了近十里地。後續的輜重營直到午後才慢悠悠跟上來。
說是輜重營,其實由一名牛錄章京率五百正藍旗戰兵全程護衛,只是多爲雜役步兵,機動性差,再加上抓來的民夫推着糧車、火藥車、營帳車,擠在河谷道上,綿延裏許,走得慢吞吞的。糧車上的麻袋堆得老高,蓋着浸了油的粗布,壓得車軲轆咯吱作響,時不時就陷進雪坑,要好幾個人推着才能出來。押送的甲喇額真是個閒散宗室,沒打過正經仗,騎在馬上直打哈欠,只覺得前面有先鋒頂着,絕無危險,連斥候都沒多派,只放了兩個在隊尾晃悠。
東崗臺的雪窩子裏,祖寬已經趴了快兩個時辰了。
他是祖大壽的堂弟,生性悍勇,最善打伏擊。身上罩着白披風,跟雪地融爲一體,眉毛、鬍鬚上都結了霜,眼睛卻一眨不眨盯着河谷裏的長蛇陣。身邊的五門佛郎機炮早已預熱,炮手攥着火繩,手指凍得發紫也不敢松;千名鳥銃手伏在塹壕裏,槍口穩穩對着下方。等輜重隊伍全部進入射程,祖寬才猛地一揮手,聲音低沉卻有力:“放!”
霎時間,五門佛郎機炮與千支改良鳥銃齊發。炮聲在山谷裏撞出迴音,鳥銃聲噼裏啪啦像爆炒豆子。彈雨順着山坡潑下去,當即掀翻了前隊十幾輛糧車,押送兵猝不及防,人仰馬翻,糧袋散落滿地,白花花的高粱米滾進雪窩裏,很快就染成了紅色。
緊跟着,帶火的火箭齊射進糧車隊,箭頭上裹的松脂遇物即燃。雪地裏瞬間騰起熊熊烈焰,糧草、營帳、火藥車接連爆炸,黑煙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面山壁。糧食燒焦的糊味混着火藥味、血腥味,順着風飄出好幾裏地。
“救火!快救火!”押送的甲喇額真扯着嗓子喊,剛要催士兵往前衝,一發炮彈“嗖”地擦過他肩膀,炸在身後的火藥車上。“轟”的一聲巨響,氣浪把他整個人掀下馬,摔得滿臉是雪,肩膀火辣辣地疼。他爬起來抬頭一看,整個輜重隊都成了一片火海,哪裏還救得下來。
伊爾德在坡上望見輜重被劫,又驚又怒,眼睛都紅了,急率輕騎回援。騎兵催馬衝下山坡,馬蹄踏得雪霧飛濺,剛衝到崗下,又遭崗臺火力壓制。鳥銃子彈像雨點似的潑下來,騎兵仰攻不便,目標又大,衝在前面的紛紛中槍落馬,受驚的馬亂踢亂踩,反倒衝亂了自己的陣形。連衝了三次,都被打退,死傷百餘,連崗臺塹壕邊都摸不到。
祖寬見燒糧目的已經達到,也不追擊,命人熄滅火把,依託塹壕繼續據守,只留哨探盯着金軍動向。崗臺上很快又恢復了寂靜,像融進了雪山裏,半點動靜都沒有。
伊爾德望着滿谷燒燬的糧草與殘兵,氣得咬牙切齒,卻忌憚崗臺火力兇猛,不敢再攻,只得收拾殘兵退回本陣。經此一役,金軍首批隨軍糧草損失近半,本來就不寬裕的糧餉越發捉襟見肘,攻城節奏頓時滯緩。
消息傳到東門大營,拜音圖聞訊暴跳如雷,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麥餅都跳了起來,滾到地上沾了雪。“廢物!連輜重都看不住,還打什麼城!”
罵完又斜眼瞟着帳外兩紅旗的方向,火氣更盛,聲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讓外邊的人聽見:“要是北門肯出死力,早破城了,何至於等輜重?何至於被燒!”
這話順着風飄到兩紅旗陣中,和託只裝沒聽見,縮在帳中只管催士兵放箭,半步不肯往前挪窩。滿達海啃着第三顆蜜棗,心裏嘀咕:罵誰呢,有本事你自己去打北門啊,站着說話不腰疼。
東側打得熱鬧的時候,西側橫山嶺谷裏,德格類的五千正藍旗走得慢悠悠的。
德格類本就抱着保存實力的心思——正藍旗是莽古爾泰舊部,素來被大汗猜忌,衝太前損了實力,回頭第一個被裁的就是自己。打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因此斥候只往前探了五里,見着沒人便篤定“明軍主力全在岫巖正面,側翼絕無重兵”,催着手下加快腳步,還跟副將抱怨:“走快點,別讓兩黃旗把功勞都搶光了。”其實心裏根本不想趕早,趕早了還要打頭陣,得不償失。
隊伍行至岫巖以北二十二里的橫山嶺谷,道路驟然狹窄,兩邊山高林密,積雪深厚,步卒只能拉成一字長蛇,前後難以呼應,騎兵都下了馬牽繮步行,根本施展不開。士兵們深一腳溡荒_地踩着雪,呼出來的白氣很快凍成霜,個個縮着脖子,沒人說話,只有踩雪的咯吱聲,在山谷裏來回撞,冷清得瘮人。有人鞋裏灌了雪,凍得腳生疼,也只能咬牙忍着,不敢出列。
剛要加速通過谷口最窄處,西側山樑上忽然號炮一響。
“咚——”沉悶的炮聲剛落,十門佛郎機炮自上而下輪番轟擊。霰彈砸在密集隊列裏,像鐮刀割麥似的掃出一片血衚衕,血肉橫飛,慘叫聲瞬間炸開。緊接着,八百滑膛槍分三排輪射,子彈像雨點般潑下來,行軍隊伍瞬間大亂。前隊遇襲想往後退,後隊不明情況還在往前擠,人馬相踏,死傷枕藉,哭喊聲、馬嘶聲、槍炮聲混在山谷裏,震得山壁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穩住!都穩住!”德格類倉促勒馬,馬驚得人立起來,前蹄亂踢,差點把他掀下去。他急令前隊就地結陣防禦,盾兵上前擋子彈,後隊變前隊,組織步卒仰攻山樑,想奪下制高點破局.
第五五四章 陣前變計,戰雲愈緊困局生
怎奈山陡坡滑,積雪沒膝,步卒往上衝幾步就滑下來兩步,累得氣喘吁吁。明軍居高臨下,火槍、滾木、礌石往下砸,大木頭順着山坡滾下來,一砸就是一串人。仰攻的金兵成片倒下,連攻數次都敗下陣來,死傷近千人,連山樑半山腰都沒摸到。雪地裏的屍體橫七豎八,順着山坡往下滑,堆在山腳成了小小的屍堆,血滲進雪層,凍成暗紫色的冰。
德格類見攻山無望,心裏飛速盤算起退路:原路穀道狹窄,要是明軍在身後再設一道伏兵,撤退時“半渡而擊”,傷亡只會更慘重。倒不如就地佔據谷口高地結陣,背靠山壁消除被伏擊方向,同時向主力求援,反而更穩妥。反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把隊伍完整帶回去,就不算錯。關鍵這樣回去,阿巴泰會跟皇太極怎麼說,消極對戰。不如在這裏耗着,明軍不敢正面追擊。
打定主意,他當即下令就地佔據谷口高地結陣固守,派人快馬抄小路向阿巴泰求援。他站在臨時搭起的土坡上,望着山樑上若隱若現的明軍旗幟,心裏又苦又悔,只覺得果然多做多錯,還不如慢些走。
山樑上,譚健按劍而立,全程只以火力壓制,不許士卒下山追擊。
他手下合計四千餘人——兩千原城守軍,加八百火槍營,三百瑞王親衛,還有九百本地山民壯勇協防隘口,人數不算多,可佔着地利,工事又修得紮實,困住這五千金軍綽綽有餘。他不追擊,自有考量:一來窮寇莫追,怕中反埋伏;二來職責是守析木、打援,殲敵不是首要目標。
李二狗看得手癢,蹲在雪地裏搓手,幾次湊過來請戰:“譚大人,讓俺衝下去吧!抓幾個韃子回來,還能搶幾匹馬、幾副好甲!這功勞不撿白不撿啊!”
譚健按住他肩膀,搖了搖頭,語氣沉穩:“將令是打援斷道,不是殲敵。下山若是中了反包圍,得不償失。咱們就釘在這兒,拴住這五千韃子,比殺了他們用處大——岫巖東門的壓力,能輕一半。”
李二狗撇撇嘴,蹲回去接着瞅,嘴裏嘟囔:“到手的功勞飛了,憋屈。”說着摸出懷裏的布包,抓了顆炒黃豆扔嘴裏,凍得硬邦邦的,嚼得咯吱響,又抓了兩顆分給身邊小兵,權當解悶。身邊的士兵們也都伏在雪地裏,身上落滿了雪,遠看像一排雪人,只有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着山下的金軍。
山谷裏的金軍還在亂糟糟地整隊、搭帳,連火都不敢生大了,怕招來炮彈。五千正藍旗,就這麼被釘在了山谷裏,進不得,退不得,像頭被困的野獸,焦躁卻又無可奈何。
東門陣前,阿巴泰正在督軍組織第二輪攻城。金軍踩着同伴的屍體往前衝,剛衝到城牆下五十步,又被城頭炮火壓了回來,雪地裏又添了幾十具屍體.
接連兩道急報先後送到陣前,親兵跑得氣喘吁吁,聲音都帶着慌:“報貝勒!東門攻城受挫,我軍死傷近千!東崗臺急報,輜重營遭明軍伏擊,糧草被燒過半!”
話音未落,第二騎斥候又衝至跟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報!北側急報!德格類大人率正藍旗行至橫山嶺谷,遭明軍埋伏,死傷慘重,被困谷中,請求貝勒速發援軍!”
“廢物!”阿巴泰氣得拔刀狠狠砍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橫飛,濺了他一臉也渾然不覺,“德格類也是個廢物!連路都不會走!五千人居然能中幾千人的埋伏!”
他揹着手在陣前踱了兩圈,皮靴踩得雪咯吱響,越想越氣,“兩紅旗避戰誤事,打仗磨磨蹭蹭,拖垮了全局!”
帳中緊急聚將議事,燭火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映得腥四樕厦靼挡欢ā�
拜音圖紅着眼睛,嗓門大得震得帳頂雪渣往下掉:“貝勒,依末將看,暫棄側翼!集中全部兵力先破岫巖!破城之後,有糧有草,回頭再收拾側翼明軍!區區幾千明軍,掀不起風浪!”他心裏打着算盤:集中兵力破城,首功是兩黃旗的,側翼戰敗的鍋,自然是兩紅旗和德格類的。
“固山額真此言差矣。”和託慢悠悠開口,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側翼有失,明軍從側翼抄後路,我大軍腹背受敵,糧草再斷,全軍都得困死城下。岫巖城堅炮利,不是一日能破的,萬萬不可。”
滿達海在旁趕緊點頭,跟着補了句:“和章京說得是。穩妥爲上。”
“穩妥?”拜音圖氣得差點拍桌子,指着滿達海的鼻子罵,“再穩妥下去,糧草都燒光了,喝西北風攻城?你們兩紅旗要是肯出力,北門早破了,何至於有今日!”
“拜音圖,你說話注意分寸!”和託臉色也沉了下來,“兩紅旗的弟兄也是大金的兒郎,憑什麼給你們當炮灰?”
兩人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拜音圖差點擼袖子動手,被阿巴泰厲聲喝住。
“行了!”阿巴泰一拍案,燭火猛地跳了一下,帳內瞬間安靜。
他權衡半晌,心裏算盤打得精:其一,派兩紅旗救援,是逼代善系出力。打贏了,是自己調度有功;打輸了正好坐實兩紅旗“避戰怯戰”的罪名,回去可向皇太極清算代善。其二,攻城看似減兵,實則可以改“四面硬攻”爲“圍三闕一”,故意放開北門生路,引守軍突圍再野戰殲敵,比硬攻堅城傷亡更小。其三,自己手裏一千親軍始終留作預備隊,關鍵時候可頂上去,並非全無後手。
打定主意,他沉聲下令:“和託、滿達海,率兩紅旗本部六千人馬,即刻往西側橫山嶺谷救援德格類,打通側翼通道,順便掃平析木方向明軍,不得有誤。”
“本貝勒與拜音圖督兩黃旗主力和其餘兩紅旗人馬,繼續猛攻岫巖東門。放開北門不攻,引守軍突圍。”
拜音圖雖覺分兵不妥,但見阿巴泰主意已定,也只能抱拳領命。和託與滿達海對視一眼,都暗自叫苦——這老狐狸明擺着讓兩紅旗當炮灰。可軍令如山,也不敢不遵。
散帳後,兩人踩着雪往營地方向走,風雪打在臉上生疼。滿達海忍不住低聲抱怨:“這阿巴泰擺明了坑咱們!六千人馬去啃明軍的伏擊陣地,不是送死是什麼?”
和託嘆了口氣,捋着鬍鬚壓低聲音:“我豈不知?你記住,到了山谷別真死拼。先扎住陣腳,慢慢打,保存實力爲主。同時派人回稟主帥,說‘明軍居高臨下、火力甚猛,強攻恐傷亡慘重,乞主力分兵策應’,把皮球踢回給阿巴泰。”
滿達海點點頭,摸了摸懷裏剩下的半顆蜜棗,都忘了啃,心裏嘀咕:早知道就不該磨洋工,這下好了,攤上硬仗了。還不如在北門慢慢晃呢,起碼安全。
東門的炮聲還在雪地裏震着,西邊的山坳裏,另一局棋已經悄悄落子。
當夜,月黑風高,風雪更緊。六千兩紅旗人馬點齊,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趁着夜色往西側山谷開拔。士兵們都不情願,腳步拖沓,火把在風雪裏忽明忽暗,時不時就被風吹滅。馬蹄踏碎夜的寂靜,越來越靠近橫山嶺谷。
岫巖城下,火光沖天,攻城的喊殺聲徹夜不息。兩黃旗輪番攻城,城頭炮聲隆隆不絕,雪被映成暗紅色,融化了又凍上,在城牆根結了一層暗紅的冰殼,像凝固的血。
山樑上,譚健看着山下蜿蜒而來的火把長龍,抬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來了。傳令,把剩下的震天雷都在谷口過半再扔,給遠來的客人備份大禮。”
而十里外的金軍大營裏,阿巴泰望着東門城頭的火光,指尖在輿圖上輕輕點了點析木城方向,低聲自語:“明日四千兩紅旗人馬併入拜音圖指揮,主攻東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沒人知道,他真正的目標從來都不只是一座岫巖堡.
第五五五章 紅旗填壕,西谷對峙
天剛破曉,天際還浸着一層青灰的冷光,岫巖堡東門下的牛角號便撕裂了晨霧,號聲裹着雪粒子打在人臉上,割得臉皮生疼.
兩紅旗部星叭找逊至в珊陀毥y領西援橫山嶺谷,僅剩四千步卒留攻東門。阿巴泰暫令拜音圖就近督戰,兩黃旗督戰隊橫刀列在陣後,刀刃映着晨光,冷得晃眼。
拜音圖頭盔上的紅纓沾着血沫,在風裏抖成一團凍硬的紅穗子,像串凍硬的糖葫蘆。他心裏門兒清——這是拿兩紅旗的人命填壕,可傷亡越大,回去越能坐實代善父子避戰怯戰的罪名,幫大汗敲打代善。兩黃旗主力壓在後陣養精蓄銳,打贏了首功是自己的,打輸了責任全在兩紅旗,怎麼算都不虧。
“退後者立斬!”他嗓子喊得劈了叉,揮刀的力道太猛,懷裏揣的麥餅“咕嚕”滾出來,掉在雪地裏滾出去老遠,“咚”地砸在前排一個小兵背上。那小兵肩膀一縮,敢怒不敢言,硬着脖子繼續往前衝,心裏暗罵:合着你們當官的喫麥餅,我們當兵的挨麥餅,這叫什麼事兒。拜音圖抬腳就把空餅殼踢飛,眼裏火氣更盛——要不是攻城要緊,非得把這混賬東西揪出來軍法處置。
城下屍骸已經積了半人高,凍得硬邦邦的像層層臺階,血水滲進雪層,凍成暗紫色的冰殼,踩上去滑溜溜的,跟踩在凍豬油上似的。金軍踩着同伴的屍體往前衝,牛皮盾凍得發脆,被城頭實心彈砸中直接裂成冰碴,碎木混着冰碴濺得人臉頰生疼。盾車碎了就舉着破門板當盾,雲梯倒了就架人梯,瘋了似的往城頭撲。最前頭的士兵手指剛搭上垛口磚,指節還沒攥緊,就被城頭的鉤鐮槍勾住脖子拽上去,刀光一閃,人頭咕嚕嚕滾下來,砸在底下人的臉上,凍得硬邦邦的,像冰球。
城頭守軍早往城牆根澆了冷水,一夜凍成光滑的冰殼,溜得像抹了豬油。金軍雲梯剛架上去,底下人剛爬半截,梯子就順着冰面往下滑,連人帶梯歪倒一片,摔得哭爹喊娘。有個小卒摔得眼冒金星,剛爬起來就被滾下來的震天雷炸飛了半邊身子,直挺挺倒在雪地裏,成了半截冰雕。
二十門牛擊炮輪番轟鳴,炮管燙得冒白汽,守兵拎着半瓢雪水往炮管上一澆,“滋滋”一陣白汽竄起來,混着硫磺味撲面而來。下一輪炮擊緊跟着射出,實心彈帶着尖嘯砸進人堆,炸得城下血肉橫飛,每一輪都能掃出一片血衚衕。震天雷順着城牆滾下來,在人堆裏炸開,碎冰混着碎骨濺得滿天飛,有的士兵半邊身子都炸沒了,還保持着往前衝的姿勢,凍在雪地裏像半截冰雕。
有新兵嚇得往回跑,沒跑兩步,督戰隊的弓箭和大刀就上來迎接,人頭滾在雪地裏,屍體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沒人敢回頭,所有人都知道,往前衝是死,往後退也是死,不如衝得近些,說不定還能活。
北門方向,伊爾德率兩千輕騎往來馳騁,馬尾拖着樹枝揚起陣陣雪霧,多插旌旗,遠遠看着像有上萬人馬。他時不時帶隊衝到護城河外百步,彎弓搭箭往城頭射一輪,旋即勒馬退回,喊殺聲震天響,擺出一副要主攻北門的架勢。這是阿巴泰的盤算——用虛張聲勢逼祖大壽分兵北門,減輕東門攻城壓力。
祖大壽早看穿了這點伎倆。他身披重甲坐鎮東門城樓,肩甲上還留着舊戰的凹痕,連眼皮都沒往北門撩一下。“北門留五百守軍、兩門佛郎機炮應付。”他聲音沉穩,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主力死死釘在東門。預備隊不動。”
身邊的副將剛想說“要不要分兵增援崗臺”,祖大壽擺了擺手:“不用。祖寬心裏有數。”
東崗臺上的祖寬,確實心裏有數。
他披着白披風蹲在雪窩子裏,跟雪地融爲一體,眉毛鬍鬚上都結了霜,眼睛卻一眨不眨盯着河谷裏的金軍糧道。身邊的將校看着東門打得慘烈,硝煙都飄到了崗臺上,紛紛請戰:“將軍,咱們抄下去吧!韃子後防空虛,一衝就亂!”
祖寬只是搖頭,雪沫從眉梢抖落下來:“大帥將令是守崗斷糧,不是出擊。咱們一動,韃子反倒有了目標。就釘在這兒,讓他糧草續不上,比殺他幾千人管用。”他頓了頓,又補了句,“真要衝,也得等韃子攻城精疲力盡了再說。現在下去,是給人送靶子。”
將校們悻悻作罷,趴在塹壕裏接着看城下的熱鬧。風捲着硝煙飄上崗臺,混着雪粒子打在臉上,又幹又疼,可沒人挪窩。當兵的,最懂“令行禁止”四個字的分量。
一上午強攻下來,兩紅旗步卒又折了近千,屍體在城下堆得又高了一層,連城牆垛口的磚都沒能摸上去幾塊。拜音圖站在陣前,臉黑得像鍋底,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被體溫融化,又凍成一層薄冰。他死死盯着城頭的旗幟,指節攥得咯吱響,心裏把阿巴泰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更把代善父子磨洋工的賬記了個死死的——回去定要跟大汗告上一狀,看他們還怎麼抵賴。
西側橫山嶺谷外,和託、滿達海率六千兩紅旗人馬浪浪蕩蕩終於抵達時,日頭都快偏西了。隊伍磨磨蹭蹭紮下大營,炊煙慢悠悠升起來,跟沒喫飯似的。跟谷裏的德格類部會合後,合兵萬餘人,兵力反倒比山樑上的明軍多出一倍有餘,可非但沒立刻猛攻,反倒像來野營踏青的。
和託自有盤算。每天派三隊士卒輪番佯攻,人還沒衝到明軍鳥銃射程內,便草草鳴金收兵,美其名曰“試探虛實、疲敵精力”。他心裏門兒清:仰攻傷亡太大,犯不上拿兩紅旗的家底硬拼。同時分兵探路,試圖找小路迂迴析木城側後,抄明軍後路,只是山路險峻、明軍佈防嚴密,探了幾撥都沒找到可乘之機,索性就耗着。表面上是圍困牽制,實則是保存實力,等主力破城自解,功勞少不了,傷亡不沾身。
德格類心裏暗罵,卻也無可奈何。他正藍旗本就人少,被困山谷折了近千,現在全指望兩紅旗救援,人家不肯出力,他也不敢翻臉,只能忍着。
滿達海更是躲在帳中不出來,名義上“染了風寒”,帳裏炭火卻燒得旺。他裹着厚皮叶自诨鹋柽叄瑧蜒Y揣着蜜棗,就着火烤軟了,咬一口,甜絲絲的,燙得嘶嘶吸氣。火大了烤糊一顆,他撿出來吹掉黑皮照樣喫,還跟親兵說:“糊點香,別浪費。”
親兵憋着笑點頭,心裏暗道:小王爺這哪是染了風寒,是染了蜜棗癮。
“貝勒,和章京請您過去議事呢。”親兵小聲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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