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82章

作者:麻花兄弟

  “這是西山營馴禽坊耗了近半年多光景馴化的漠北灰隼,早前只在京營與宣府邊軍試用,此番是首次調赴遼東前線。”朱由樺抬手指了指,對沈毅道,“給諸位將軍演示一下。”

  沈毅應聲上前,取下其中一隻灰隼,將一張卷好的小紙條系在隼腿上,抬手輕輕一拋。那灰隼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一圈,徑直往城外方向飛去,轉瞬便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天際,飛得比箭還快。

  “此隼翼展寬、耐飢寒,尋常海東青追不上,傳信速度比驛馬快三倍有餘。往後緊急軍情,可用信隼傳遞。”朱由樺道,“各營各配一隻,馴養之人隨後便到。尋常塘報照舊走驛站,要緊軍情用隼傳,能省大半時間。軍情瞬息萬變,快一步,便多一分勝算。”

  袑⒂煮@又喜。邊關最愁的就是消息傳遞慢,往往等軍令傳到,戰機都錯過了。有了這信隼,指揮調度便靈活多了。

  毛文龍湊過去盯着剩下的幾隻隼看,稀奇得不行,伸手想去摸腦袋,被那隼偏頭一啄,正好啄在指頭上。他趕緊縮了回來,揉着手指頭咋舌:“乖乖,這小東西脾氣還挺烈!不過比信鴿靠譜多了,以前俺們東江的信鴿,總被海邊的海東青叼走,十隻裏能活五隻就不錯。這玩意兒好,這玩意兒好!”

  腥寺勓远夹α似饋恚h事廳裏的氣氛愈發輕鬆。軍械有了,通訊有了,方略也定了,腥诵难Y都憋着一股勁,就等着找機會跟後金好好打一仗,撈點功勞回來。

  窗外的秋風卷着落葉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朱由樺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科爾沁草原的位置,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節奏不緊不慢。

  草原上的火已經燒起來了,林丹汗和多爾袞的同盟也不見得多牢靠,皇太極的三路佈局看似穩妥,實則處處都是破綻。而大明這步棋,纔剛剛落子。好戲,還在後頭呢。

  寧遠衛軍議正酣時,盛京崇政殿的暖閣裏,卻瀰漫着一股難言的沉鬱,壓得人喘不過氣。

  皇太極盯着輿圖看了快一個時辰,指尖在“索倫部”三個字上反覆摩挲,眉頭始終沒有舒展,案邊放着的藥碗都涼透了,他也沒碰一下。

  三路兵馬的佈置都已到位:杜度在東面壓陣,阿濟格在東南側翼伺機而動,武納格帶着漠北三部在北路襲擾林丹汗後方。武納格的密信也送了回來,說碩託執意冒進,他已派人穩住後營,暫時尚能節制。林丹汗被北部襲擾攪得焦頭爛額,已經數次催促多爾袞分兵,兩人的同盟眼看着就要生出嫌隙。

  一切都在往預想的方向走,可皇太極心裏,始終懸着一塊石頭,落不下來。

  他太瞭解多爾袞了。那小子從小就鬼精,從來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死磕到底。真被逼到絕路,指不定能幹出什麼事來。

  “你們說,多爾袞若是撐不住,會往哪退?”他忽然開口,目光掃過殿內的索尼、范文程等人,聲音帶着幾分沙啞,像是熬了好幾夜沒睡好。

  腥藢σ曇谎郏髂嵘锨耙徊剑淼溃骸按蠛梗鬟吺橇值ず沟牡亟纾旃柵c多爾袞本就互相猜忌,林丹汗絕不會容他帶兵入境。南面是我大金腹地,薩哈廉、葉克書層層設防,杜度再從東面一壓,便是甕中捉鱉。依臣看,他無路可退,要麼死戰,要麼請降。”

  “無路可退?”皇太極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凝重,抬手重重按在索倫部的位置上,“多爾袞不是寧死不降的性子。西、南、東三面都堵死了,還有北邊。”

  “索倫部地處極北,山林密佈,各部散落,素來不服王化。多爾袞若是往北退,依託山林據守,咱們的騎兵優勢便發揮不出來。真讓他鑽進去,再想剿滅,就得耗上年歲。山高路遠,糧草轉叨茧y,總不能爲了他一個,把大軍扔在北邊耗着。”

  這是他佈局以來,最大的一個漏洞。百密一疏,偏偏漏了北邊這處苦寒之地。

  范文程沉吟片刻,上前捋着鬍鬚道:“大汗所慮甚是。不如調德格類將軍從璦河西進,堵住多爾袞北撤的道路?只要把口子封死,他便是插翅難飛。”

  皇太極沉默了。

  德格類駐守璦河,是防備東邊野人部落與鎮江堡明軍的重鎮。若是調他西進堵截,鎮江堡、鳳凰城的明軍必然會趁機襲擾拉攏反叛部落,東邊的防線就要喫緊。更何況……

  他的目光移向遼西南方向,語氣更沉了幾分,帶着點頭疼的意味:“南邊還有祖大壽、朱梅。朱由樺那個人,最擅長趁虛而入。阿濟格北上,遼陽兵力本就薄弱,若是薩哈廉再分兵北援,海州、鞍山驛防務空虛,他說不定會直接揮師強攻,一口把這兩處吞下去。到時候遼陽門戶大開,局面只會更糟。”

  一提到朱由樺,殿內腥硕汲聊恕�

  這位瑞王殿下不像袁崇煥那樣重守輕攻,卻更難纏。步步爲營,剛柔並濟,看着動作慢,卻刀刀割在要害上。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咬下一塊肉來,連骨頭都不吐。打又打不着,防又防不住,簡直像塊粘人的牛皮糖。

  索尼遲疑道:“不然……讓葉克書分兵往北?多少能堵一堵。”

  “葉克書要守太子河沿線的十八座墩臺,分兵就是自破防線。”皇太極直接否決了這個提議,語氣裏帶着幾分疲憊。

  他靠在御座上,閉着眼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厲害。

  調薩哈廉北上,怕明軍趁虛奪城;不調,又怕多爾袞北逃,養虎爲患。兩邊都是風險,哪邊都賭不起。偏偏這兩人一個比一個滑,一個比一個難對付,湊到一塊兒,簡直是要人命。

  殿內靜悄悄的,只有炭火噼啪作響。腥丝醋泡泩D上交錯的防線,誰也拿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半晌,皇太極睜開眼,眼底帶着幾分疲憊,卻依舊透着決斷,伸手拿起硃筆:“傳朕密旨給薩哈廉,加強海州、鞍山驛的防務,斥候往南再放二十里,明軍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沒有朕的旨意,他的主力半步也不許離開防線。海州是遼陽門戶,絕不能丟。”

  他頓了頓,指尖在輿圖嫩江流域輕輕一點,眼底閃過幾分冷厲:“再派人走索倫北部流域,聯絡達斡爾各部,許以鐵器、茶葉互市之利,讓他們盯着索倫部的動靜。多爾袞真敢退進山林,就讓達斡爾人抄他的後路。另外,傳密旨給薩哈廉,若明軍半月內無大動作,便抽兩千精騎悄悄北上,沿遼河源頭迂迴至科爾沁北側,晝伏夜行,不許暴露行蹤。多爾袞真敢往北退,就給他迎頭一擊。”

  話說得慢,卻字字落地有聲,把兩邊的風險都兜住了大半。

  腥她R齊躬身:“大汗英明。”

  話雖如此,殿內腥诵难Y都清楚,這盤棋,已經越來越難下了.

第五〇三章 築堡漸進,盛京催兵

  遼河風裹着渤海灣的鹹腥氣,卷着黃沙打在海州城頭的青磚上,獵獵旌旗被吹得繃成了硬弓,邊角磨得發毛。薩哈廉披着玄色羊皮大氅立在敵樓箭垛旁,手搭涼棚往西南方向望,眉峯擰成了打了結的牛筋。身後親兵捧着捲成筒的斥候塘報,麻紙被風颳得嘩嘩直響,紙邊沾着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怎麼樣?”他頭也不回,聲音沉得像從城磚縫裏摳出來的,帶着風沙打磨過的粗糲。

  “回貝勒,朱梅部主力已推到海州以南三十里的平頂山,連夜掘了三道壕溝,拒馬鹿角擺了半道嶺,看架勢是要在嶺上築墩臺長駐;沿沙河堡往外拓了三座墩臺的地基都打牢了,白日裏人喊馬嘶,動靜鬧得不小。”親兵躬身回話,聲音裏壓着焦灼,“南邊海面上也不太平,毛文龍的水師昨日繞到旅順口外轟了一炮,旋即就退了,擺明了是來探虛實的。”

  薩哈廉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在青磚牆面上輕輕一叩,磚縫裏的細沙簌簌落了一地。

  他心裏透亮得跟鏡子似的——這是關寧軍傳了幾十年的老陽郑B堡漸進,步步蠶食。你若分兵北上,他立時就拔了你前沿哨卡,再往前釘一顆釘子,把防線一寸寸往遼陽推;你若按兵不動,他就一釐一毫地磨,今天修個墩臺,明天拓塊屯田,耗到你側翼處處漏風,防線越收越緊。招數不新鮮,可架在明面上,你明知是計,也不得不接。

  “再加二十里斥候,晝夜輪值,明軍但凡有一兵一卒越界,立刻飛馬回報。”薩哈廉轉過身,大氅掃過城磚,帶起一陣裹着沙的風,“傳令各堡守將,加固城防,滾木礌石備足,沒有我的將令,誰敢擅自出戰,軍法處置。他們想耗,咱們就陪着耗。”

  親兵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貝勒,盛京那邊連着來了兩封信,催您分兵北上側應杜度將軍……信上的口氣,一次比一次急。”

  “急也沒用。”薩哈廉眉頭皺得更緊,語氣硬得像城頭上的鐵炮,“南線祖大壽、朱梅兩鎮互爲犄角,一個善守一個善襲,我這一分兵,平頂山、沙河堡的前沿堡壘立時就得被拔掉。明軍順勢往前壓,海州就成了空架子,他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你回信盛京,就說遼南明軍步步緊逼,意圖不明,南線防務喫緊,主力暫不能動。臣弟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海州、鞍山驛絕無閃失;但若強行分兵,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是怯戰,是賬算得明白。皇太極要的是平定內亂,可要是南邊門戶洞開,明軍直逼遼陽,就算平了多爾袞,也是丟了西瓜撿芝麻。這筆買賣,虧得底掉.

  正說着,城樓下蹬蹬蹬跑上來個小卒,喘得像拉風箱,話都說不連貫:“貝勒!明、明軍那邊往城下放了個木箱子!裏頭不是戰書,是一筐蘿蔔白菜,還有張字條,說咱們守城辛苦,送點菜給咱們墊墊肚子!旗子上還寫着‘朱總兵贈’四個字!”

  薩哈廉聞言非但不怒,反倒喉結動了動,低低笑出了聲,大步走到垛口邊往下瞅。果然見城根處擺着個半人高的榆木箱子,上頭插了面小小的明軍旗幟,城下幾個明軍哨騎正勒着馬往回跑,邊跑邊往城頭上喊,活像走親戚串完門告辭。

  “祖大壽的路子,這是拿激將法試我呢,盼着我怒而出兵,他好在半道設伏。”薩哈廉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嘲弄,“這點上不了檯面的小伎倆,也敢拿到海州來獻醜。”

  他轉頭吩咐親兵:“把箱子抬去城角燒了,裏面半棵菜都不許動。再傳我將令,各堡守將嚴加防備,無令不得出戰。”待親兵應聲要走,他又補了句,聲音壓得極低,“挑五百精騎,人銜枚馬裹蹄,今夜悄悄摸到平頂山以西的土溝裏埋伏。明日明軍築堡的人必然貪功往前探,等他們離了壕溝,就衝上去咬一口,打疼了立刻撤。也讓祖大壽知道,海州的地界,不是他想來就來、想送菜就送菜的。”

  親兵眼睛一亮,躬身領命而去。薩哈廉立在敵樓上,望着西南方向連綿起伏的土坡,眼神沉定如深潭。

  想耗?那就好好耗。看誰先沉不住氣,先露了破綻。

  與此同時,平頂山北側的明軍帥帳裏,羊油燭燒得噼啪響,祖大壽正對着塘報冷笑。

  “薩哈廉倒是沉得住氣。”他指尖點在“海州守軍未動”六個墨字上,轉頭看向身旁的朱梅,“咱們往前推了二十里,修墩臺、送青菜,招數都使盡了,他愣是能縮在城裏不出來,看來是打定主意守死這條防線了。”

  朱梅捋着頜下的鬍鬚緩緩點頭,語氣平平穩穩——二人同爲總兵,品秩相當,本就無上下從屬之分,說話自然帶着幾分商榷的分寸:“薩哈廉素來謹慎,和他老爹一樣,是皇太極手裏最穩的一把刀,想誘他出城不容易。依我看,咱們就接着往前磨,今天挪一里,明天修一堡,慢慢把防線往海州推。他敢分兵北上,咱們就順勢啃他一塊;他不敢動,咱們就耗着,正好替草原那邊牽扯兵力。”

  “正該如此。”祖大壽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手指在新佔的那片荒地上重重劃了個圈。

  他心裏還打着另外兩重算盤,只是不必明說:一是築堡拓土本就是邊軍請餉的慣例,多三座墩臺,賬面上便能多報三千守兵的糧餉,弟兄們的冬裝、甲冑、過年的賞錢,全能從裏頭勻出來,這是邊地傳了兩輩人的老規矩,心照不宣;二是防線往外推二十里,逯荨庍h的腹地便多一層緩衝,真要是後金騎兵南下破關,也多了騰挪周旋的餘地。公私兩便,這買賣穩賺不賠。

  “傳令下去,各營按原定章程來,屯田、修堡、巡哨,一樣都別落下。”祖大壽收回手,語氣鄭重,“記住,沒我的將令,誰也不許貪功冒進。薩哈廉不是軟柿子,真把他逼急了,回頭咬一口,也夠咱們疼半天的。”

  帳外秋風卷着黃沙打在粗麻布帳上,沙沙作響,像無數小蟲在啃噬布料。遼南這條戰線,就像兩頭互相試探的猛虎,都亮出了鋒利的爪牙,卻誰也不肯先撲上去。你築一座堡,我設一道伏;你送一筐菜,我守一座城,就這麼對峙着、耗着,把彼此的兵力牢牢釘在了原地,半分動彈不得。

  崇政殿的暖閣裏,地龍燒得正旺,空氣裏飄着蔘湯和松煙墨的味道。皇太極把薩哈廉的回信“啪”地拍在楠木案上,指節捏得微微發白,指腹泛出青白色。

  “不敢分兵?”他冷笑一聲,語氣裏壓着翻湧的火氣,“朕看他是被朱梅嚇破了膽!南線明軍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倒當成了大敵,連調兩千騎北上都推三阻四!”

  殿內索尼、范文程等人垂首而立,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沒人敢接話。誰都知道薩哈廉的顧慮不是沒道理,可大汗正在氣頭上,誰撞上去誰倒黴。

  皇太極踱了兩步,牛皮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敲在人心上。他胸口起伏了幾下,終究還是強行壓下了火氣。他也清楚薩哈廉是老成持重,南線確實不能輕舉妄動,可再這麼耗下去,科爾沁的局面只會越來越僵——林丹汗首鼠兩端,多爾袞龜縮不出,這樣乾耗着又沒有把握。

  他猛地停下腳步,回身看向牆上的輿圖,指尖重重落在阿濟格的防區上,聲音斬釘截鐵:“不等了。傳朕旨意:杜度後日起,率主力正面猛攻多爾袞大營,日夜輪番攻打,不準給他半分喘息的機會,務必把多爾袞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格勒珠爾根城外圍一線!”

  “嗻!”索尼躬身應下,提筆就擬旨,筆尖落在麻紙上,走得飛快。

  “阿濟格所部三千精騎,即刻拔營,從東南側翼迂迴突進,目標只有一個——救出豪格、嶽託,把人安全帶回來。”皇太極眼神一厲,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告訴他,別管什麼陣仗,別戀戰,衝進去救人就走。他不是最能打嗎?朕就看他這一回能不能拿出真本事來!”

  范文程遲疑了一下,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阿濟格貝勒勇猛有餘,可致陨郧贰6酄栃柦圃p多端,若是沿途設下埋伏……”

  “他若只會正面硬衝,也不配當朕的兄弟。”皇太極抬手打斷他,語氣裏帶着幾分篤定,“多爾袞的心思全在杜度和林丹汗身上,未必能料到阿濟格敢孤軍突進。兵貴神速,只要速度夠快,就能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又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了幾分:“再傳令武納格,讓他盯着碩託,別讓那小子再瞎衝。北路只要拖住林丹汗的後路就行,不用真打硬仗。等阿濟格救出人,三路再慢慢收網。”.

第五〇四章 袞布歸部,戰立威信

  一道道旨意像長了翅膀,順着驛路飛快地傳向各處,馬蹄聲晝夜不停。

  當日下午,阿濟格就接到了命令。這位性格如火的貝勒當即就掀了案上的酒碗,琥珀色的酒液灑了一地,混着醬牛肉的湯汁,他渾不在意,拎着腰刀就往外走,嗓門大得震得帳頂都落灰:“傳令下去,人馬飽餐一頓,半個時辰後拔營!奶奶的,憋屈這麼多天,嘴裏都淡出鳥來了,總算能痛痛快快打一仗了!”

  三千精騎很快集結完畢,馬蹄踏得大地隆隆作響,捲起漫天塵土,像一股黃褐色的洪流般往科爾沁東南方向衝去。阿濟格衝在隊伍最前面,滿腦子都是衝陣救人、殺個痛快的念頭,壓根沒留意到,大軍過後數里,漫天黃沙裏,隱約藏着另一隊人馬。

  那支隊伍約莫百人,人人一身土黃色短打革服,與黃土顏色渾然一體,一人雙馬,馬蹄都裹了厚厚的舊氈布,落地幾無聲息。爲首的漢子臉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眉梢斜斜拉到顴骨,正是周文博。他抬手打了個手勢,百人便齊齊催動馬匹,不緊不慢地綴在阿濟格大軍身後,既不靠前暴露行跡,也不落後太遠,像融進了黃土裏的影子,連旗號都沒露半分。

  “千戶,咱們就這麼跟着?啥時候動手啊?”旁邊的親兵壓低聲音問,一張嘴就灌了滿口黃沙,忙不迭地呸呸吐了兩口。

  周文博眯着眼望了望前面滾滾的煙塵,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聲裏幾乎聽不清:“急什麼。殿下說了,咱們是來摸底的,不是來拼命的。等他們打起來,咱們趁亂摸清楚多爾袞的佈防,再順手燒他幾座輜重營,比啥都強。”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都把嘴閉緊了,馬蹄上的氈布別掉。阿濟格這粗人察覺不了,多爾袞的斥候可精得很。真要是暴露了,咱們一百號人塞進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腥她R齊點頭,紛紛把臉往衣領裏縮了縮,活像一羣趕遠路的黃沙商隊。

  阿濟格的斥候也曾往身後掃過幾輪,可風沙實在太大,對方又刻意貼着土坡、河谷行進,查了兩次都只看見漫天揚塵,只當是風捲黃沙起了霧,罵兩句“鬼天氣”,便撥馬回去了。阿濟格本就心粗,滿腦子都是打仗救人,聽罷也沒往心裏去,揮鞭催着大軍加速往前趕,嘴裏還罵罵咧咧嫌馬跑得慢。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屁股後頭還跟着一隊明軍精銳,正等着看他和多爾袞兩敗俱傷,好順手撿便宜.

  察哈爾北部的戰火還在燒,殺聲隔着幾百裏地飄不到漠北深處。草原靜得只剩風聲,卷着草屑嗚嗚地刮過河谷。

  袞布披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靴底磨穿了個洞,混在一隊牧民裏,終於踏進了土謝圖汗部下屬一個小部落的營地。風吹得他臉頰乾裂,嘴脣起了層薄皮,眼底卻藏着壓不住的沉鬱。一路喬裝潛行,避開察哈爾的巡騎哨卡,足足走了半個多月,風餐露宿,才總算回到了自己的根基之地。

  營地不大,幾十頂氈帳散在河谷邊,牛羊在坡上慢悠悠地啃着草,看起來和普通的附屬部落沒什麼兩樣。可只有袞布知道,這裏的青壯大半都是他當年的舊部,都是跟着他打過仗、流過血的弟兄,蟄伏在這偏遠河谷裏,就等他回來。

  守在帳外的臺吉早就等得望眼欲穿,見了他,眼圈一紅,“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臺吉!您可算回來了!弟兄們都等着您呢!”

  袞布伸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徑直掀開氈簾走進了主帳。

  帳內早已坐滿了人,都是他的心腹舊將,個個臉上帶着風霜,有的缺了半根手指,有的臉上留着箭疤,見了他齊齊起身行禮,眼神裏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這些人有的是當年跟着他兵敗潰散的,有的是不願臣服林丹汗悄悄逃出來的,零零散散湊了一千來人,就藏在這處偏遠的河谷裏,像蟄伏的狼羣,等着狼王歸來。

  “都坐。”袞布坐在主位上,拿起奶茶碗抿了一口,溫熱鹹澀的奶茶順着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裏。他掃過帳內腥耍Z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知道,弟兄們都憋着一股勁,想打回王帳去,想找林丹汗算賬。但現在不行。”

  帳內一陣騷動,有個滿臉絡腮鬍的百夫長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粗聲道:“臺吉!咱們有一千多弟兄,個個都能騎善射,還怕他林丹汗不成?趁他主力在南邊跟大金打仗,咱們抄了他的王帳,把汗位奪回來!”

  “一千人,在草原上打家劫舍、襲擾輜重還行,真要跟林丹汗的主力硬剛,有幾分勝算?”袞布抬眼掃過去,眼神銳利如鷹,“林丹汗坐擁數萬鐵騎,背後還有大金的牽扯,咱們這點人衝上去,跟飛蛾撲火有什麼區別?報仇不是逞一時之勇,是要等他疼的時候,再上去補一刀。”

  他話音剛落,坐在角落的老臺吉額爾登就皺着眉開了口,語氣帶着幾分疑慮:“臺吉,老朽多句嘴。咱們躲在這山溝裏熬了兩年,好不容易攢下這點家底。您這趟回來,旁人都說是聯了大明的勢。可大明的人靠得住嗎?當年俺答汗的時候,說翻臉就翻臉。真要是引火燒身,林丹汗回頭騰出手來,咱們全族都得遭殃。”

  這話一出,帳內又靜了幾分。不少人臉上都露出遲疑——他們信袞布,可對南邊的大明,終究隔着一層山,心裏沒底。

  袞布沒爭執,也沒彈壓,只是淡淡掃了腥艘谎郏骸翱坎豢康米。魅毡阒=褚刮規迨T出去一趟,回來再跟諸位說。”

  腥嗣婷嫦嘤U,都沒摸準他的意思,可看着他篤定的眼神,終究沒人再問。

  當夜月色昏沉,像蒙了一層毛玻璃。袞布點了五十名精銳,人人帶足了弓箭短刀,銜枚裹蹄,摸黑往南邊去了。目標是察哈爾北部一處偏僻的輜重小營,守兵不過百十人,屯着些牛羊、鹽巴和兵甲,是林丹汗留着接濟北部部落的後路據點,防備最是鬆懈。

  天快亮時,河谷裏忽然殺聲震天。袞布一馬當先衝在前頭,五十騎像一把淬了寒的尖刀,猛地扎進營盤。守兵從睡夢裏驚醒,連褲子都沒提上,亂作一團,哭爹喊孃的聲音混着馬嘶,炸得河谷嗡嗡響。不過兩炷香功夫,營寨便被徹底拿下,牛羊、鹽茶、兵甲繳了一大堆,己方還沒傷着幾個人。

  天亮時分,隊伍滿載而歸,牛羊趕得滿坡都是,鹽包、皮貨堆得像小山。袞布站在營地中央,當着全族老小的面下令:“除了兵器留作軍用,剩下的牛羊、鹽茶全部分下去,老弱婦孺先領,一戶都不能少。”

  牧民們轟的一聲就熱鬧開了。這兩年躲在山溝裏,鹽巴金貴得像金子,磚茶更是半年都嘗不上一口,如今一下子分了這麼多,人人臉上都笑開了花。先前質疑的老臺吉額爾登捧着分到的兩塊磚茶,手都有點抖,走到袞布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臺吉,是老朽鼠目寸光了。跟着您幹,弟兄們有奔頭!”

  袞布扶了他一把,轉身對着圍過來的部校曇舨桓邊s字字清晰,順着風飄進每個人耳朵裏:“靠人不如靠己。聯明是借勢,不是依附。林丹汗現在主力被大金拖在南邊,正是咱們收攏部小⒎e攢力氣的時候。往後咱們一邊放牧一邊練騎射,慢慢收攏散落的族人,等咱們有了三千控弦之士,這漠北的天,誰也奈何不了咱們。”

  腥宿Z然應諾,聲音震得草葉都在抖,眼裏都燃起了光。

  散帳後,老管家端着一盤風乾羊肉進來,嘆了口氣:“臺吉,這下弟兄們都服了。就是庫裏的鐵器還是少,造箭的皮子也不夠,底下的娃子們練騎射,好多人用的還是骨箭頭,殺傷力不夠。”

  袞布拿起一塊肉撕咬着,肉乾硬得硌牙,他卻嚼得面不改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急什麼。過幾日我派人往南邊去,跟大明的邊商做點買賣。他們要皮毛馬匹,咱們要鹽茶鐵器,各取所需。林丹汗能跟大明做生意,咱們憑什麼不能?”

  老管家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臺吉說得是!是老朽糊塗了!”

  袞布沒再接話,掀開氈簾往外看。河谷邊的青壯正在練騎射,馬蹄聲噠噠的,箭矢破空的聲響脆利落。風捲着草屑刮過,嗚嗚作響,像蟄伏的龍在低聲喘息。漠北的火種,就這麼悄悄埋在了河谷深處,只等一場燎原的風.

第五〇五章 多爾袞猜勢,暗騎臨陣

  多爾袞大營的帥帳裏,羊油燭燒得噼啪響,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的臉明暗不定.

  多鐸大步掀簾進來,甲葉叮噹作響,身上帶着夜裏的寒氣,霜花化了順着甲片往下滴水。他語氣帶着幾分焦躁:“十四哥,杜度那孫子又開始猛攻了!這次是玩真的,從早上打到現在,衝了三回營,東翼的柵欄都被沖垮了一段。弟兄們頂着滾木礌石打,傷亡不小。”

  多爾袞坐在案後,指尖慢慢摩挲着刀柄,鹿皮刀鞘的包漿被磨得發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靜無波:“杜度向來謹慎惜命,突然這麼玩命打,不合常理。”

  “有啥不合常理的,皇太極急了唄。”多鐸撇撇嘴,走到案邊抓起一塊奶豆腐就往嘴裏塞,渣子掉在甲冑上也不在意,“想靠正面強攻逼咱們退,好解了這圍。我看他是癡心妄想,就憑杜度那兩下子,還啃不動咱們的營盤。”

  多爾袞緩緩搖頭,抬眼看向帳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聲音低沉:“杜度的主攻方向沒變,兵力也還是那些,看着兇,實則都是虛招。他更像是在……牽制咱們的注意力。”他忽然一頓,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驟然一凝,“斥候呢?西南方向的斥候回來了沒有?阿濟格那三千人,今天有動靜嗎?”

  多鐸愣了一下,嚼奶豆腐的動作都停了,半晌才道:“斥候剛回來,說阿濟格的營地空了三日,營竈還是溫的,馬糞沒幹透,像是拔營走得急。東南河谷的岔道口,發現了兩三隊哨騎,見了咱們的人就跑,沒追上。許是躲起來休整了?那傢伙向來沒腦子,說不定是怕了咱們,不敢露頭。”

  “怕?”多爾袞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袍角掃過案邊的銀碗,哐噹一聲晃了晃,“阿濟格是莽撞,不是膽小。他要是怕了,就不會跟着皇太極來。杜度在正面死纏爛打,阿濟格突然消失……不好!”他一拳砸在案上,燭火猛地晃了晃,差點熄滅,“他根本不是來跟咱們對陣的,他是衝着豪格、嶽託去的!”

  多鐸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收了起來,也反應過來,嘴裏的奶豆腐都忘了咽:“你是說,阿濟格想繞到東南邊,把那兩個傢伙救出去?”

  “不然呢?”多爾袞快步走到輿圖前,指尖重重點在東南方向的一處河谷隘口,指腹幾乎要戳穿麻紙,“豪格嶽託被困在這兒。皇太極派阿濟格來,就是要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趁咱們被杜度拖住,把人救走。”

  他太瞭解這個大哥了——打仗悍不畏死,最擅長衝陣突擊,讓他幹奇襲救人的活,再合適不過。至於致裕炕侍珮O肯定早就給他算好了路線,用不着他動半分腦子。

  “想得美。”多爾袞眼神一冷,指尖在輿圖上劃出一道凌厲的線,“多鐸,你帶一千精騎,立刻往東南河谷佈防,守住隘口。阿濟格要救人,必經此處。他騎兵厲害,咱們就憑險而守,把他擋在外面。記住,只守不攻,耗着他。他衝不動,自然就退了。”

  “好嘞!”多鐸拎起刀就要走,剛到帳口又被多爾袞叫住。

  “等等。”多爾袞眉頭微蹙,盯着輿圖看了半晌,總覺得哪裏不對。杜度的牽制、阿濟格的奇襲,雖說章法清楚,可總不像皇太極滴水不漏的手筆。他沉吟片刻,補充道:“再派兩隊斥候,往側翼山林、河谷岔道仔細搜。我總覺得,不止阿濟格一路人馬。皇太極不至於只出一招。”

  多鐸撓了撓頭,一臉不以爲然:“十四哥你就是想太多。皇太極手裏就這點人,杜度在東邊,武納格在北邊,阿濟格是唯一能調的機動兵力了,哪還有多餘的人?我看你是跟行軍打仗打多了,也變得疑神疑鬼的。難不成還有人能長翅膀飛過來?”

  “讓你去你就去。”多爾袞瞪了他一眼,語氣沉了幾分,“小心駛得萬年船。真要是漏了一路人馬,從背後捅咱們一刀,到時候哭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