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78章

作者:麻花兄弟

  守牧的臺吉脫克託是林丹汗的遠支侄子,說起來也算個貴族,實則就是個看牛羊的。此地西接林丹汗主營、東連札魯特地界,按說該小心防備,可這位臺吉偏不——在他眼裏,土謝圖人就是被大汗打怕了的軟蛋,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摸到烏塗來。至於後金?林丹汗主力就在西邊百里外,皇太極瘋了纔會派幾千人深入腹地.

  更關鍵的是,林丹汗手裏不是沒有明朝給的火器,可他寶貝得跟命根子似的,全攥在主營親軍手裏,半點兒不肯分給旁支。烏塗這兒別說佛郎機,連像樣的硬弓都沒湊齊,巡哨的騎兵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倒頭就睡,連氈帳門都懶得關。脫克託自己更是每日裏跟手下賭羊骰子,輸了就罰牧民多交兩頭羊,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九月初七夜,月黑風高,草原上連顆星星都沒有,黑得像扣了口鐵鍋。

  武納格先派了兩百精銳遊騎,分三路摸向外圍三處巡哨。這些人都是草原上摸慣了夜的老手,馬蹄裹了厚布,貓着腰摸到氈帳邊,聽着裏面呼嚕震天,拔刀、抹喉,一氣呵成,連一聲警訊都沒傳出來。三個巡哨點悄無聲息就被拔了,巡哨的士兵到死都沒睜開眼,手裏還攥着沒喝完的酒囊,有個甚至嘴角還掛着笑,估摸着正夢見搶了哪家的姑娘。

  “動手。”武納格低喝一聲,長刀出鞘的冷光在黑夜裏一閃而過,像劃破夜幕的一道寒星。

  三千土謝圖騎兵爲左翼,專衝牧民居帳下手,掠人口、趕牛羊;兩千八旗兵爲右翼,張弓搭箭,專打聞訊集結的察哈爾甲兵;武納格親率八百巴牙喇護軍,直撲臺吉大帳,要的就是斬首奪旗。

  三更天,蹄聲如雷,炸響在烏塗草場邊緣。

  察哈爾部羞�在睡夢裏,外頭已經火光沖天、殺聲震地。男人們慌忙抄起刀弓往外衝,黑夜裏辨不清敵我,剛衝出帳門就被迎面的箭雨射倒一片。土謝圖騎兵紅着眼,這幾年被林丹汗搶草場、擄人口,憋了一肚子火,此刻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刀刀往要害招呼,見着壯年男子就砍,見着婦孺就用繩子捆,牛羊馬匹成羣成羣地往外趕,跟秋風掃落葉似的,席捲整片草場。

  脫克託也算勇武,光着膀子披了件甲,集結了三百親軍拼死抵抗,想憑着營帳柵欄穩住陣腳,還扯着嗓子喊“頂住!主營援兵馬上就到!”

  可武納格根本不跟他硬拼。

  “放火。繞後。”他只說了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風挺大。

  巴牙喇兵立刻分兵繞到大帳側後,點燃了堆在帳邊的乾草垛。秋風一卷,火勢順着風勢舔上氈帳,噼啪作響,濃煙滾滾。察哈爾兵本來就慌,被火一燒,陣型瞬間亂了。武納格趁機指揮騎射輪番壓制,箭雨密得像雨點,不到半個時辰就沖垮了防線。脫克託身中三箭,一頭栽倒在火裏,腦袋被土謝圖人割下來,掛在馬背上當戰利品,銀質的臺吉腰牌也被擼走,連靴子都被人扒了——據說那靴子是羊皮的,能換兩頭羊。

  混戰持續了兩個多時辰。

  沒有火器轟鳴,沒有堅城對壘,就是草原上最原始的鐵蹄與彎刀的碰撞。夜色裏分不清敵我,只看得見刀光起落,聽得見慘叫與馬嘶混在風裏,卷向草原深處。到天矇矇亮時,烏塗草場已成一片焦土:營帳燒得只剩黑架子,牛羊被掠走了七八成,兩千察哈爾部袘鹚澜ВN下婦孺孩童全被捆成一串押着走,連帳篷裏的氈子、銅鍋、奶酒桶都被搜刮得乾乾淨淨,真叫個寸草不生。

  碩託提着染血的刀站在大帳前,看着漫山遍野的戰利品和一串串俘虜,笑得滿臉得意。他剛親手砍了兩個潰兵——還是背對着他跑的,袍子上濺了血,自覺立下大功,正琢磨着回去怎麼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方纔混戰的時候他一直躲在側翼,見大局定了才衝出來,此刻卻把胸脯挺得老高,彷彿整場仗都是他指揮的。

  “撤兵。”武納格勒馬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撂下兩個字。

  “撤?”碩託愣了,眼睛一瞪,“東西還沒搬完呢!這麼多牛羊人口,慢慢搬不行?林丹汗的人還遠着呢!”

  “等餘部的人到了,咱們就走不了了。”武納格臉色陰沉,語氣沒半分商量,“此地離分管側營百二十里,鐵騎半日即到。貝勒爺想留在這裏等察哈爾的一萬鐵騎?”

  碩託噎了一下,他還真沒想過援兵的事。可就這麼走了,他又覺得虧得慌,彎腰從火堆邊撿了倆銀碗揣懷裏,又順手擼了俘虜手上一個銀鐲子,才悻悻道:“撤就撤!反正仗打贏了,本貝勒也沒白來。”

  隊伍帶着戰利品與俘虜,當天便撤回札魯特境內。臨走前,武納格特意讓人在燒焦的臺吉大帳前,插了一面後金正黃旗大旗。風一吹,旗幟獵獵作響,像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察哈爾臉上——更像一句昭告,清清楚楚說給所有觀望的部落聽:大金的兵鋒,能踏到察哈爾的家門口。

  走出去十幾裏,碩託還在回頭看,嘴裏嘟囔:“可惜了,還有幾羣羊沒趕上。”

  武納格懶得理他,只催着加快速度。他心裏清楚,這仗能贏,全靠出其不意;真等林丹汗反應過來,這點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得勝不貪功,見好就收,纔是草原上活下去的道理。

  烏塗被屠、全族被掠的消息,像一陣刮過草原的疾風,三天之內就刮遍了漠南漠北,連最偏遠的布里亞特部都聽見了風聲。

  最先炸鍋的是林丹汗。

  他接到急報時正在金帳裏喝早茶,銀碗裏的奶茶還冒着熱氣,奶皮子浮了厚厚一層。聽完稟報,他手裏的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奶茶潑了一身,順着袍子往下滴,他渾然不覺,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東邊罵了半個時辰,從土謝圖汗罵到皇太極,連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唾沫星子噴了底下臺吉一臉。

  “反了!都反了!”林丹汗拍着案子咆哮,案上的銀器震得叮噹作響,“點兵!點一萬鐵騎!本汗要踏平札魯特,把巴圖那小崽子扒皮抽筋!”

  底下的臺吉們“呼啦”跪了一片,拼死攔住。

  “大汗息怒!後金兵狡詐,說不定早布好埋伏等着咱們呢!”

  “是啊大汗!多爾袞的科爾沁部就在西側虎視眈眈,咱們主力東進,他抄了主營怎麼辦?”

  “烏塗只是邊地小部,丟了就丟了,犯不着拿主營冒險啊!”

  你一言我一語,勸得林丹汗腦門青筋直跳。他喘着粗氣,怒火慢慢往肚子裏咽——他不是莽夫,罵歸罵,真要傾巢而出,他也怕皇太極圍點打援,更怕多爾袞抄後路。真把主營丟了,他這個蒙古共主就成了笑話。

  罵了半天,氣稍微順了點,林丹汗咬着牙開始算賬:

  這口氣不能全咽,嚥了漠南諸部更不服他;可也不能真跟後金死磕,死磕喫虧的是自己。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損失轉嫁到明朝頭上——明朝要“以蒙制金”,就得給他補給,就得哄着他扛後金。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明朝怕他倒向後金,就憑這一點,他就能訛到實實在在的火器、糧草。

  “傳我命令。”林丹汗坐下,語氣陰沉沉的,“派兩千精騎往土謝圖南翼牧地襲擾。”

  臺吉們剛鬆口氣,又聽他道:“另外立刻派人往大明di送信,就說察哈爾新遭大喪,士氣低迷,守不住邊地了。請朝廷再撥火器、糧草支援——鳥銃要五十杆,佛郎機炮三門,火藥兩千斤,糧食五千石。告訴明朝邊官,再不給東西,本汗就不擋着後金了,讓他們自己掂量掂量!”

  使者連忙躬身領命,心裏卻明鏡似的:大汗哪裏是守不住,是故意拿這個訛明朝呢。前陣子人家給的火器您都攥在主營當寶貝,分部一個子兒不分,現在輸了又想起找明朝要了……可這話誰敢說出口,只能憋着。

  漠南其餘各部更是人心浮動。

  奈曼、敖漢、巴林這些小部落本就受林丹汗盤剝多年,平日裏貢賦、丁口被抽得苦不堪言,只是畏於察哈爾的兵威不敢動彈。如今烏塗一破,眼見後金兵鋒銳利,個個都起了搖擺的心思——明面上照舊給林丹汗遞稟帖稱臣,暗地裏紛紛遣了親信,悄悄往札魯特地界摸,想探探後金的口風,看看能不能換個靠山少受點氣。除了林丹汗直轄的察哈爾八部還擰着一股勁,其餘大小部落早沒了當初的齊心,人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盤.

第四九一章 塘報入邊:靜壘加固

  札魯特貝勒悔得腸子都青了——既悔沒早點答應皇太極,錯過了分一杯羹的機會;又暗自慶幸沒答應,不然林丹汗的怒火第一個就燒到他頭上。他在大帳裏來回踱步,走得底下人眼都花了,一會兒拍大腿說“早知道就簽了”,一會兒又搖頭說“還好沒簽,保命要緊”。

  猶豫了半天,他最終使出了牆頭草的看家本領:一邊派人去土謝圖部道賀,順帶打聽後金的底細,看看跟着大金到底有沒有肉喫;一邊又派人給林丹汗送牛羊,賭咒發誓“絕無與金同盟之心”,說都是土謝圖部自己乾的,跟他半毛錢關係沒有。兩邊使者同時從帳門出發,在門口撞了個正着,互相翻了個大白眼,貝勒在中間打哈哈:“都是公事,都是公事,二位路上小心。”那模樣,活像個兩頭賠笑的掌櫃。

  車臣汗部遠在東側,更是直接裝聾作啞,既不祝賀也不表態,關起門來加固營寨,一副“你們打你們的,我誰也不惹”的架勢。暗地裏卻也派了人,悄悄往土謝圖部摸,想看看後金到底給了什麼好處,值不值得跟着站隊。

  第二個反應過來的,是科爾沁的多爾袞。

  他接到諜報時正在草場檢閱騎兵,秋日的陽光灑在雪亮的刀身上,晃得人眼暈。聽完始末,他手裏的馬鞭輕輕一甩,抽在草尖上,只冷笑了一聲:“皇太極還是老路子,拉一個打一個,拿別人當刀子使。”

  多鐸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往前湊了湊,盔甲碰撞得叮噹作響:“哥!林丹汗肯定要報復土謝圖,咱們趁他們狗咬狗,出兵抄察哈爾後路唄!西邊那幾片草場肥得很,搶過來正好過冬!”

  “急什麼。”多爾袞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察哈爾方向,深邃得像草原上的深潭,“讓他們先咬,咬得越兇越好。但也不能讓皇太極順順當當收服漠南——他真把喀爾喀各部拉過去,下一個收拾的就是咱們。”.

  他轉頭對身後的長史吩咐:“派兩個得力的人,帶我的密信去札魯特、巴林兩部。就說後金狼子野心,今日吞烏塗,明日就會北上吞併喀爾喀各部,讓他們別被眼前那點好處迷了眼。再暗中給林丹汗遞個消息,就說後金此次只來了兩千人,主力還在遼西,沒多少後勁。”

  長史領命退下,多鐸還在嘖嘖稱奇,只覺得這招挑唆離間用得妙。多爾袞卻勒馬立在高坡上,望着東邊的方向久久沒動,眉頭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麼。

  往日他只盯着收攏降兵、積攢人口、操練士卒,覺得手裏有兵就有底氣。可今日看着皇太極這步棋,他忽然品出了更深的味道——皇太極要的從來不是幾場伏擊的勝仗,是整個漠南的人心。靠拉一部打一部、許草場許人口,把那些受林丹汗氣的小部落一個個拉到自己這邊,積少成多,慢慢啃掉察哈爾的根基。

  反觀自己麾下,多是收降的零散兵卒、逃散牧民,看着人數不少,卻沒有整部落歸附的根基,終究是水上浮萍。真要跟皇太極分庭抗禮,只靠收攏邊緣殘兵遠遠不夠,得有自己的盟部,有實打實的草場與世代歸附的部校u算紮下了根。

  “多鐸。”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回頭讓底下人留意着,漠南那些受林丹汗氣的小臺吉,願意過來歸附的,給草場、給牛羊、給兵器,不必都打散了充軍。能整部落過來的,許他世襲牧地。”

  多鐸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哥,你是說……咱們也拉部落?”

  “皇太極做得,我們做不得?”多爾袞冷笑一聲,馬鞭輕輕敲在掌心,“他拉東邊的,咱們就往西、往北摸。草原這麼大,總有人不想跟着皇太極,也不想受林丹汗的氣。”

  風捲着草屑從坡下掠過,他望着漫無邊際的草場,眼底閃過一絲鋒芒。之前是他格局窄了,只想着攢兵練卒;如今被皇太極這步棋點醒——爭草原,終究爭的是部信c草場。只靠散兵遊勇,永遠成不了氣候。

  阿敏在旁邊攛掇:“十四弟,就算不打,咱們也趁機把牧地往外擴個幾十裏啊?反正現在林丹汗顧不上西邊。”

  多爾袞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貪小便宜喫大虧。傳令下去:沿邊加派三倍斥候,牧地往內收百里,不許主動挑事,也不許放過任何越界的小股隊伍。”

  多鐸和阿敏都有點掃興,可也不敢反駁,只能悻悻應下。

  盛京宮裏,皇太極接到捷報時正在批閱奏章,看完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臉上沒多少喜色,心裏卻早已盤算開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座烏塗草場,是漠南諸部的人心。當即下令:把部分戰利品分給土謝圖部,私下賜巴圖盔甲、寶刀,許諾幫他奪回全部被掠草場;同時派使者攜重禮去札薩克圖、車臣二部,重申盟好條件,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早盟早得利,晚盟無湯喝。

  恩威並施,打一棒再給顆甜棗,是他最熟稔的手腕。他很清楚,經此一役,諸部的心思已經活了。至於多爾袞那邊的小動作,他早有預料——那條小狼要是老老實實坐着,反倒不正常了。

  原本就鬆散的漠南聯盟,被一場夜襲徹底打破了平衡。有人想靠後金報仇擴地,有人怕引狼入室,有人想坐收漁利,人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盤,草原上的水,越攪越渾。

  八百里加急的塘報送進京城協理府時,天已經擦黑了,街面上的燈淮蔚诹疗饋恚熳拍荷珪灣雠谌诘墓狻�

  朱由樺正和張維賢、兵部尚書張洽對着宣大布防圖核糧草,案上還攤着盔甲廠送來的牛擊炮量產進度冊,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晃了晃,映得三人影子在牆上歪歪扭扭。案角擺着半碗涼透的茶湯,顯然是議了許久。

  王懷安捧着塘報進來,腳步放得很輕,沒再鬧出摔跟頭的動靜。他把塘報遞上去,低聲道:“殿下,宣大急報。烏塗草場被後金與土謝圖部聯手攻破,脫克託臺吉戰死。”

  朱由樺拆開掃了一眼,指尖在“烏塗被襲、察哈爾全軍覆沒”幾字上停了停,神色沒多大變化,只淡淡說了句“果然來了”,隨即轉頭吩咐:“去書房取上月擬好的《邊警應急六條》來。”

  王懷安愣了愣,隨即顛顛地跑去取。他懷裏的“瑞王天書”露了個角,趁人不備偷偷掏出來,咬着毛筆頭想記兩筆,提筆就把“烏塗之戰”寫成了“烏兔之戰”,寫完還琢磨:烏兔?草原上的兔子成精了?順手畫了只長耳朵兔子,兔子手裏還拎着把彎刀,畫得歪歪扭扭,跟個蘿蔔成精似的。剛畫完就被朱由樺瞥了一眼,他趕緊把本子揣回懷裏,規規矩矩站好,耳朵尖微微發紅。

  張維賢接過塘報看完,眉頭擰成了疙瘩,捋着鬍子道:“林丹汗也是大意,火器全攥在主營,分部連點像樣的防禦都沒有。這一下,察哈爾士氣大挫,草原怕是要更亂了。”

  張洽也湊過來瞅了瞅,滿臉憂心:“殿下,草原一亂,潰兵、小股騎匪會不會往咱們邊牆跑?宣大沿邊村落可不少,萬一被掠了,又是一堆麻煩事。”

  朱由樺沒立刻答話,等王懷安取來卷冊,才指着條目一條條往下說,語氣平穩得跟早就算好了一樣:

  “宣大鎮:滿桂部前移至得勝堡前沿,加派遊騎出邊三十里哨探。遇小股劫掠就打,遇大股人馬就收堡固守,不許浪戰。張家口隘口再加派五百兵,嚴查出入,防止潰兵混進來。”

  “薊鎮:喜峯口、古北口一線巡防加嚴,尤其注意偏僻山口,防止蒙古騎匪繞路入關劫掠。各鎮塘報由每日一報改爲每日兩報,有警情即刻飛報。”

  他頓了頓,指尖落在“邊市”條目上,語氣鄭重了幾分:

  “邊市不全關。宣府、大同兩處貢市照常開放,有正規勘合的蒙古商隊,正常貿易不受影響;但此前排查出有涉私嫌疑的十七家商號,一律封禁。所有過往商隊卸車覈驗,夾帶鐵器、硝石、糧食的,貨物全抄,人犯押解進京,後臺再硬也不許通融。”

  張洽眼睛一下就亮了,一拍大腿,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跳:“殿下這步棋妙啊!藉着邊警清走私釘子戶,抄出來的貨物銀兩充軍餉,既封了後金的糧道,又不寒蒙古諸部的心,一舉兩得!”

  張維賢也連連點頭,捋着鬍子笑:“老夫原還擔心草原亂了邊軍壓力大,這麼一安排,既加固了防線,又藉着由頭清走私,還能抄沒贓銀補虧空,穩!”

  朱由樺又翻到火器那一頁,補充道:

  “傳令盔甲廠,首批趕製的十門牛擊炮,五日內必須交付,直送得勝堡、張家口兩處隘口,由滿桂部派人學操作。剩下五門延後十日交付——精鐵配額剛批下來,硬木還在跟內務府扯皮,讓陳巧娘先拆三門舊城防炮的炮架湊數,工匠兩班倒,別出紕漏。”

  這話說得實在,既沒吹產能突飛猛進,也沒回避材料掣肘,正好對應了此前工匠、木料、精鐵三大約束。張洽點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心裏暗自佩服——換了旁人,少不得要吹幾句“指日可待”的大話,唯獨這位瑞王,有一說一,半點虛的都沒有.

第四九二章 諸部搖旌:弱肉強食

  “還有察哈爾那邊。”朱由樺指尖在輿圖上宣府位置點了點,“讓宣府巡撫衙門轉付林丹汗處——鳥銃五十杆、佛郎機炮三門、火藥兩千斤,作價抵今年的撫賞,須以馬匹、皮毛等額置換,走正規互市流程,不許私相授受。”

  張洽愣了一下:“殿下,咱們還給他火器?他剛還跟咱們耍橫呢!”

  “給,但不多給。”朱由樺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林丹汗不能垮,他垮了,皇太極就能全力對付咱們。可也不能讓他太強,太強了他就敢回頭跟咱們叫板。就這麼吊着他,讓他跟皇太極、土謝圖部接着耗,耗得越久,咱們這邊越安穩。”

  一席話聽得張維賢與張洽連連點頭,看向朱由樺的眼神裏又多了幾分佩服。

  滿朝文武前幾天還吵着“蒙金同盟天塌下來了”,結果人家自己先內鬥起來了;現在草原亂了,別人都慌着加兵加餉,瑞王倒好,一邊加固防線,一邊藉着嚴查走私撈軍費,還不忘吊着林丹汗當肉盾。這算盤打得,連兵部老油條都自愧不如。

  “以上幾條,即刻擬成條陳,我簽字後送進宮,請陛下批紅,再由兵部發往各鎮督撫執行。”朱由樺合上卷冊,補了最關鍵的一句——所有決策都走正規流程,藩王只提預案、協調度,最終拍板的是皇帝,執行的是六部督撫,半分不碰宗室干政的紅線。

  張維賢與張洽齊齊應下,心裏都透亮:殿下分寸拿捏得越來越準了,既辦了事,又不給言官留把柄。

  可把柄該來還是會來.

  當日早朝,御史楊維垣便上了奏疏,言“藩王協理邊務,處置失當,致蒙古生怨、邊烽再起”,請陛下收回協理府之權,另遣重臣督邊;幾位有家商背景的官員也跟着附和,稱“嚴查商隊恐激蒙古之變,宜寬弛邊禁,以安諸部之心”。

  摺子一封接一封堆到崇禎案頭,崇禎留中不發,卻讓王承恩連夜傳了口諭到瑞王府:“邊事穩字當頭,勿激信鹗谌艘员!�

  話不多,分量卻不輕。既是提醒,也是敲打——朝堂上的壓力,皇帝替你壓着,但你得把事辦漂亮,不能給人抓着錯處。

  散衙時已是入夜,街面上燈火點點,秋風吹得人裹緊了袍子。

  烏塗一役的烽煙散了足足月餘,漠南草原的水非但沒清,反倒越攪越渾。

  秋風卷着枯黃的草屑掠過連綿氈帳,草葉上的白霜直到日頭升上中天還化不乾淨。林丹汗經此一仗,察哈爾黃金家族共主的威風碎了大半,可皇太極也沒撈着多少真心歸附的部小D温土帧⒃斕剡@些夾在兩強縫隙裏的小部落,祖祖輩輩在強者牙縫裏討生活,早把騎牆的本事刻進了骨頭裏——察哈爾勢大就趕着牛羊納貢稱臣,後金兵鋒盛就趁着夜色偷偷遞降表,誰也不得罪,誰也不全信。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着,先保住自家的羊羣、氈帳和婦孺,纔是頂要緊的道理。

  巴林部旁支的小臺吉博爾果,對着案上兩份文書已經坐了整整三天,屁股底下的羊毛氈墊磨得發禿,都快透出底下的皮板了。左邊是林丹汗的催貢令,粗糙牛皮紙上蓋着猩紅大印,墨跡都滲進了皮紋裏,明明白白要抽兩百丁、三百隻羊,口口聲聲“整軍御金”,字縫裏全是威逼的寒氣;右邊是後金使者趁夜摸進帳來遞的盟書,羊皮紙上寫得花團宕兀S諾歸附後三年免貢、草場自守,連烏塗一戰的戰利品都能分一杯羹,畫的餅比草原上的勒勒車輪子還大。

  帳裏的族老們吵了三天,嗓子都啞了,白鬍子上沾着奶茶沫子,一翹一翹的。

  “不能反!林丹汗是黃金家族嫡裔,蒙古共主!背了他,要遭長生天懲罰的!”拄着柺杖的老族老把柺棍往地上狠狠一戳,氈子上的塵土都震了起來,嗓子劈得像破鑼。

  “共主個屁!”旁邊年輕的臺吉侄子當場懟了回去,臉漲得通紅,“去年他縱兵搶咱們秋牧羊羣時,怎麼不說自己是共主?抽丁抽得部落裏連放羊的半大孩子都不剩,這共主不當也罷!”

  “你懂個屁!後金是關外的外人!等他們站穩腳跟,第一個吞的就是咱們這些小部落!”

  “吞也比被林丹汗活活榨乾強!至少大金還許咱們三年免貢,能喘口氣!”

  吵到第四天清晨,帳外寒風捲着霜粒打在氈簾上沙沙響,博爾果猛地把茶碗往案上一墩,褐紅色的茶沫子濺了滿桌,終於拍了板:“吵什麼吵!兩頭都不得罪!”

  他的法子簡單粗暴,是草原小部落實打實的生存智慧:明面上給林丹汗納貢,牛羊減半送,丁口全推到開春再說,只說冬天人丁單薄,青壯都去山裏巡牧了湊不齊;暗地裏派心腹給後金使者送二十匹上好的三河馬,捎話“心向大金久矣,只是察哈爾眼線盯得緊,容緩些時日行事”。說白了就是兩邊都遞臺階,兩邊都留後路,誰贏了他都能站得住腳。

  哪成想,心腹使者剛派出去沒半個時辰,帳簾“嘩啦”一聲又被掀開。派去林丹汗那邊的人一臉晦氣地站在門口,身後還跟着個穿察哈爾硬皮甲的兵士——兩撥人在半道隘口撞見了,互相瞪着眼睛走了一路,手都按在刀柄上,差點當場拔刀見紅。

  博爾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堆得比奶皮子還厚,連忙起身對着兩邊打哈哈:“都是公事,都是公事!二位路上辛苦,快先喝碗熱奶茶暖暖身子。”那點頭哈腰的模樣,活像市集上兩頭說和的牙商,哪邊都不想得罪,哪邊都不敢得罪。

  像博爾果這樣騎牆觀望的小臺吉,漠南草原上還有十幾個,倒也不全是這般油滑之輩。

  翁牛特部的小臺吉吉朗,父親和兄長都死在林丹汗的征剿裏,和察哈爾有血海深仇,早早就暗中派人和多爾袞接上了線。他連夜往科爾沁送了三百隻肥羊、兩百石乾草,連部落裏的青壯都悄悄集結在營寨後側,刀槍擦得鋥亮,就等後金大軍一到便起兵響應,報這血海深仇。

  而兀良哈部的老臺吉,是林丹汗的遠房姻親,表面上按兵不動,整日在帳裏喝酒唸經,暗地裏卻把後金使者的行蹤、多爾袞的兵力部署,一筆一劃寫在薄羊皮紙上,封在蠟丸裏,命心腹快馬送往察哈爾金帳。

  更多的部落則關起營寨裝聾作啞,誰的人來都開門迎客,誰要糧草都多多少少給一點,只求戰火燒不到自家草場。草原上的生存法則從來赤裸又現實,可誰贏誰輸沒人看得透,太早站隊,萬一站錯了,就是滅族的禍事。

  皇太極沒拉到多少死心塌地的盟部,多爾袞也沒佔到多少便宜。他許了更寬鬆的歸附條件,往西拓了幾十裏牧地,可真正舉族來投的,多是被林丹汗逼得活不下去的零散牧民,整部落歸附的寥寥無幾。小部落們都在等,等下一場硬仗打完,看誰的拳頭更硬、誰能站到最後,再把全族的身家性命押上去。

  一時間,漠南草原像被投了巨石的湖面,漣漪一圈圈盪開,卻沒哪股浪能徹底蓋過另一股。後金、科爾沁、察哈爾三方都在伸手拉人,可誰也沒真正拉到多少嫡系助力,反倒都耗了不少牛羊布帛去唤j人心,算下來,誰都沒賺着便宜。

  諸部搖擺的密報一封接一封送進盛京,皇太極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御案上的摺子摞得老高,最上面那本的封皮都被他指尖磨得起了毛邊,邊角卷得發皺。

  他可以容忍多爾袞擁兵自重,可以容忍對方佔着漠南草場發展勢力,卻絕不能容忍對方挖自己的牆角、把漠南的歸附格局徹底攪成一灘渾水——真讓多爾袞把喀爾喀、漠南諸部落都教成了騎牆派,大金往西擴張的路就等於被徹底堵死,察哈爾也能多喘好幾年氣,再想收拾就難了。

  十月初的朝會,暖閣裏炭火噼啪作響,燒得正旺,卻壓不住殿內凝重的氣息。代善、索尼、范文程三人立在御案前,看着皇太極的指尖在輿圖上科爾沁的位置狠狠一頓,都心裏有數——大汗平叛的決心,已經定了。

  “不能再拖了。”皇太極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像殿外的寒風,“趁他羽翼未豐,打疼他,把漠南的人心,給我打回來。”

  方略早已在他心裏盤算了無數遍,此刻一條條說出來,章法分明,每一步都藏着帝王的權衡:

  “其一,杜度爲帥,領兩紅旗主力一萬二千人,合十方寺堡駐防軍八千,共兩萬人,從正面北上,直撲科爾沁南部平原,逼多爾袞決戰。”

  “其二,碩託掛帥,武納格副之,領原班兩千巴牙喇與蒙古兵,會合土謝圖部南翼偏師三千騎兵,共五千人馬,從漠南內喀爾喀邊境繞後,抄他的側翼牧地,斷他的後路與糧草。”

  “其三,阿巴泰在東線按兵不動,牽制遼東明軍;薩哈廉居中調度糧草,保證前線供給,不得有半分差池。”

  兩路夾擊,正面硬剛加後路包抄,是最穩妥的平叛打法。可內裏的算計,遠不止兵法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