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崇禎越聽越篤定:滿朝文武,能把漠北、遼東、薊鎮串成一盤棋算明白的,唯有朱由樺。只讓他當個顧問不行,下邊督撫扯皮、兵部推諉,再好的方略也落不了地。
可“放權”二字,重逾千鈞。
他在暖閣裏踱了一圈又一圈,指尖掐得掌心發白,心裏像有兩個聲音在撕扯。一個說:不能放。他本就有過薊遼經略的實權,遼東將士多信服他,再給權,尾大不掉怎麼辦?藩王典兵乃祖制大忌,放出去容易收回來難。另一個說:不放又能如何?滿朝諸臣,要麼空談祖制,要麼畏敵避戰,真等蒙古鐵騎闖了喜峯口,京畿震動,那纔是滔天大禍。他畢竟有過實績,當年爛攤子都能收拾明白,總比那幫只會耍嘴皮子的言官強。
掙扎許久,終究是危局壓過了猜忌。
他猛地站定在御案前,指尖重重叩了下桌面,震得涼透的點心碟子都顫了顫,終於拍了板:“朕意已決。特授你協理宣大、薊鎮、遼東三鎮防務之權。”
一條條說出來,每一條都掐着分寸,比給普通督師卡得更嚴,像給利刃套上了三層刀鞘:
“其一,你協調三鎮兵馬、糧草、軍械調度,遇三鎮境內突發遇襲、不及奏報者,可相機調兵馳援,事後即刻補奏;非緊急軍情,一律走兵部流程核發。
“其二,兵部全力配合協理府調令,英國公張維賢以京營提督身份協同監核,所有調令需兵部加印、英國公副署方可發出。
“其三,邊事平息之日,權柄即刻收回,協理府隨即裁撤,你仍歸藩邸閒住。”
三層制衡擺得明明白白:有名義,有應急實權,但有人盯着,有明確的地域邊界,更有期限。既給了做事的尚方寶劍,又把繮繩牢牢攥在朝廷手裏。崇禎算得清楚:用他,是飲鴆止渴;不用,是坐以待斃。先解燃眉之急,邊事一平便收權,諒他也翻不了天。
朱由樺當即跪倒在地,頭埋得很低,語氣懇切又帶着惶恐,戲做得十成十:“陛下!藩臣掌兵,有違祖制,朝野必生物議。臣弟才疏學湥瑩黄疬@般重任,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另擇賢能。”
心裏卻門兒清:這權就是個燒紅的烙鐵,接了燙得慌,不接又不行。推一次是本分,推兩次是恭敬,再推就成了抗旨。火候差不多了,就得順坡下驢。
“賢能?”崇禎苦笑一聲,上前扶他起身,指尖觸到他胳膊,覺着這堂弟比去年又瘦了些,“滿朝賢能不少,可誰能像你這般,把漠北的賬算得這般清楚?你當年署理薊遼,能把遼東防線往東推百餘里,本事是擺在明面上的。社稷爲重,朕信得過你。閒話朕替你擋着,你只管放手去做。”
話說到這份上,戲便做足了。
朱由樺面露難色,猶豫再三,才“勉爲其難”躬身領旨:“臣弟……遵旨。臣定當盡心竭力,穩固邊防,不負陛下重託。”
君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心知肚明的分寸。
一個敢給,是算準了對方懂進退、守底線,且有英國公與兵部盯着,翻不了天;
一個敢接,是算準了這權是臨時的、燙手的,只要不貪權、不越界,踏踏實實做事,便踩不到雷區。
旨意明發內閣當日,果然激起波瀾。
都察院御史楊維垣率先上書,言“藩王典兵非祖制,恐開尾大不掉之端”,緊接着三四名言官跟着附議,有人翻出崇禎初年朱由樺署理薊遼的舊例,說“一次是從權,兩次便是破例,長此以往祖制蕩然”,摺子一封接一封堆到崇禎案頭,摞得老高。
黃延儒上朝的時候脖子梗得跟打鳴的公雞似的,覺着自己佔着祖制的理,腰桿挺得筆直。結果崇禎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拿“邊事緊急,從權處置”八個字往回壓,又點了幾名言官“平日不見禦敵方略,臨事只知空談祖制”,罵得腥藛】跓o言。黃延儒臉漲成豬肝色,退朝的時候慌里慌張,差點踩了同袍的朝服下襬,引得身後幾位務實派官員偷偷撇嘴。
誰都清楚,不是皇帝忘了祖制,是滿朝文武拿不出像樣的破局之策,被逼到了這個份上;更沒人敢說,瑞王當年經略薊遼的實績,確實比大半督撫都硬。
領旨當日,朱由樺沒回王府,徑直去了朝房。
王懷安抱着一摞蓋了兵部關防的空白文書跟在後面,腳步放得很輕,沒敢多嘴。殿下心裏裝着事,這時候瞎搭話反倒添亂。他懷裏的天書露了個角,剛纔趁沒人偷偷畫了個帶官帽的小人,旁邊注了“協理三鎮”四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協”字還少寫了一點,自己也沒察覺。
朝房裏早已亂成一鍋粥。
英國公張維賢身着蟒紋都督服,腰挎佩劍,正與兵部尚書張洽對着輿圖爭執,倆人嗓門都不小,爭的是宣大糧草調配的舊賬;底下幾名主事、郎中抱着賬冊、兵籍往來穿梭,靴子踩得地磚嗒嗒響,吵得像臘月的集市。有個小吏抱着兵籍冊跑得急,一頭撞在柱子上,冊子撒了一地,茶漬沾了大半頁,急得眼圈都紅了,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
見朱由樺進來,腥遂o了一瞬,隨即紛紛行禮,吵嚷的朝房瞬間安靜了大半。
張維賢拱了拱手,神色比對着旁人鬆快幾分。西山營是當年他幫着朱由樺在京營名目下搭起來的,倆人打過不少交道,深知這位瑞王看着溫吞,打起仗來半點不含糊。遼東能從逯菀宦吠频绞ぃ|南能穩穩站住鎮江、鳳凰二堡,全是他實打實打出來的。只是公是公私是私,陛下讓他協同監核,該盯的分寸半分不能松。
“殿下。”張維賢聲線沉穩,“陛下的旨意臣已知曉。你有章程儘管說,臣全力配合。”
朱由樺也不繞彎子,走到輿圖前,抓起炭筆便往下劃,語速快而清晰,筆鋒落處精準得很:“核心八個字——靜守藩籬,以觀其變。不主動挑事,不浪戰邀功,先把籬笆扎牢。此事已奏明陛下,按聖諭辦理。”.
第四八八章 三鎮傳檄:靜守藩籬,嚴鎖邊貿
朱由樺一條條分派指令,乾脆利落,半分拖泥帶水也無,每一處都對應着此前的戰局積澱,連哪個將領擅長什麼、哪個隘口最薄弱都算得明明白白:
“宣府、大同二鎮:衛景淳坐鎮宣府,滿桂移駐得勝堡,蕭成武分守張家口各隘口。無協理府與兵部聯合軍令、英國公副署,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邊啓釁。袞布部邪仓渺哆叡じ浇纯诮o糧,不許苛待亦不許放任,留作日後與喀爾喀斡旋之用。”
“薊鎮:劉策、馬世龍加強喜峯口、古北口、西風口一線巡防,過往商隊覈驗加嚴三倍,鐵器、硝石、硫磺、甲片一律扣下。軍前查獲走私者,按戰時軍法處置,人犯仍需三複核後方可行刑。各鎮塘報除送兵部外,另抄一份直送協理府,中途敢截留篡改者,軍法從事。”
“遼東鎮:祖大壽守束昌堡,朱梅守中左所,穩守遼河正面防線,釘住遼陽守軍主力,不許北上東進。日常巡哨照常,只探不打,牽制住遼瀋方向的兵力。”.
“遼南一線:孔有德守鎮江堡,尚可喜守鳳凰城,依託堡寨屯田,時不時派輕騎襲擾連山關、靉陽堡沿線,把遼南的水攪渾,牽制阿巴泰部兵力,讓他不敢往西馳援。堡寨炮臺抓緊修繕,火器彈藥優先補給。”
“東江皮島:東江水師沿遼河入海口、黃海北岸遊弋,三日一巡,配合遼南二堡襲擾沿岸屯堡,虛張聲勢即可,不必死戰。目的只一個——讓皇太極不敢把主力全往西調。”
“邊貿全線收緊:三鎮所有邊市,覈驗加嚴三倍,戰略物資一律禁摺W咚秸卟徽撋矸荩瓫]家產,首犯按通敵論處。”
“京營畿輔:英國公整訓三大營,加強九門禁備。再抽兩千京營兵駐守昌平、通州,作爲三鎮後援,平日只管操練,不許擾民。西山營仍歸京營序列,專司斥候與夜不收,往宣大、薊鎮各撒一撥。”
六條指令唸完,朝房裏靜了幾秒。
炭筆的餘痕落在輿圖上,粗重的線條沿着邊牆鋪開,像一道看不見的鐵閘。
一名兵部主事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這般……是否太過保守?敵勢洶洶,我軍只守不攻,恐助長敵焰,朝野也難免有非議。”他說着,脖子微微梗着,顯然是覺着這位瑞王怕了,想靠守來躲事。
朱由樺抬眼掃了他一下,眼神不算凌厲,卻像冰水潑在炭火上,涼得很。
“不知敵情便浪戰,是拿邊兵的性命賭自己的功名。”他語氣平淡,分量卻重,“真若冒進出兵中了埋伏,損兵折將丟了隘口,這個責任,你擔得起?”
那主事臉色一白,嘴張了張,後半句爭辯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連忙退了回去,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再言。旁邊幾個本來也想搭腔的官員,見狀也都閉了嘴。
張維賢在旁微微頷首,撫着鬍鬚道:“殿下所言極是。邊防之事,穩字當頭。京營與西山營那邊,臣這就去安排。”
他嘴上認可,心裏也暗歎:果然還是當年經略薊遼的路子,穩紮穩打,半點不貪功。方略是穩妥的,只是這權柄……終究是臨時加給藩王的,半分也錯不得,必須盯緊了。
調令當日便以兵部、協理府聯合署名,加英國公副署後發出,八百里加急,快馬馳往各鎮。
王懷安抱着一摞蓋了印的文書來回遞送,腳步細碎而穩,懷裏的天書露了個角,他也沒敢掏出來畫,只等散了衙回府再補記。
散衙時已是黃昏,夕陽把朝房的影子拉得很長,橘紅色的光鋪在宮道上,像撒了層碎金。
張維賢與朱由樺並肩走在宮道上,望着天邊殘霞,低聲嘆了句:“殿下這步棋走得穩。只是朝堂那幫言官,未必肯消停,回頭少不得要罵你‘畏敵怯戰’。”
朱由樺笑了笑,腳步沒停:“邊防之事,寧肯挨幾句罵,也不能拿邊關百姓與士卒的性命博名聲。真打起來,罵聲換不回城池,也換不回人命。”
張維賢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心裏暗自點頭。
年紀輕輕,不貪功、不冒進,還懂避嫌,已是難得。只是這分寸能不能一直守住,還得再看。
沒人知道,朱由樺心裏也打着自己的算盤。
剛接權便浪戰,勝了是擁功自重,敗了是萬劫不復。先穩三個月,不出錯便是贏。這“守”字,不只是軍事判斷,更是君臣博弈的自保之道——當年他能從薊遼全身而退,靠的就是這份“事畢即交權”的分寸。
更何況,藉着戰時嚴鎖邊貿的由頭,正好好好清一清宣大的晉商走私線。之前沒動的釘子、沒拔的暗樁,這回正好藉着軍法的由頭,一鍋端了。既斷了後金的糧道,又能抄沒贓銀充軍餉,一舉兩得。
這筆賬,他算得比誰都清楚。
分派完各鎮防務,朱由樺沒歇腳,轉頭直奔工部盔甲廠。
王懷安跟在後面,肚子咕咕直叫,小聲勸:“殿下,歇會兒吧。從早到現在,您連口熱飯都沒喫。盔甲廠跑不了,明天再去也不遲。”他懷裏還揣着倆從朝房膳房摸的熱包子,本來想自己墊肚子,這會兒尋思着要不要先給殿下。
“等不及。”朱由樺步子沒慢,衣襬被風掀起一角,“樣炮早試製好了,今兒把量產的事敲定,早一天造出來,邊鎮早一天踏實。”
當年鎮江堡一戰,京式荷炮轟塌甕城、掃散城頭守軍的威力他見識過,可笨重也是真的——千斤炮身,需數牛拖拽,只能釘在城頭守城,根本無法隨軍機動。那時候他便跟普勒敦提過,能否縮炮身、減藥室,做一款可隨軍機動的中型炮,射程不必太遠,三四里足矣,能轟營寨、散騎兵便行。
普勒敦回去琢磨了小半年,又與陳巧娘聯手改了三回工藝,總算拿出兩門成品樣炮,就等朱由樺回京驗收、拍板量產。
盔甲廠的工坊裏爐火正旺,風箱拉得呼呼作響,火星順着煙囪往上竄,老遠便聽得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熱氣裹着鐵屑味撲面而來,混着汗水的鹹腥氣,是實打實的煙火氣。工部派駐的王大使連忙迎出來行禮,身後跟着特聘匠師總管陳巧娘與荷蘭教士普勒敦。
陳巧娘一身短打扮,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纖細卻結實的小臂,臉上沾了點黑灰,手裏還攥着卡尺。她是朱由樺特意特聘的技術總管,只管鑄炮工藝,不任官職,倒也避開了官制上的麻煩。見了朱由樺,她眼睛亮了亮,隨即又壓下去,規規矩矩行了禮。
“殿下。”陳巧娘聲音脆生生的,乾脆利落,“您去年交代的那款野戰炮,兩門樣炮都鑄好了,上月在後山試射三回,有效射程三里半,霰彈、實心彈皆可使用。炮身加輪架共七百斤,兩匹騾馬便可牽引,尋常土路、緩坡都能走。”
普勒敦也跟着點頭,操着拗口的漢話,手腳並用地比劃:“殿下,改小,好!靈活,戰場,好用!只是……量產,難。”他一邊說一邊攤手,眉頭皺得緊緊的,一副頭疼的模樣。旁邊陳巧娘偷偷翻了個白眼,顯然是跟這位洋教士吵過不止一回了——倆人一個講工藝精度,一個講實戰需求,天天雞同鴨講,吵得工坊裏人盡皆知,偏生最後還總能湊出個可行的法子。
朱由樺走到炮架前,伸手拍了拍黑亮的炮管。
比起京式荷炮的龐然大物,這款炮確實秀氣太多:炮管短了近半,口徑收窄,架在雙輪木架上,木輪外包了鐵圈,看着結實輕便。炮尾裝了可調仰角的螺桿,是陳巧娘琢磨出的巧思,比原先墊木塊調角度精準不少。
他俯身細看炮架,隨口吩咐:“輪軸與炮身連接處,加一層牛皮減震墊,能緩衝後坐力,走顛簸路也穩當些。炮管外側刻上仰角刻度,不用每次都靠肉眼估。”
都是現代炮兵的基礎思路,放在明末卻剛好夠用,不超出工藝水平,又能實打實提升性能。
陳巧娘眼睛一亮,連忙記下,指尖在卡尺上飛快地比量:“殿下這個法子好!我之前總愁後坐力震得輪架松,怎麼沒想到墊皮子呢。”
普勒敦也連連點頭,囇Y呱啦說了一通荷蘭話,大意是這個設計很巧妙,比他們本國的炮架還精巧。
“名字定了嗎?”朱由樺直起身問。
“還沒呢。”陳巧娘眼裏帶笑,“就等殿下賜名。”
朱由樺繞着炮走了一圈,見這炮個頭與耕牛相仿,又要靠騾馬牽引,笑道:“就叫牛擊炮。接地氣,也好記。”
王懷安在後面默默掏出天書,筆尖歪歪扭扭畫了個炮筒,旁邊注了“牛擊”二字,心裏嘀咕:這名兒聽着跟牛撞人似的,不過也好記,比那些“大將軍炮”“神威炮”接地氣多了,當兵的也好認.
第四八九章 漠南盟局:一汗逡巡,一部急仇
說笑歸說笑,說起量產難處,陳巧娘神色立刻鄭重起來:“殿下,樣炮好做,量產難。有三道坎:一是炮管鍛打需新增精鐵爐,官鐵坊配額卡得緊,每月給的精鐵,滿打滿算造不了十門,工部的人推三阻四,我們遞了三回帖子都壓着;二是輪架需耐震的柞木、榆木,順天府林場庫存不多,硬木大半被內務府訂去修宮殿了;三是熟手工匠還差二十餘人,新手鍛管易出砂眼,炸膛風險大。”
普勒敦在旁補充:“火藥,也要改。顆粒火藥,更穩。配方,有了,硝石,不夠。”
“都不是難事。”朱由樺當場拍板,語氣斬釘截鐵,“精鐵從工部官鐵坊優先調撥,走軍務專項,誰敢卡就報協理府,我去跟工部尚書說;硬木從順天府林場調,直接走協理府軍務令,不用走戶部流程,內務府那邊我去打招呼;工匠從民間鐵匠裏擇優招募,手藝過硬的,月錢翻倍,管喫住,鍛出合格炮管另有賞格。硝石從官庫調,優先供給盔甲廠。”
他頓了頓,將產能節奏放緩,更貼合實際:“限期二十天,先交付十五門牛擊炮,急送宣大得勝堡、張家口一線;剩餘十五門,四十五天內交齊,十門配薊鎮、五門補遼南鎮江、鳳凰二堡。能做到嗎?”
分批次交付,先解最急的宣大之圍,再補其餘各鎮,既符合軍情輕重緩急,也給工坊留足了生產週期.
“能!”陳巧娘答得斬釘截鐵,眼裏閃着光,“殿下放心,二十天內十五門炮交不齊,我唯殿下是問。”
“別說氣話。”朱由樺笑了笑,語氣放軟了些,“注意安全。鍛鐵、鑄炮都是險活,工坊防火、防炸膛的規矩不能松。試炮時離遠些,別拿自己身子開玩笑。”
陳巧娘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整理炮架零件,耳尖悄悄泛了紅,連卡尺都拿反了。旁邊普勒敦瞅見了,摸着鬍子嘿嘿笑,被陳巧娘瞪了一眼,趕緊收了笑,假裝去看爐火。
爐火越燒越旺,映得腥四樕贤t。
工匠們已經開始清理模具、備料備鐵,叮叮噹噹的聲響混着風箱的呼呼聲,熱鬧得像過年。普勒敦蹲在地上,拿炭筆跟陳巧娘覈對量產版的炮管厚度,兩人各說各的語言,居然也能吵得有來有回,爭到激烈處,倆人都指着圖紙跺腳,末了又不約而同地點頭,算是達成了共識。
朱由樺站在爐邊,望着跳動的火苗,神色卻沒那麼輕鬆。
炮好造,局難破。草原各方勢力還在拉扯,薊鎮的內鬼還沒揪出來,朝堂上的言官還在等着挑錯,張家口的走私線還在暗地裏咦鳌_@協理三鎮的權柄看着風光,實則是個燙手山芋——守得住,是本分;守不住,便是萬劫不復。
“殿下?”王懷安從懷裏摸出兩個熱包子,還溫着,是剛纔順路從朝房膳房拿的,“先墊墊肚子吧。您看這牛擊炮都安排妥了,等後續產能跟上,遼南二堡也能補上輕炮,配合荷炮守城更穩。”
朱由樺接過包子,咬了一口,熱氣順着喉嚨沉到胃裏。他點了點頭:“等這三十門交付了,再開第二條作坊。遼東不急,先把宣大、薊鎮的窟窿填上。”
札魯特部的金帳裏,奶酒的酸香混着羊油的羶氣飄了整整七日,燻得後金使者訥額赫鼻子裏都快淌出油了。
他屁股底下的氈墊磨得快露了毛,案上的盟書被指尖捻得起了毛邊,唾沫星子費了半升,對面的札魯特貝勒卻始終端着銀碗打太極。今日說“等車臣汗那邊的回信”,明日道“各部臺吉還沒議妥”,酒肉管夠管飽,連陪酒的奴隸都換了三撥,一提歃血結盟的正事,老貝勒便摸着花白的鬍子笑,滿臉褶子都透着“再等等”的油滑。
夜裏訥額赫躺在氈房裏,嘴角燎的泡比草原上的馬糞蛋還多,疼得吸溜涼氣。他算是看明白了,這老狐狸就是首鼠兩端——答應了,怕林丹汗轉頭就把草場踏平;不答應,又怕皇太極事後算賬,索性拿酒肉耗着,哪邊贏勢大了再往哪邊倒,橫豎虧不着自己。
第七日傍晚,訥額赫正對着一碗手把肉犯愁,牙都快嚼酸了也沒等來準話,帳簾忽然被人“嘩啦”一聲撩開,一股夜風捲着草屑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三晃。
來人裹着件半舊的破皮袍,臉膛黢黑,顴骨上一道湴绦毙眲澋较骂M,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正是土謝圖汗的嫡子巴圖。他是瞞着年老體衰的汗父,從南翼駐牧地連夜趕過來的,身後只帶了兩個親衛,靴子上還沾着兩晝夜趕路的草籽與泥垢,褲腿邊甚至掛着幾根帶刺的蒼耳。
土謝圖部的核心王庭雖遠在漠北,可巴圖麾下的南翼偏師早已逐水草南移,駐牧在漠南邊緣,與札魯特地界相接,離察哈爾東部不過百餘里。這幾年林丹汗東征西討,自詡蒙古共主,對諸部徵牛羊、抽丁口,盤剝得比苛政還狠,土謝圖部被搶了三處分牧地、擄走上千口牧民,巴圖憋着一肚子火,就等一個報仇的由頭。
“使者大人,不必跟這老狐狸耗了。”巴圖聲音壓得很低,卻像石頭砸在氈子上,擲地有聲,“我部出三千精騎,跟大金合夥幹烏塗。打贏了,烏塗的草場、人口、牛羊全歸我們;往後察哈爾東邊的牧地,大金分三成。我部願尊大金爲盟主,歲貢牛羊千頭。”
訥額赫眼睛一下就亮了,嘴角的燎泡都瞬間不疼了。他本以爲這趟差事要黃,沒想到正主沒上鉤,旁邊的小狼先撲了上來。他也不端使者的架子了,抓起酒碗往巴圖手裏一塞,碗沿撞得叮噹作響:“臺吉快人快語!這事我能做主!只要拿下烏塗,林丹汗搶你們的草場、人口,大金幫你們全奪回來!往後漠南的好處,咱們兩家分着拿!”
兩碗奶酒一碰,倆人仰脖子灌了個乾淨。酒碗砸在案上的脆響,比札魯特貝勒七日的廢話都管用。
札魯特貝勒端着酒碗從後帳轉出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更濃的褶子,打着哈哈打圓場,心裏卻暗罵巴圖愣頭青——這麼急着跳出來,就不怕把林丹汗的禍水引到札魯特來?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裝糊塗,吩咐下人再加兩盤手把肉,權當什麼都沒聽見。
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回盛京時,皇太極正對着漠南輿圖出神,指尖在察哈爾與喀爾喀的邊界線上慢慢划着。聽完稟報,他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嗯”了一聲,指尖在“烏塗”兩個字上輕輕一點,像在棋盤上落下一枚閒子。
底下站着的索尼心裏門清:大汗要的從來不是喀爾喀全盟——草原部落各懷鬼胎,歃血爲盟跟喝涼水似的,轉頭就能爲半羣羊翻臉。林丹汗這些年自詡共主,對周邊小部落徵賦抽丁、盤剝無度,諸部早有怨心,只是畏於兵威不敢反。打一場勝仗,立一個“跟着大金能從察哈爾嘴裏搶肉喫、不受盤剝”的樣板,比空口白牙談十個盟約都管用。土謝圖部急着報仇,正好當這把刀。
“點兵。”皇太極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巴牙喇護軍八百,蒙古八旗精騎一千二百,共兩千精銳。碩託掛帥,武納格副之。”
殿裏微微一靜。
碩託是代善之子,宗室身份夠重,打仗的本事卻平平,說白了就是去鍍金督軍的;武納格是蒙古降將,打了半輩子草原仗,地形戰法熟得跟自家後院似的,偏偏不是滿人,掌不了全權。這搭配明擺着:讓武納格幹活,讓碩託盯着,既用其才,又防其擁功自重。帝王制衡的心思,從來都藏在人事裏。
“告訴武納格。”皇太極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烏塗草場,“不求殲敵多少,把人口、牲畜全掠回來,打疼林丹汗。更重要的是——”
他指尖緩緩劃過漠南札魯特、巴林、奈曼諸部,又掃過科爾沁方向,語氣沉了幾分:“打給這些觀望的部落看。跟着林丹汗,只能被抽丁納貢、榨乾家底;跟着大金,能搶草場、分人畜,少受盤剝。也打給多爾袞看看,盛京的刀,還沒鈍。”
索尼躬身應下,心裏暗自佩服:這哪裏是打草場,這是一步棋,落子在烏塗,眼位卻盯着整個漠南與科爾沁。既立了威,又遞了臺階,順帶探了對手虛實,還能掠人畜補軍需,一石四鳥。
當夜,兩千八旗精銳晝伏夜行,繞開林丹汗的巡哨牧地,悄無聲息往札魯特部境內摸。碩託騎在高頭大馬上,披着嶄新的甲冑,一路都在琢磨回去怎麼跟父汗、跟大汗報功,連賞賜的綢緞要什麼花色都想好了;武納格則陰沉着臉,時不時勒住馬查看斥候回報,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他心裏清楚,這仗看着容易,實則踩在刀尖上——烏塗離林丹汗主營不過百二十里,一旦走漏風聲被包了餃子,兩千人全得撂在草原上.
第四九〇章 夜襲烏塗,震波四起
“碩託貝勒。”武納格勒馬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到了地方,你帶護軍守側翼打援,我帶蒙古騎與土謝圖部衝主營。速戰速決,四更動手,天亮前必須撤。”
碩託撇了撇嘴,心說你一個降將也敢指揮我?可臨來前父汗特意叮囑過,讓他聽武納格的調度,別壞了大事。他只得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轉頭跟親兵嘀咕:“什麼東西,打個小部落還這麼多講究。”
親兵連忙賠笑:“那是,貝勒爺您出馬,還不是手到擒來。”
碩託被拍得舒坦,摸着下巴已經開始盤算回去能受什麼賞賜了,連懷裏都提前揣了個布口袋,預備着裝戰利品。
烏塗是察哈爾部的東南邊境牧地,九月的夜風已經帶着冰碴子,吹得牧帳的氈子呼呼作響,像無數隻手在外面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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