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話未說完，動作稍輕，果然聽到二門上的傳事雲板連扣四聲，正是喪音。
如此方纔信了嬤嬤的話，想到好閨蜜忽然撒手人寰，不覺悲從心來。
賈璉在旁邊迷迷瞪瞪，翻了個身並不想起：“大晚上的又作什麼妖？趕緊睡吧，明兒早上還得給老祖宗請安呢！”
“睡你個死......還不起來！蓉哥兒媳婦沒了！”
“嗯？”賈璉第一時間閃過的，當然是那些傳言，然後纔是一陣可惜，那般美人居然就沒了？
他趕緊收拾收拾起身，順便也好奇地詢問：“打聽出什麼情況沒有？好端端的怎麼就沒了？”
那個前來報信的嬤嬤臉上神色詭異，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王熙鳳看了心焦，說了句沒用的東西，隨後匆匆出門。
......
差不多的時刻，賈母也被鬧醒，神情本有不悅。
可聽下人通傳，竟是她往日裏第一得意的孫媳婦服毒自殺，頓時睡意全無。
相比於王熙鳳那邊的下人，因爲害怕王熙鳳的威勢不敢明言。
賈母這邊的人就沒那麼多顧慮了。
特別是大丫鬟鴛鴦事事以賈母爲先，害怕事情驚擾到賈母，所以都得先打聽清楚，思量再三，斟酌語句，纔會彙報。
然而今夜秦可卿和賈珍之事那麼多人見着，甚至秦可卿對月而啼，聲淚俱下，如何瞞得住？
所以當消息傳到榮府這邊的時候，那幾乎是人盡皆知。
賈母儘管是聽了美化之後的彙報情況，依舊氣得不行。
連連拍着扶手，怒罵賈珍：“孽障，孽障啊！他怎麼能做出這種......這種罔顧人倫......”
鴛鴦趕緊給賈母順着氣息，細聲勸慰，莫要動怒。
賈母大喘氣一會兒，反應過來，說道：“快快讓下人住嘴，莫要到處傳論！若是敗了賈家的名聲，一律拖出去打死！”
聽得這話，鴛鴦面色爲難，卻也只能實話實說：“消息傳過來，大家都知道了，怕是瞞不住。”
賈母更是眼前發黑。
一來是因爲她本就喜歡容貌出械娜耍蚕騺碚J可秦氏的忠貞。
閒言蜚語，賈母自然有所聽聞，但一直沒有證實，並且秦氏還能堅守貞潔，賈母自然對其倍加喜愛。
如今秦氏沒了，那堅守的流言就成真了，賈家的名聲又被敗壞。
二來則是因爲，這才慶賀了自家大丫頭升官，結果到了晚上就出現這等醜事，還鬧得人盡皆知。
大丫頭纔在信裏面叮囑他們要肅清門風，也好爲她在宮裏出力。
現在倒好，賈珍來上這麼一出......皇上不連着治罪，他們都已經算好的了。
所以賈珍今晚可算是斷了賈元春的前途。
人家曹操一炮害三賢，至少曹老闆還是得手了的。
而賈珍這一炮還沒打出去，卻已經遺禍無窮。
賈母有氣無力的揮手：“讓鳳丫頭去處理着，莫要讓這晦氣，進到咱們榮府來！”
“欸！”鴛鴦答應着就欲離開。
而後邊又傳來賈母的聲音：“對了，這樣等腌臢事兒，就別讓我那兩個玉兒知道，省得教壞了他們，污了耳朵。”
鴛鴦只能點頭，卻不敢保證。
畢竟現在外頭都快傳瘋了，誰知道會不會有下人給林黛玉和寶玉說呢？
......
正如鴛鴦擔心的那樣，寧榮二府沒爆雷則已，一出事兒就是這麼一件大事，下人可不傳得歡嗎？
一個個大晚上連覺也不睡了，就是興致勃勃的討論，彷彿親眼看見了一樣。
這個說着我早就知道，哪個說着敗壞門風。
有人同情秦可卿，敬佩她的貞烈；也有人羨慕賈珍，竟然喫的這麼好，玩的這麼花......
人生百態，哪裏是區區一點責罰控制得住。
況且林黛玉和寶玉他們現在雖然已經分了自己房間，但離着賈母的住處又不遠。
外面吵吵鬧鬧，自然也驚醒他們，好奇一詢問，輕易就得到了答案。
林黛玉和秦可卿沒多大感情，也就是隨着人羣一起去探過病。
不過如今卻聽着紫鵑繪聲繪色的說着聽來的傳聞，林黛玉也不由得出神。
紫鵑知道自家姑娘心思敏感，怕自己哪裏說錯了話，於是趕緊停下勸慰：“姑娘不聽，我就不說了，這等醜事也怕污了姑娘......”
“爲什麼不說？錯的又不是秦氏，明明是珍大哥的錯。”
黛玉回過神來，皺着柳眉反駁。
別人總喜歡把這種事情歸於女方，覺得她們不從，男人就沒機會。
但黛玉讀過詩書，也明事理。
若是兩人通姦被抓，死於非命，她自然唾棄。
可秦氏心款ヮブ拢瑢庮姺咀员M，也不願苟合。
此等烈女，她如何能輕視之。
本來與她沒多大關係，此刻讓紫鵑這麼一說，林黛玉反而來了性子。
“更衣，我去送送她！”
“哎呀，這深更半夜天寒地凍的，姑娘若是染了風寒，老祖宗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
紫鵑連忙勸阻，真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說這事幹嘛呢？等到明天睡覺起來再說不也一樣嗎？
然而紫鵑越勸，林黛玉卻越要去：“雪雁，備衣！既然擔待不起，紫鵑你就在家中留着，我又不曾叫你。”
紫鵑知道黛玉不高興了，不敢再做爭辯，只能趕忙取來衣裳，將其裹得嚴嚴實實。
一邊走一邊跟着連連叮囑：“姑娘可莫要一個人去，此事發了，璉二奶奶那邊肯定也要去的，不如與她同去。”
黛玉這才消了些氣，點點頭：“合該如此。”
說林黛玉這邊一動，賈寶玉那邊也動了起來。
他本就對那個姿容貌美的侄媳婦心生憐憫，如今驚聞噩耗，更是呆住半天。
“可憐天底下的靈秀，終是要回歸天上……”
等聽到林黛玉要去奔喪，他也吵鬧着要去。
鬧騰起來，這一下賈母，王夫人等人全都知道，好生勸解半天。
最後還是賈政出面，賈寶玉才委委屈屈地不敢動彈，只讓丫鬟去給林黛玉託個信，讓她幫自己也捎一份心意去。
本來林黛玉也要被追回來的，可她性子執拗，反應又快，不等下人找她回去，就已經在門口搭上了王熙鳳的順風車。
其餘金釵也有聽聞，只不過三春因爲林黛玉和賈寶玉有例在先，被按的死死的，沒能出來鬧騰。
而薛寶釵則是因爲梨香院地處東北角隔得太遠，消息傳達不如前院那麼方便。
並且薛寶釵他們和秦氏也無太大聯繫，更別說有什麼深厚感情。
因此得到消息之後，薛家母女只是商量着，等明日天清，再讓薛蟠去弔唁，送些東西過去即可。
如此這般，寧府一出荒唐戲，鬧得兩家不安寧。
王熙鳳與林黛玉來到寧府之時，此刻府中上下已被尤氏掌控。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在看不到的地方，仍有人聚在一起談論之前的醜事。
王熙鳳本就因爲閨蜜之事怒氣滿腔，聽到還有人在下面嚼舌根，也顧不得自己是越俎代庖，指着牆角那兩個下人呵斥：“來人！掌嘴！打爛爲止！”
鳳辣子的狠辣在兩府之中是出了名的。
這一下更是嚇得那些人噤若寒蟬，不敢再亂說話了。
林黛玉隨同在旁，但也將臉撇開，不做置評。
一行人匆匆而入。
賈璉被賈蓉接走，尋求幫助處理喪事。
尤氏自然是接走王熙鳳等女眷。
不過半路之上，王熙鳳皺着眉頭問道：“出了這麼大的事，珍大哥就躲着了？”
尤氏很好地表現出了複雜的神情：“這個......老爺剛剛突發瘋病，渾身抽搐不止，口吐白沫，眼不能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無法管事兒。”
“哈？”王熙鳳本來八面玲瓏，一般都不會直白的表達自己的喜怒，頂多是陰陽怪氣。
到現在聽到賈珍又“裝病”不起，把爛攤子丟給尤氏和賈蓉，她都忍不住給氣笑了。
“珍大哥這病來的可真及時。”
跟在旁邊的林黛玉也是呸了一聲。
她本就對秦氏的貞烈有好感，對於搞出這醜事的賈珍，自然就是惡感了。
尤氏尷尬一笑。
主要是此刻的賈珍還真不是裝的，他確確實實又生病了，而且病情更加嚴重。
沒有在賈珍這問題上多說，因爲王熙鳳也知道這事兒肯定瞞不了。
最慢後天，最快明天一早，朝廷肯定就有人來徹查，東府這一回怕是要元氣大傷了！
“快領我去見見秦氏，可憐的人兒，才享幾天的福呢！”王熙鳳是真情流露。
尤氏則憋得辛苦。
因爲最後秦氏又死不了，而自己距離總攬大權也越來越近，她能不高興嗎？
要不是這場戲還沒完，朝廷的最終判決還沒下來，她現在都想哈哈大笑了。
領着女眷來到天香樓，此刻許多下人已經被遣退，去準備置辦喪事。
嗯，說起來賈敬還沒死多久，許多喪葬用品拿出來改一改，還能接着用呢......
秦可卿的“屍身”被暫且放置在了一樓的貴婦榻上。
寶珠和瑞珠圍着，不讓其他人觸碰，兩人滿面淚痕，哭得傷心欲絕。
而稍遠一點，茜雪和香菱也絞着手帕，眼泛淚花，周圍更有嗚嗚咽咽的啜泣聲。
賈苮算是這裏最近的唯一一個男子，臉上也帶着沉重惋惜，默默看着。
王熙鳳進來顧不得他人，眼睛泛紅的走向秦可卿：“可憐的人兒，怎麼就這般走了！”
她欲要抱住秦可卿，卻被寶珠攔下：“璉二奶奶當心，我家奶奶服毒而亡，身上毒氣混雜，恐沾染他人，還是隔些距離吧。”
王熙鳳微滯，也看到了躺在軟榻上的秦可卿“屍身”。
眉目稍顯堅毅，但面容卻似乎疼的扭曲，又被她忍了下來。
往日潤紅俏臉，此刻泛青，雙脣更是烏黑，看着當如索命厲鬼。
嘴上說着不信什麼鬼神的王熙鳳，此刻也只得住了步伐，隔着身位哭喪。
倒是一旁緊隨而來的林黛玉還保持着一些思考能力。
雖說一來也被這裏的悲慼氣氛感染，隨時都要掉淚，但看到站在一旁的賈苮，林黛玉總覺得哪裏不對。
此刻在這裏守着的應該是賈蓉纔對吧？
賈苮就算官當的再怎麼大，按照禮教也不應該是他在這裏。
似乎是察覺到了林黛玉的目光，賈苮轉頭看來，微微搖頭：“毒性猛烈，斃命迅速，便是我有神通，也來不及準備，可惜沒能救下秦氏。
之前過來想要一試，看看能不能救回來，卻發現秦氏早就沒了聲息。”
林黛玉這才恍然：“哎，難道神鬼之能也救不回來？”
“我那又不是能夠轉死爲生的仙術，沒有合適的條件，起不了作用。”
“可惜了~神通不敵天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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