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這日子過得閒適,便也就這麼過了三五天。
但平靜之下,這天大觀園裏便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波。
原是幾個婆子在後院巡查時,從一處假山石縫裏撿到了一隻小布包。
打開一看,裏頭竟是一對信物!
一隻繡着並蒂蓮的荷包和一枚青玉佩,還附着一頁摺疊齊整的信箋,上頭寫着些私相授受的情話。
這東西出現在園子裏可不得了。
要知道賈寶玉想看點“好康的”,那都得揹着人藏着。
婆子們不敢擅專,連忙將東西送到了王夫人那裏。
王夫人看那荷包的繡樣,又見信箋上並未署名,字跡雖不認得,那言辭卻透着一股子輕浮氣。
當即喚來各房管事婆子,命她們挨個院子的丫鬟查問,看是誰丟了東西。
一時間大觀園裏風聲鶴唳,連丫鬟們走路都輕了幾分。
各家小姐們也聽說了這樁事,雖面上不顯,可私下裏難免有幾分擔憂。
這要是沾上了,可不得敗壞清名?
只有探春因爲輔助管家,去查對了那荷包的花樣,回來之後面露異色。
沉默了片刻,纔對侍書吩咐了一句:“去看看二姐姐那邊的動靜,別張揚。”
侍書聞言也是明白,心中一驚,應聲去了。
而司棋這邊,她是在事發午後纔得到消息的。
彼時她正在院中晾衣裳,一個與她相熟的小丫頭匆匆跑來,低聲將事情說了,又補了一句:“聽說那荷包上的花樣,像是從姑娘院裏流出去的。”
司棋手裏的衣裳差點落地沾灰,她面上強自鎮定,心裏卻已經翻湧起來。
原來迎春要感謝賈苮,前面那些天修了不少荷包。
司棋自然陪襯幫忙練手。
而丫鬟所說的那荷包樣式,正是她親手繡的,爲的是與潘又安定情時交換的信物!
青玉佩也是她攢了許久的月錢買的,原本打算等兩人私事定了之後,便拿去當了換些銀錢,好爲往後打算。
想着自己爲二姑娘奔走又牽線搭橋,到頭若是提出想要配給表哥,她應該不會阻攔自己。
現在出現意外了!
司棋以爲藏在那假山石縫裏是穩妥的,卻不曾想竟會被人翻出來。
心中暗罵那些婆子,平日裏辦事不利落,收東西倒是跟狗鼻子安上了一樣!
她咬了咬脣,沒有聲張,只裝作無事地晾完了衣裳,又若無其事地回了屋。
可她心裏清楚,這事若是追查到她頭上,便不只是挨一頓板子的事了。
她可是迎春的貼身大丫鬟,若是傳出去與人私相授受,還會連累迎春。
就大老爺那副德性,這般一來,豈不是壞了二姑娘的名聲,賣也賣不出好價錢了?
而自己這個“罪魁禍首”,恐怕要受盡大老爺折磨。
一想到這裏,司棋頓時心顫。
到了晚間,她終於尋了個藉口出了紫菱洲,藉着夜色的遮掩匆匆往後院那片假山去了一趟。
她原想看看那地方是否還有別的痕跡留下,卻不料剛轉過石徑,便瞧見一個人影正慌慌張張地從假山那頭跑出來,連滾帶爬,差點摔了一跤。
兩人照面,趁着月色,司棋定睛一看,那人可不正是潘又安?
她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攔住他:“你怎麼在這兒?你可是聽說了那事?”
潘又安被她一把攔住,臉色已然煞白。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四周無人,才低聲道:“我、我聽說了。那荷包是咱們的,若是查出來,怕是......”
他說着,聲音越發地小了下去,目光閃爍,不敢與司棋對視。
司棋見他這副模樣,心裏便涼了半截。
這副模樣分明就和寶二爺一樣嘛!
之前她還當聽笑話來着,覺得金釧等人實在愚蠢,竟然還覺得寶兒爺會拿點主意。
現在這是輪到了自己了?
司棋不願心中那個美好表哥的形象崩塌,壓低聲音道:“你怕什麼?東西又不是我們故意丟在那兒的,況且沒人看見。
不過是被人撿了去,你若是不認,誰能逼你認?”
“可那信箋上是我寫的字!”
潘又安的聲音帶着急切與慌亂,分明已是六神無主。
“若是叫太太查出來,我這條命怕是都沒了!”
第278章 斷情絲爲己,夢二姐尋釵
面對涉及自己生命的事情,潘又安驚慌不已。
別看榮府怎麼怎麼落寞,但人家現在到底還沒有衰敗,處理他這樣的小人物,還是簡簡單單。
更別說隔壁苮大爺的兩個未婚妻都在這裏。
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留情書在園子裏面敗壞了兩名姑娘名聲,自己恐怕做鬼都不安生。
因此潘又安着實心慌,在原地走來走去。
司棋看着他那張因爲恐懼而顯得有些蒼白的面孔,心中更涼,失望更甚。
認識他這麼多年,司棋不是不知道他膽子小,可從未想過他會膽小到這般地步。
“那你打算怎麼辦?”司棋壓下心中想法。
“我、我打算先出去避一避。”潘又安低着頭不敢看她,“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司棋沉默了。
這不就是遇事要逃避嗎?
而且潘又安這樣的選擇,分明是自己先求安全,卻把她留了下來承擔風險。
司棋看着面前這個她從小便認定了要託付終身的男人,發現自己之前真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了眼一樣,現在纔看清他的真面目。
壓下自己或許是聽錯了的想法,司棋又好好勸了他幾句。
大致都是說他們兩人的事情又沒人知道,那些婆子也被打點了,根本沒有發現兩人的蹤跡。
只要不承認,誰能說是他們的東西。
但潘又安總是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實在不願冒這個風險。
甚至在潘又安的內心深處還想着,他如今日子也算是越過越好,怎麼能因爲一個司棋,就拿自己的未來去賭呢?
司棋也不過就是一個貼身大丫鬟罷了,要是換做身份尊貴的小姐,潘又安倒是能多堅持堅持。
幾番勸說都沒能讓對方打消念頭,司棋最終心灰意冷,總算從戀愛腦的氛圍當中清醒過來。
“你走吧。”司棋冷靜的說道,“東西的事,我自會應付。”
潘又安像是得了什麼赦令一般,連忙點了幾下頭,便一溜煙地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司棋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好半天都沒有動。
“呵呵,難怪姑娘一直都是如浮萍一般。
有的男人確實靠不住,虧我之前還認爲他是自己的未來。”
腦海中兩小無猜的情形,漸去漸遠,最終定格在潘又安畏首畏尾,神情惶恐地鑽入夜色的畫面。
司棋忽然想起那晚,賈苮帶着她和迎春越過院牆時的從容。
月光揮灑,清風吹拂,是自己未曾有過的感觸。
那時她心裏還想着,若是潘又安也有這般本事,她大約也不必這般偷偷摸摸了。
兩人若是要相會也就方便得多。
可現在看來,對方要是有那樣的本事,恐怕也不會和自己好了。
俗話說,哀莫大過於心死。
一件事看清一個人,某種方面倒也算得上是好事。
司棋只能在心中這般安慰自己,同時越發想着撮合迎春和賈苮了。
畢竟潘又安爲自己考慮了。
那麼現在她也得爲自己考慮了。
與其跟着姑娘嫁給一個不知如何的男主子,倒不如跟那苮大爺。
好歹也知根知底,方方面面都合心意。
司棋在假山邊站了很久,心中思量了不少,直到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寒顫,才轉身往回走。
她回去時,迎春已經歇下了,屋裏只留了一盞小燈。
她輕手輕腳地關好門,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自語:“姑娘啊姑娘,你我何嘗又不是同病相憐。”
往常只覺得迎春可憐,沒什麼主見,暗地裏還笑話姑娘木訥。
如今遇到了這番事情,司棋覺得自己也挺蠢的,盲目看不清人心。
將那枚原本打算留作念想的另一枚青玉佩從袖中取出來。
那玉佩在燭火裏泛着一層溫潤的光,出去變賣,也能值個幾兩銀子。
不過司棋眼神一厲,將其一下摔在地上,摔成幾瓣。
自那夜之後,司棋便再也沒有提過潘又安的名字,就是連親戚問候都不去回應。
迎春偶爾覺得司棋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但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同,只當她是忙累了,並未多問。
又過了兩日,王夫人那邊查了一輪,終究沒有找到那荷包和信箋的主人。
有人暗戳戳的想要攛掇着王夫人收撿大觀園。
不過一看此人就是居心叵測。
王夫人剛有此心,不僅賈母下場喝斥阻止,王熙鳳、探春等人也是紛紛勸阻。
因爲此事,他們之前就已經鬧騰傳出了不好風聲。
若是再查檢大觀園,那面上就更不好看了。
要知道現在園子當中還住着林黛玉跟薛寶釵呢。
你這不是懷疑兩人與外男私通,給隔壁大爺戴綠帽子嗎?
本來好不容易林黛玉才消了氣兒,回來住一住,讓他們能夠重新和林府攀上關係。
要是因爲這事兒,再把林黛玉乃至林府得罪,還要再加上一個銜珠府,那他們以後還過不過了?
因此幾人勸阻之下,王夫人也不是蠢笨如豬,稍一思量,自然就明白了輕重。
此事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每天的事情那麼多,一時談資也就過去了。
實在不行了,要給個交代,到時候再拉一個丫鬟或者下人出來當替罪羊就是。
如此這般,大觀園裏的風聲也漸漸平息下來。
只是各處丫鬟們私下裏議論時,免不了要提幾句“也不知是哪家丫頭這般大膽”之類的話。
這麼說,自然也是擔心最後自己成了替罪羊,所以時常唸叨。
司棋聽了,只當沒聽見。
逃避雖然可恥,但確實有用,他又頂得住壓力,那麼自然不會聯想到她跟潘又安身上。
司棋照舊伺候迎春洗漱梳妝。
照舊替她整理書案、晾曬衣裳。
一切都如往常,沒什麼不同,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還要花銀錢去打點那些婆子。
畢竟不和那些人相會,還打點那些關係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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