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若他識相,自然有他的好處;若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死。
只揮了揮手,“去吧。”
那心腹家人領命去了。
王子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漸漸偏西的日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賈家就像這日落西山一樣,燃燒着最後的餘暉。
賈苮當然就是那最後的光亮,自己好歹也得把握住賈家最後一點作用,榨乾他們的僅有價值!
他雖然不願摻和賈家那些爛事,可如今情勢如此,他也不能全然袖手旁觀。
只希望那個孫紹祖是個識趣的,莫要叫他再多費手腳。
......
就在王家那邊接到賈苮書信的同時,京城裏的流言蜚語也漸漸傳開了。
起初只是幾個在寧榮街附近走動的小商人私下議論,說榮府那邊近來有幾間空着的院落,正在往外租給進京候缺的官員暫住。
“國公府的地界,竟也做起客棧買賣來了?”
“可不是嘛,聽說那幾間院落原本是給戲班子住的,如今竟騰出來租給外人,嘖嘖。”
“莫不是榮府真的撐不下去了?”
“聽說園子裏面還住着國公家的小姐呢,也不知是個什麼樣的,嘿嘿~”
這些閒話起初還只是在小範圍內流傳,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沒過幾日,便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地傳到了茶館酒肆裏,連一些官宦人家也聽說了風聲。
探春原本只是想悄悄試行,不想惹人注目。可她到底年輕,做事雖有章法,卻低估了榮府這棵大樹底下那些彎彎繞繞。
第263章 磋磨總有時,星火吹不息
神京城中哪有什麼新鮮事,況且這些國公子弟都是大家關注的對象。
流言蜚語傳得飛快,除了有些人推波助瀾之外,自然也是因爲有自家人喫裏扒外。
那些被探春調動的婆子丫鬟中,本就有不少心懷怨氣的人,見主子們不理會她們的告狀,索性將消息賣給了外頭的人。
一時間,榮府“靠出租院落在京中混日子”的說法便傳得沸沸揚揚。
雖不至於人人皆知,卻也足夠叫王夫人和邢夫人坐不住了。
這一日,八月末了。
探春正在秋爽齋裏覈對這幾日的賬目,侍書匆匆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姑娘,方纔賴大家的婆子來傳話,說太太請姑娘過去一趟。”
探春放下筆,抬頭看她:“太太可有說什麼事?”
“奴婢沒問出來。”侍書壓低了聲音,“不過瞧着那婆子的臉色,怕不是什麼好事。”
也不知道榮府的人向來會捧高踩低,那婆子臉上得意的神色,侍書一看便知。
探春沉默了下,將賬目放好,起身理了理衣裳:“那就去看看罷。”
榮禧堂裏,王夫人依舊維持着那副人前向佛的人設,正捻着佛珠坐在上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邢夫人坐在一旁,端着茶盞,似笑非笑地喝着茶。
這女人雖然是名義上的掌家太太,權力卻不知不覺被王夫人架空了。
或許也與兩人的出身有關。
王夫人出自王家,而邢夫人也不過是普通家庭。
所以王夫人想要爭,邢夫人自然也就爭不過,這上首的位置便讓了出來。
至於其他的,今天倒是多了一個李紈垂手站在角落,沒有開口。
見探春進來,王夫人將佛珠擱在桌案上,語氣不鹹不淡地開了口:“三丫頭,你那些‘開源節流’的法子,可還順利?”
探春聽出這話裏的弦外之音,心中一沉,卻還是鎮定地回道:“回二太太,已經有幾戶人家有意向賃了院子,雖還未有進賬,不過......”
探春也不傻,知道這個時候正是用事實說話的好時機。
“......畢竟這些租戶手頭也拮据,不似那些富戶出手豪綽,但積少成多,一年下來也能貼補不少用度。”
心知定然是外頭那些流言蜚語引起了太太的顧慮,探春便以退爲進,目光坦然地看向王夫人:“太太可是聽到了什麼閒話?”
王夫人可一點沒有不好意思的神態,捻着佛珠子,神情淡淡:“閒話倒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哪家不被人嚼舌根。
只是嘛,說一說也就過去了。
可持續日長,外頭有人說,咱們榮府如今靠租院子過日子,倒像是那些落了魄的破落戶一般。
咱們自個兒雖覺得不如何,卻着實墮了先祖的威名,可不是長久的事啊。
你雖是一番好意,可如今這法子不僅有礙於先祖名聲,又有損於小姐姑娘們的清名,到底於名聲有礙。”
邢夫人在一旁適時地放下茶盞,不輕不重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雖說這些年府裏的進項是緊了些,可到底還有國公府的名頭在。
若是叫外人知道咱們連空院子都要租出去,往後那些門生故舊怎麼看咱們?
便是老太太那邊,怕是也不大高興的。”
探春自然知道,正是因爲她行事觸及到了大房的利益。
這榮府的名聲一壞,那損失可是他們大房的襲爵者。
所以她雖覺委屈,卻也知道兩位太太說的是實話。
至於二太太怎麼想,探春是真搞不懂。
但其實哪有那麼多彎彎道道,人沒有什麼,就越在意什麼。
如果是以前賈家鼎盛時期,外頭人這麼說,他們只會當做別人羨慕嫉妒,笑一笑也就算了,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但是現在他們是真的落魄了......卻又不得不維持着舊日貴族的樣子。
自然也就對外面怎麼說非常在意了。
探春越發覺得在改革園子艱難,咬了咬脣,沒有爭辯,只低聲道:“是我想得不周全,讓太太們費心了。”
王夫人見她認錯,也不再多說,只擺了擺手:“行了,這事先放一放罷。
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往後做事,須得多想幾層。。
若真有什麼事拿不定主意的,只管來問我,莫要自作主張。”
“是。”
探春應了一聲,退出了榮禧堂。
她沿着長廊往回走,走到無人處才停下腳步。
剛纔她是真想當面質問,如今府中上下賬面虧空,哪裏來的錢財繼續維持生活。
可是子女反問父輩,是爲不孝,她又如何開得了口。
“哎~”探春站在廊下,長長一嘆。
望着庭院中那幾株已經開始泛黃的樹葉,心中悵然若失。
她知道,自己的一番心思大約又要落空了。
她那小小的改革,就像一個剛剛燃起的火星,還沒等燒旺,就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涼。
別說那些人只是有租賃的意向,現在即便是真給租出去,院落縱使已經有人住了,可按照眼下的風向,怕是也住不長久。
所以向外租賃園子、積攢人脈這一方案應該是徹底敗了。
“姑娘。”侍書跟在她身後,輕聲喚了一句,“您別往心裏去。”
探春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她又何必往心裏去?
她只是在想,若連自己都做不成什麼事,這個家,還能靠誰撐下去?
寶玉嗎?
聽說這段時間,二哥哥被寶二奶奶管得嚴實,要不就在書房裏讀書,要不只在大觀園裏轉悠,很少出去呢。
探春站在廊下,出神許久,然後被一股熱風吹回了神。
侍書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姑娘,先回屋裏去吧。”
探春這才動了動,將目光從那幾株泛黃的樹葉上收回來:“回吧。”
她回到秋爽齋,將桌上那些賬冊一頁一頁翻過。
那幾家有意向租賃院落的,雖然未曾簽下正式契書,可探春早已備好了幾份草約,連院落裏的陳設都讓丫鬟婆子們收拾妥當了。
如今被二太太一盆冷水澆下來,她不得不親自寫信去委婉回絕那幾位客人,只說是“府中另有安排”,又命人將那幾間院落重新落鎖。
這一來一回,不僅白費了人力物力,還平白落了話柄,甚至得罪了人也有可能。
想到這些,探春心裏頭那點火苗,像是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卻到底自有一股精氣神撐着,沒有徹底熄滅。
第二日清晨。
探春重振旗鼓,精神充足地又坐在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下幾個字。
“精簡人手,重整職司。”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碰那些容易被外人拿來嚼舌根的事了。
租賃院落這條路走不通,她便換一條路走。
府裏如今最大的開銷,說到底還是人多。
幾百號人喫穿用度,每月光月錢便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若是能把各處的人手重新調配一番,裁掉那些冗員,將真正能幹的人提上來,不僅能省下一筆開銷,也能叫府裏的風氣整肅幾分。
這事兒本就有所準備,只是之前想着多進銀子,便就沒有執行,只往後排。
現在既然沒能開源,那就只能節流了。
她將寫好的章程又看了一遍,喚來侍書:“去請鳳嫂子過來。”
侍書應聲去了。
不多時,王熙鳳便到了,依舊是越發誘人垂涎欲滴的少婦模樣。
秋風將至,衣服不多不少,貼合着嬌軀,搖曳生姿,進門便笑道。
“三妹妹又有什麼新主意了?可別再叫太太們叫去訓話。”
探春也不惱,只將那張紙遞過去:“嫂子先看看這個。”
王熙鳳接過來掃了幾眼,眉梢微微一動:“這是想要裁人了?看上去比之前那份還詳細些呢。”
“不是裁人,是重新調派人手。”探春糾正道,便是她再如何年輕,也知道這個事兒得罪人。
但是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嘛,她反正都已經失敗了一次,還怕再失敗一次不成?
“各處的人手分配不均,有的地方三個人幹一個人的活,有的地方一個人卻要頂着三個人的差事。
若能把各處的人手勻一勻,多餘的調去別處,空缺的補上,既不用多花銀子,也不至於叫底下的人閒出是非來。”
“嗯,這些話你也早講過了,不過現在聽來,你似乎多有感觸。”
“哎,紙上得來終覺湴 !碧酱阂粐@。
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是被下人傳出去的,也不知道該如何說了,法不責校芴糇耪l來處理呢?
王熙鳳拿着單子看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反駁探春,一如之前那般支持:“......法子倒是比租院子穩妥些。
看上去也比之前那份詳細了許多。
只是那些被調動的婆子丫鬟,怕是又要鬧。”
“鬧便鬧。”探春的語氣比昨日硬了幾分,她心中也有氣。
“如今府裏這個光景,若連這點事都辦不成,往後還能做什麼?
大不了叫她們來找我,我親自同她們說清楚。”
王熙鳳看着探春那張尚且年輕卻已透出幾分堅毅的面龐,心裏頭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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