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有件事要同二爺說一聲。從今日起,二爺每月的零用銀子,便由我來支取了。
二爺若要出門應酬,只管與我說一聲便是。”
賈寶玉愣住了:“什麼?”
他雖然不在乎錢財,可也知道自己的經濟命脈被別人拿捏住,以後可怎麼逍遙?
璉二哥可就是前車之鑑。
欸,話說最近連二哥好像瀟灑了不少啊......
“我說,你的錢,往後歸我管。”夏金桂走到他面前,站在地上是比賈寶玉高些,居高臨下,很有一種女王的睥睨感。
“我這個房中的太太,難不成還沒了管家掌家的權力?
家中什麼沒有?二爺要什麼只管說一聲就是,何必把精力都花到外面去。
當然了,要是二爺能在外面闖出什麼名堂來,那就另當別論了。”
賈寶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對面夏金桂的氣勢極強,讓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實在是平日被溺愛慣了,即便賈政打罵他,也不是這樣的態度。
就算有人勸他上進求學,也是好言相勸。
哪裏像夏金桂一樣,冷言冷語,而且不容辯質。
賈寶玉忽然覺得,這間屋子的空氣有些悶,悶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越發不想待在家中。
“我......我出去走走。”他說着便要起身,卻被夏金桂一把按住肩膀。
“二爺,今日外頭日頭大,還是別出門了。”
她那雙手力氣不大,卻將賈寶玉牢牢釘在原地:“咱們夫妻之間,有些話還是說開了好。
你若不想要這個家,那我也不必替你看顧這個家。
可你若還想體面地過下去,便該有個做丈夫的樣子。”
她說完這話,便鬆了手,轉身走了出去,留賈寶玉一個人坐在牀邊發呆。
怡紅院裏。
寶蟾果然已將賈寶玉的荷包和賬冊收了起來。
襲人站在廊下,望着寶蟾捧走那隻錢匣子時,心裏頭大不是滋味。
以前這些事兒可都是她來管着的,現在正宮娘娘一來,她真是想找藉口都夠不上人家的資格。
去到房中看了看屋裏那個呆坐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而夏金桂這邊,回到自己屋中後,正對着賬冊一筆一筆地數着,像是要把這些日子受的氣都從這些銀錢裏找補回來。
她從來不是那種受了氣便往肚裏咽的人。
既然賈寶玉不給她臉面,那她便叫他連出去喝花酒的銀子都沒有。
她倒要看看,沒了銀錢,他還能往哪裏躲。
這賈寶玉雖然被限制了經濟,卻反倒是激起了他青春期的逆反心理。
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難道還能一直跟自己對着幹不成!
這夫妻倆,一個忙於算計,一個困於愁緒。
終究是兩條路上的人,硬被捆在了一處,誰都不肯先低頭。
樂也~
......
大觀園另一頭。
秋爽齋裏,同樣是在算賬。
探春坐在書案前,面前的宣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着如何替榮府開源節流。
王熙鳳那天說話模棱兩可,回來之後,探春便已經思緒明白。
若不趁着現在還有幾分餘力時做些改變,等府裏徹底週轉不開時,再想做什麼便來不及了。
所以即便會出現一些問題,她也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做下去。
提筆在紙頁上添了幾行字,又反覆看了兩遍,纔將那張紙摺好收起來。
“侍書,”她喚了一聲,“去請鳳嫂子來一趟,就說我有事要同她商議。”
侍書應聲去了。
不多時,王熙鳳便趕了過來,依舊是一副豐腴妖嬈的模樣。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探春總覺得鳳嫂子,如今是越活越年輕,皮膚比她還好,身材那就更不用說了,上寬中窄,下又寬,整個就像是二次發育了一樣!
這完全沒道理呀!
“三妹妹找我何事?”王熙鳳倒是沒想那麼多,反正她只覺得每次滿載而歸,身心舒暢,沒了煩惱,也越來越輕鬆,不就越來越年輕了嗎?
探春搖搖頭,將那些奇怪的想法拋之腦後,又將那張紙展開,攤在桌上:“嫂子看看,這其中還有沒有什麼疏漏的地方。”
王熙鳳湊過來看了幾眼,目光在幾行字上頓了頓:“前面的都還好,不過後面這個......你想把園子裏那些空置的院落收拾出來,租給外頭那些來京城走動的小官小吏做落腳處?”
“也不全是。”探春解釋道,“我是想着,園子這麼大,許多地方平日裏根本沒人去,空着也是空着。
即便咱們府中的人自個兒去都要坐車坐船,實在大的有些過了。
若是能收拾出來,租給那些進京候缺的官員暫住,既是人情,也是進項。
雖然名聲上好聽不到哪去,可總比坐喫山空強。
況且也影響不到咱們,反正這園子夠大嘛。”
王熙鳳聽罷,沉吟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你這主意倒是不錯,只是有一樁難處。”
“什麼難處?”
“外頭那些小官小吏,來京城走動,誰不認識幾家當鋪、幾家客棧?
就算他們真的願意來住,咱們榮府收不收這銀子?
若收了,傳出去說咱們堂堂國公府竟淪落到給人當客棧的地步;若不收,白貼了人力物力,又何必費這個事?”
探春顯然早就想到了這一層:“所以我纔想先拿幾間偏僻的院落試試。
一來不引人注目,二來也不至於影響府裏的名聲。
若真有人問起來,便說是府裏請了清客,借住些時日。對外自然有另一套說辭。”
王熙鳳聽她這般說,倒也沒有繼續反駁,只點了點頭:“你先試試看,若是可行,再往上頭報也不遲。”
她當然知道探春現在一心想要辦事兒,連這種法子都想出來了,也就沒有打擊她的積極性。
探春見她沒有反對,心裏稍稍鬆了口氣,又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嫂子再看這個。”
王熙鳳接過一看,上面寫着幾條關於府中下人的安排,驚訝道:“你想裁人?”
“不是裁人。”探春連忙解釋,“是想把各處的人手重新調配一番。
如今府裏許多地方都是人浮於事,一個差事三個人幹,閒的閒死、忙的忙死。
還有的小管事們,三五成羣去圍觀,一兩個下人幹事,自己在旁邊指指點點......
咳!若是能重新排一排,不僅能省些開銷,也能叫底下的人少些怨氣。”
王熙鳳看了她片刻,忽然感慨地笑了起來:“三妹妹,你是真的在替這個家着想啊。”
第262章 信寄王家府,言傳榮府衰
“我不替府中着想,還能替誰着想?”探春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疲憊。
她是庶女,在這個府裏從來不是最受重視的那個。
可正因爲如此,她才比別人更清楚,這家若是倒了,她也好不到哪去。
要是等哪天嫁出去,她在夫家的底氣也是來自於孃家。
所以讓孃家變得強盛,也是爲自己未來做準備。
當然了,或許內心深處,探春也並不覺得自己能拯救整個榮府,可若是什麼都不做,她又覺得不甘心。
因此不管好與壞,成與不成,她都要試上一試。
要不然她豈不是和其他行屍走肉沒什麼區別?
王熙鳳將那張紙放在桌上,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三妹妹放心,做嫂子的當然是支持你的。
這園子不至於一下改完,可以先做小小的嘗試嘛。
有了成效的話,就報給太太和老祖宗,若是沒有,我也不會對外說的。
想必太太和老祖宗她們,也樂得見到家中有人出主意,沒成功也不會責怪。”
探春得了鳳姐這些話,心裏頭便更踏實了幾分。
她雖與鳳姐沒有多深的姐妹情分,可事到如今,能搭把手的人已經不多了。
接下來的幾日,探春果然風風火火地動了起來。
她先將大觀園西北角那幾間閒置的院落收拾了出來。
這邊之前本就是小戲子和一邢氯俗〉牡胤剑嚯x少爺小姐們住的地方遠得很,幾乎要跨大半個園子。
又讓侍書派下人,去打聽外頭那些來京候缺的官員。
不過幾日功夫,還真有幾戶人家上門詢問。
請朝廷分配的住房,只能說體面,但並不能說有多好。
何況像這種能夠住進國公之家的機會,對於外來者而言着實珍貴。
先不管這國公還有沒有能耐,但至少也是一份人脈,可不是他們以前在地方上能夠接觸得到的。
唯一有一點隱患的就是,容易莫名其妙的就站錯了隊......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上門詢問,這正說明了可行性,到底算是開了個好頭。
只是府裏那些下人的調配,卻比她預想中要難得多。
那些被調到別處的婆子丫鬟,嘴上雖然不說,可背地裏少不了抱怨,說什麼“三姑娘年紀輕輕便這般狠心”、“這是要把咱們往絕路上逼”。
安排各自的職位,肯定不能人人如意。
何況榮府這邊幾百號人,還有之前從寧府那邊發配過來的。
個個沾親帶故,都想着去好地方,不想喫苦。
可他們身爲下人,如何反抗得了,因此只能暗地裏嚼舌根,甚至聚恤[事。
好話傳得慢,壞話傳得快。
不幾日便有人告到了王夫人和邢夫人那裏。
王夫人和邢夫人當然也聽到了動靜,可是爲家中斂財,這是一件好事,總不能打擊探春的積極性嘛。
再說了,外邊雖然有人來詢問居住的問題,但還沒能入住呢。
錢還沒有進賬,她們哪會過河拆橋。
只說了句“三姑娘也是爲府裏着想,你們莫要鬧事”,便將這事輕輕揭了過去。
賈母當然也是從鴛鴦那裏聽到了一些風聲,越發覺得探春滿意。
可惜如今尚未見成效,賈母也想再觀察一段時間,因此不管底下那些人鬧騰。
那些告狀的婆子們碰了個軟釘子,便也不敢再鬧,只是暗地裏越發與探春作對。
探春心裏清楚這些彎彎繞繞,卻沒有急着發作。
她知道,在這些積年的老僕面前,若是太着急反倒落了下乘。
索性放慢動作,一面讓人繼續收拾院落,一面自己親自盯着幾處要緊的賬目,免得有人在其中做手腳。
她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連尤三姐邀她過去說話都推了兩回。
探春這些天忙得飛起,和一羣下人鬥智鬥勇。
這話聽起來有些搞笑,不過放在榮府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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