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紫菱洲的院門虛掩着,門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像是夏末秋初時節裏最後一點生機。
“二姐姐。”
“嗯?”
邢岫煙本是不喜歡在這深宅大院住着,奈何邢夫人以及邢忠夫婦決定,她不得不在此一直居住。
想到今天迎春身不由己,前些天元春更是落爲妾室,她也忍不住心生感嘆。
“若有一日咱們真的都不在這府裏住了,會是什麼光景?”
迎春想了想,答道:“大約也沒什麼不同。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少了我們幾個,日子照樣過。”
這話倒是很符合迎春。
邢岫煙沒有再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廊下,望着院牆外那一片被斜陽浸透的瓦檐。
她想,這園子真好看。
可住在這裏的人,卻似乎沒有哪個是真的快活。
或許自己可以去找妙玉師傅說說?
翌日。
邢岫煙獨自出門去往櫳翠庵。
她和妙玉以前本爲密友,之前也偶爾過來看望,兴苤膊粫藨岩伞�
櫳翠庵的門扉虛掩着,興許被日光照得久了,有些發燙。
邢岫煙抬手叩了叩門,未等多時,門便被從內拉開。
妙玉站在門內,就是那副打扮。
見是邢岫煙,面上沒有驚訝,只側身讓了讓路:“你怎麼來了?”
“來討一盞茶。”邢岫煙跨過門檻,“有些天沒和妙玉師傅說話了。”
妙玉維持着清冷孤高的人設,轉身引着邢岫煙往正殿旁的茶室走去。
茶室不大,窗邊一張矮几,兩隻蒲團,几案上擱着一隻素白瓷瓶,裏頭插着兩枝新折的桂花,甜香幽幽。
嗯......自從夏金桂嫁過來,桂花是多了不少,櫳翠庵這裏也有分到。
妙玉在蒲團上坐下,提壺沏茶,動作不緊不慢,姿態行雲流水。
邢岫煙在她對面坐下,接過那盞茶捧在手裏,卻沒有急着喝:“妙玉師傅,你說一個人若明知前面是條死路,卻還是不得不走,那該怎麼辦?”
妙玉一聽,忍不住抬了抬眉毛,這不是她們以前在蟠香寺時,文青交流的樣子嗎?
確實有些懷念這種感覺。
“岫煙這是在替誰問?”
“替我自己問,也替別人問。”
邢岫煙語氣當中帶着幾分悵然。
“我原以爲,只要安分守己、不爭不搶,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可近來我越發覺得,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爭不搶便不會落到你頭上的。”
妙玉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她說。
邢岫煙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將今日在邢夫人院中聽見的消息、迎春那番認命似的話、還有自己心裏的煩悶,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迎春姐姐她說,她從未想過嫁給什麼樣的人才算好,想了也是白想。我聽了這話,心裏頭便不是滋味。”
她說完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發現茶已經有些涼了,不知不覺也講了這麼久。
妙玉神色平淡,爲其添了茶水:“你倒是替她操這份心。”
“藉助寶地,她對我也是傾心交付,我不替她操心,還有誰替她操心?”
邢岫煙長嘆一聲。
“大老爺只管着銀錢多少,大太太又各有各的事要忙。
二姐姐又是個不肯開口的性子,若連我也不聞不問,她便真要稀裏糊塗地嫁過去了。”
妙玉聽了這話,一時沉默。
她雖與邢岫煙相交多年,卻向來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相處。
她教岫煙讀書識字,岫煙在她眼中始終是那個寄居廟中、需要她施捨學問的貧家女。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這個女子,那份真心關切別人的心態是掩飾不住的。
隱隱間她倒有些羨慕迎春起來。
妙玉垂下眼簾,又重新捻起佛珠:“你倒是比我更像修行之人。”
“什麼?”
“我修的是出世法,你修的卻是入世法。”
妙玉的聲音淡淡,猶如當年兩人在寺廟當中對論。
“我只管守着這櫳翠庵的一方清淨,旁的事一概不管。
你卻替別人操心、替別人奔走,比那些日日唸經卻心無掛礙的人更接近慈悲二字。”
邢岫煙微微一怔:“師傅這是在誇我?”
“只看你如何想,我也不過是忽有感觸。”
“什麼?”
“我從前總以爲,修行是要離塵避世、斬斷因果。
可我現在覺得,真正的高潔,大約不是躲開紅塵,而是在紅塵裏走了一遭,卻還能守住本心。”
妙玉神色有些複雜的看着邢岫煙:“你比我有慧根。”
邢岫煙被她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是單純的覺得是要知恩圖報而已,迎春雖然對誰都是個二木頭,但是對自己這個表姐妹從未虧待,沒有吝嗇。
所以她爲其奔走出謩澆撸瑢嵲跊]有想過那麼多。
聽得妙玉一番感嘆,好似頓悟,實則邢岫煙反而覺得自己來找她傾訴煩惱,像是找錯了人。
偷瞄了一下妙玉的打扮,雖然依舊是帶髮修行的女尼打扮,卻也少不了金銀裝飾,胭脂水粉妝點。
那簪子雖是素銀,款式卻比出家人用的精緻得多,簪尾雕着一朵極小的梅花,胭脂雖薄,卻也殷紅顯露顏色。
以前那個妙玉師傅,似乎有些變了呢。
邢岫煙頗覺無趣,但也維持着禮節:“今日叨擾了。”
妙玉沒有留邢岫煙,可能是想什麼有些出神去了。
邢岫煙走出櫳翠庵時,熱風迎面撲來,吹得她衣袂微微飄動。
沿着石徑往回走,走出幾十步時回頭望了一眼。
櫳翠庵的門扉已經重新合攏,卻又悄悄留着門縫。
原來修行之人,也並非真的四大皆空。
這個念頭在邢岫煙心裏轉了一轉,旋即不再多想。
改換了行進方向,去往蘅蕪苑那邊。
沿途遇見幾個灑掃的婆子,見是邢岫煙,都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在下人當中,邢岫煙雖然也是主子姑娘,但是卻更加接地氣,名聲不錯。
邢岫煙腳步不緊不慢,心裏卻在盤算着待會兒該怎麼向寶釵開口。
蘅蕪苑的門半掩着,鶯兒正站在廊下晾曬幾件衣裳,這大太陽的可太適合了。
見是邢岫煙便笑着迎上來:“邢姑娘來得巧,姑娘正好閒着呢。”
薛寶釵對自己的大紅嫁衣自然是萬分重視,不過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繡。
偶爾得閒也會換換心情,此時正坐在窗邊理着一卷新得的詩稿。
見到是邢岫煙來了,寶釵對這個不爭不搶,安分守己的女子也是極爲喜歡,忙請她坐下,然後派丫鬟取來冰鎮瓜果之類。
邢岫煙目光掃過四周,見寶釵溫和,便斟酌着開口:“寶姐姐,我今兒來,一是借書,二則是有樁事想請教你。”
“什麼事?”寶釵目光溫和地看着她。
邢岫煙知曉將自己的猜測隨意說與他人聽,實在不合適。
但求別人幫忙,總得把事情交代清楚。
所以猶豫了片刻,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我聽說大老爺那邊,似乎在替二姐姐相看人家。
那孫家......寶姐姐可曾聽說過?”
寶釵是一個明白人,知道什麼事可沾,什麼事不可管。
涉及到迎春的婚事,她實在不想沾染,無論是好了壞了,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但終究是在大觀園裏一同住了這麼久,還是有感情的。
寶釵斟酌着措辭:“孫家的話倒是聽哥哥回來講過,應該是那孫紹祖求娶人家。
他雖在兵部掛着銜,可門風並不算清正。
若真是他,倒確實不是良配。”
沒有說什麼其他話,不過門風不算清正,就已經有了定性,邢岫煙自然明白。
邢岫煙也點點頭,可自己知道的消息差不多,心想這事兒果然只能找隔壁苮大爺,畢竟寶姐姐家族雖然日漸興旺,但實在起不了什麼作用。
“寶姐姐,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想去一趟隔壁府上,見一見苮大爺。
只是我獨自過去,怕惹人閒話。
寶姐姐若方便,可否替我尋個由頭?”
寶釵聽出她話裏的意思,更是對邢岫煙刮目相看。
果真是個品貌高潔的人兒!
她覺得比那裝腔作勢的妙玉更像一個隱士。
心中對其品性甚喜,於是也大開方便之門。
“這倒也不難,我正好有幾樣東西要送去給尤二姐姐。
不過你也知道我如今身份不便,不好直接過府。
岫煙妹妹若願意替我跑一趟,那真是幫了大忙了。”
說着,她起身走到內室取出一隻搴校f到邢岫煙手裏:“就說是我給尤二姐姐新挑的幾樣花樣子,請她看看合不合用。”
邢岫煙接過那隻搴校骸岸嘀x寶姐姐。”
寶釵看着她,雖然自己不想觸碰沾染這些事情,但並不妨礙她佩服爲其奔走的人。
因此語氣當中頗有感嘆:“你這樁事若真能成,也算是積了一樁功德。
不過你要想清楚,有些事不是咱們能替別人做主的。”
“我知道。”邢岫煙將搴斜Ш茫拔抑皇窍朐囈辉嚕簿颓髠�念頭通達。”
......
又是兩日過去。
會芳園裏,賈苮正半躺着,手裏攥着一把魚食,隨意一拋,劃過弧線,落入觀景魚池。
那天麻將雀聖是秦可卿,不僅沒有避賈苮鋒芒,還敢挑戰!
折騰到半夜,醒來又有着洞天福地般的仙靈之氣浸潤心神和身體,連番如此,實在讓人恍惚。
尤氏坐在賈苮旁邊,替他剝着一顆荔枝,遞到他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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