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涯本涯
......
長安城的雪,來得毫無徵兆。
前幾日還只是霜風颳臉,今兒個一早,推開窗便是白茫茫一片。
大雪壓著紅牆黃瓦,把整座皇宮都捂得嚴嚴實實。
御膳房前院那些個幫廚太監們,正縮手縮腳地在掃雪,掃把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悶響。
後院柴房裡,倒是暖和得有些過分。
蘇牧沒去前頭湊熱鬧,一個人窩在灶膛邊的草垛子上。
這灶膛裡沒生明火,只是堆著厚厚的一層草木灰。灰堆裡頭,隱隱約約透出點暗紅色的火星子。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奇異的甜香。
那味道不像桂花糕那麼膩,也不像羊肉湯那麼衝,它是那種帶著焦糖味兒的暖甜,絲絲縷縷地往人鼻子裡鑽,勾得人饞蟲直打滾。
吱呀一聲。
柴房那扇破木門被推開一條縫,一股子冷風裹著雪花捲了進來。
緊接著,一顆圓滾滾的小腦袋探了進來。
小兕子裹得像個紅色的肉糰子,頭上戴著虎頭帽,只露出一張凍得粉撲撲的小臉。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亮得跟星星似的。
“鍋鍋!系什麼這麼香鴨?”
小丫頭費勁地邁過門檻,兩隻小手揣在袖筒裡,像只企鵝一樣搖搖晃晃地跑過來。
蘇牧拿起火鉗,在灰堆裡扒拉了兩下。
“來得正好,剛熟。”
隨著灰燼被撥開,幾個灰頭土臉、甚至有些焦黑的土疙瘩滾了出來。
那股子甜香味瞬間濃郁了十倍。
蘇牧也不怕燙,扯過幾張廢棄的奏摺紙,這也是李世民特許他用來引火的,
墊在手裡,捏起一個最大的。
烤好的紅薯。
系統前兩天剛刷出來的一袋子良種。
蘇牧也沒捨得多種,留了幾個種薯,剩下的這幾個實在沒忍住,全給埋進灶膛裡了。
“給,拿著暖手。”
蘇牧把包好的紅薯遞過去。
小兕子伸出兩隻小手接住。
“哎呀!燙燙燙!”
小丫頭嘴裡喊著燙,手卻捨不得鬆開。
那紅薯熱乎乎的,在那雙凍僵的小手裡倒騰來倒騰去,最後還是兩隻手緊緊捧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好暖和鴨……就像抱著個小火爐。”
蘇牧自己也拿了一個,手指稍稍用力一捏。
焦黑的外皮裂開一道縫。
這一裂不要緊,裡頭金紅色的薯肉露了出來,還流著亮晶晶的糖油。
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這陰冷的下雪天都燻熱了幾分。
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
沉重,急促,帶著踩碎積雪的咯吱聲。
李世民揹著手走了進來,眉頭鎖得死緊,那張平日裡威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愁容。
他身後也沒帶隨從,龍袍的下襬溼了一大塊,顯然是在雪地裡走了不短的路。
“這鬼天氣。”
李世民進屋就罵了一句,也沒把自己當外人,一屁股坐在蘇牧對面的小馬紮上,伸手就在灶膛口烤火。
“瑞雪兆豐年,那是對明年說的。對眼下的百姓,這就是催命符。”
他嘆了口氣,搓著凍得發紅的大手:“長安城的炭價,今早又漲了三成。一簍銀霜炭要賣到二百文,就算是那種煙大嗆人的黑炭,也得八十文。
這還沒入冬至呢,往後可怎麼熬。”
蘇牧沒接話,只是把手裡剝了一半皮的紅薯遞了過去。
“陛下先別憂國憂民了,吃口熱乎的。”
李世民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東西,眉頭皺得更緊:“這什麼?泥塊子?”
雖然嘴上嫌棄,但他還是接了過來。
入手滾燙,那種溫度順著掌心一路傳到心裡,讓他原本焦躁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旁邊的小兕子已經開動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掉一塊皮,露出裡面軟糯紅潤的肉,湊上去吹了吹氣,然後啊嗚一口。
“唔!”
小丫頭眼睛瞬間瞪圓了,嘴巴不敢閉上,不停地呼著熱氣,顯然是燙著了。可那股子甜味太霸道,她捨不得吐,硬是囫圇吞了下去。
“好七!甜甜的!比蜜糖還甜!”
小兕子嘴角沾了一圈黑灰,像長了鬍子,舉著手裡的紅薯衝李世民顯擺:“阿耶快七!這個肉肉系軟的,不用牙齒!”
李世民見閨女吃得這麼香,心裡的疑慮打消了大半。
他學著蘇牧的樣子,掰開紅薯。
金黃色的薯肉,軟爛得甚至不需要咀嚼。
一口下去。
那種純粹的、濃郁的澱粉糖化後的甜味,在口腔裡炸開。
沒有什麼複雜的調味,就是最原始的糧食香氣,混著一點點焦香。
熱乎乎的一團滑進胃裡,整個人瞬間就暖透了。
“這……”
李世民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紅薯,神色複雜:“此物竟如此甘甜?而且極其頂飽?”
才吃了兩口,那種飢餓感就消退了不少。
“這叫紅薯。”
蘇牧自己啃著皮上沾的一點肉,“產量大,耐旱,不挑地。不過現在沒種子了,明年再說。”
李世民點了點頭,若是往常聽到這種高產作物,他定要抓著蘇牧問個底朝天。
可今日,窗外那漫天的大雪讓他實在提不起興致。
第122章 :火炕的概念
他又咬了一口紅薯,目光透過柴房那扇破窗戶,看著外面越下越緊的雪。
“這東西雖好,卻解不了眼下的急。”
李世民把紅薯嚥下去,聲音沉悶:“朕剛才一路走來,看到宮牆外頭的樹上都掛了冰凌。
宮裡尚且如此,城南那些貧民窟……怕是今晚就要凍死人。”
在這個時代,取暖是奢侈品。
富人用銀霜炭,無煙耐燒。
中產用黑炭,煙大嗆人。
窮人?窮人只能靠一身正氣,或者燒點溼柴火,弄不好就得中了煙毒,一睡不醒。
“炭不夠燒,就燒石頭唄。”
蘇牧把吃完的紅薯皮往灶膛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世民一愣,隨即苦笑:“蘇牧,你莫要拿朕尋開心。石頭若是能燒,這世上哪還有凍死骨?”
“有一種石頭能燒。”
蘇牧往身後的草垛上一靠,神色懶散,“黑色的,滿地都是。有人管它叫石炭,也有人叫它煤。”
李世民臉色一變,連手裡的紅薯都放下了。
“你說石炭?”
他當然知道石炭。
這東西大唐也有發現,但那是毒物!
“那東西有毒!燒起來一股子黃煙,味道刺鼻不說,人在屋裡待久了,輕則頭暈嘔吐,重則直接沒命。
以前也有百姓試過,結果一家老小全悶死在屋裡。此乃不祥之物!”
蘇牧挑了挑眉:“有毒那是你們不會燒。”
他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畫了個圓圈,又在圓圈裡戳了幾個洞。
“把那黑石頭磨成粉,摻上黃土,按比例兌水,做成這種帶孔的蜂窩狀。”
蘇牧指了指地上的圖:“這叫蜂窩煤。有了孔,火就旺,煙就透得快。但這還不夠,還得配個專門的爐子。”
他又在旁邊畫了個簡易的爐子,重點畫了一根通往窗外的管子。
“加個煙囪,把毒氣排出去。這一塊煤,能燒一個時辰,火力比木炭強三倍,價格只有木炭的一成。”
李世民盯著地上的簡筆畫,眼神從一開始的不屑,慢慢變得凝重,最後呼吸都急促起來!
如果真如蘇牧所言……
價格只有一成?火力強三倍?
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長安城百萬人口,再也不用在這個冬天瑟瑟發抖!
“當真?”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把那個小馬紮都帶翻了,“摻黃土就能去毒?”
“去毒不敢說,但那煙囪能排毒。”
蘇牧也沒把話說太滿,“至於保暖,光靠爐子也不行。還得把床改改。”
“改床?”
“盤個炕。”
蘇牧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長方形,“用磚頭砌個空心的床,煙道從床底下走。爐子燒火,熱氣先在床底下轉一圈,再從煙囪排出去。
那床板子一整晚都是熱乎的,別說睡人,就是在上面烙餅都行。”
火炕!
這玩意兒在後世北方農村那是標配,但在大唐,還沒影呢。
李世民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兩幅畫。
蜂窩煤,鐵爐子,火炕。
三樣東西組合在一起,在他腦海裡勾勒出一幅前所未有的畫面:
大雪紛飛的冬夜,貧苦百姓家裡,不再是冷如冰窖,而是全家老小圍坐在熱乎乎的土炕上,爐火通紅,鍋裡的水咕嘟咕嘟燒著開水……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冷氣,只覺得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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