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他沒有停,第二刀落下,半截木樁當場炸開。
“父王,歇歇吧。”
朱高熾捧著一條幹淨白巾,拖著胖重的身子,小跑著湊上來,臉上滿是擔憂。
“您的傷才剛好,軍醫說了,還不能練武。”
朱棣沒有接毛巾,隨手將斬馬刀插進一旁的兵器架上。
“傷?”朱棣冷笑一聲,目光陰鷙地看向南邊應天府的方向,“身體上的傷早就好了,可心裡的傷,正往外淌血呢!”
“哼!”朱棣冷哼一聲,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起來。
錢袋子沒了,兵權也沒了。一場遇刺的苦肉計,不僅沒把朱允熥拉下水,反而被對方順水推舟,直接砍斷了他的一手一腳。
“好個太孫,好狠的手段!”朱棣猛地睜開眼,眼底滿是血絲,“他這是把刀架在本王的脖子上!”
“父王息怒。”朱高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皇爺爺的聖旨上說得明白,讓您‘靜養’。如今太孫如日中天,咱們萬不可再有任何異動啊!”
“我知道。”朱棣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戾氣,“他既然要我養傷,那我就好好養。這段時間,燕王府閉門謝客,府中任何人,無令不得外出。北平軍務,一概推給劉真和朝廷派來的人。”
朱高熾心頭一跳,“父王的意思是……”
朱棣冷笑:“他們不是能嗎?那就讓他們管。”
“糧草、軍餉、邊防、朵顏三衛、蒙古殘部,統統讓他們去管。”
“哪怕天塌下來,本王也病得起不來床。”
……
與此同時,大寧衛城北十里,太倉衛的營地外,三千兵馬列陣,旌旗蔽日。
三十門大將軍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
炮口之下,一萬兩千餘名朵顏三衛騎兵被勒令下馬,按百戶排列。
彎刀還在腰間,戰馬就在身後。
這些人雖然名義上歸順大明,可臉上的桀驁和野性,半點沒少。
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朵顏衛都指揮使,脫兒火察。
他滿臉絡腮鬍,眼神兇狠,正用生硬的漢話,對著前方罵罵咧咧:“我們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歸順大明!不是來給你們當奴隸的!我們要酒,要肉!還要給戰馬配足草料!”
“既然收編我們,就該給我們和燕山鐵騎一樣的待遇!”
在他身旁,泰寧衛和福餘衛的頭領也跟著起簦f多名蒙古騎兵頓時發出一陣陣怪叫,試圖用聲勢壓倒對面的明軍。
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太倉衛軍陣中央,一把鋪著名貴虎皮的太師椅擺在點將臺上。
李景隆穿著一身華貴的雲紋迮郏盅e端著一隻汝窯茶盞,正慢條斯理地颳著茶沫。
他眼皮半耷拉著,彷彿根本沒聽見前面的喧譁。
“九江哥,”藍鬧兒握著刀柄,湊到李景隆身邊,低聲道,“這幫韃子野性難馴,要不要兄弟們上去抽幾鞭子?”
李景隆輕輕吹了一口茶氣,抿了一口,這才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掃了下方一眼。
“抽鞭子?那是訓馬的法子。”李景隆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抹優雅而殘忍的弧度,“訓狗,得用別的法子。”
他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衣襬,在一群持銃親衛的簇擁下,不急不緩地走到點將臺邊緣。
原本喧鬧的朵顏三衛騎兵,漸漸安靜下來,死死盯著這個帥氣的男人。
“脫兒火察,你剛才說什麼?風太大,本公沒聽清。”李景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
脫兒火察冷哼一聲,上前一步,昂著頭大聲道:“我說,我們要酒肉!要草料!大明皇帝既然收編了我們,就該像供養燕山鐵騎一樣供養我們!否則,這兵,我們不當了!”
“哦。”李景隆點點頭,神色溫和。“要酒肉,要草料,還要和燕山鐵騎一樣的待遇。”
突然,他的眼神一沉,厲聲喝道:“藍鬧兒!”
“在!”藍鬧兒早就端起火銃。
“砰!”
毫無徵兆的,藍鬧兒手中的火銃噴出一條火舌。
白煙散去。
脫兒火察左側,那名叫囂最兇的泰寧衛頭領眉心炸開血霧,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栽倒在地。
全場死寂,脫兒火察瞳孔驟縮。
萬多名蒙古騎兵瞳孔驟縮,短暫的呆滯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狂怒的咆哮。幾百人下意識地想要往前衝。
“咔咔咔——”
太倉衛前排,一千把火銃齊刷刷舉起。
三十門大將軍炮的引線旁,炮兵已經舉起了火摺子。
森冷的殺氣瞬間徽秩珗觯采鷮⒛侨好晒膨T兵釘在了原地。
李景隆連退都沒退半步,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擦了擦手指,隨後將絲帕隨手扔在地上。
“給你們臉,你們是草原上的狼。不給你們臉,你們連應天府裡的野狗都不如。”
李景隆冷冷開口,隨後緩步走下臺階,徑直走到渾身僵硬的脫兒火察面前。
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脫兒火察那張沾滿腦漿的粗糙臉頰。
“從今天起,忘了你們的部落,忘了你們的名字。太孫殿下要你們衝,前方是刀山火海你們也得跳。太孫殿下要你們停,前面有金山銀山你們也得閉上眼。”
李景隆收回手,眼神冰冷:“這,就是太倉衛收降兵的規矩。聽懂了嗎?”
脫兒火察牙關緊咬,渾身發抖,死死盯著李景隆。
他身後,是一萬多名朵顏騎兵;他面前,太倉衛火銃手的手指已經扣在火門旁。
更遠處,是三十門大將軍炮。
脫兒火察喉結滾動,似乎在天人交戰,最終,他緩緩低下頭。
“聽……聽懂了。”
李景隆笑了,“很好。”
他轉身走回點將臺,重新坐回太師椅。
可接下來的軍令,比剛才那一槍更狠。
“第一,所有彎刀、強弓、甲片,全部入庫。”
“戰馬另營圈養,由太倉衛騎卒看管。”
“沒有本公軍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馬營。”
朵顏三衛陣中一陣騷動,對草原騎兵來說,奪馬,幾乎等於奪命。
李景隆像沒看見一樣,繼續開口:“第二,三衛百戶以上官佐,全部入太倉衛營中聽令。”
“親兵拆散,舊部不得同營。”
“第三,以十戶為一伍,打散混編,編入輔兵營。”
“太倉衛派小旗、總旗押隊。一伍之中,一人逃亡,其餘四人同罪。一旗之中,一伍抗命,全旗問斬。”
這一次,連脫兒火察的臉色都變了。
這是完全把朵顏三衛大三揉碎了融進太倉衛啊!
泰寧衛和福餘衛的幾個頭領想說話。
可他們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又看了一眼炮口,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李景隆拍了拍手。
藍鬧兒立刻帶人推上來幾十輛大車,掀開油布,裡面堆滿了白花花的精鹽、成塊的茶磚,以及一口口正冒著熱氣的鐵鍋,鍋裡燉著肥美的羊肉。
濃郁的肉香瞬間在營地裡瀰漫開來,那些原本滿眼仇恨的蒙古騎兵,忍不住瘋狂吞嚥口水。草原上缺鹽少茶,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比金銀還要命。
“第四,軍功。”李景隆看著他們的眼睛,慢條斯理地開口。“斬首一級,賞銀十兩。斬首三級,升小旗。”
“立大功者,賜鹽、茶、酒、肉,準其家眷入大明邊市換糧。”
聽到“家眷”和“邊市”兩個字,不少朵顏騎兵的眼神變了。
刀能讓人低頭,鹽和糧,能讓人彎腰。
李景隆要的不是他們心服,他只要他們聽令。
“在太倉衛,聽令者有肉,有鹽,有軍功。”“不聽話的,剛才那腦袋開花的,就是下場。”
李景隆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向藍鬧兒打了個眼色。
藍鬧兒咧嘴一笑,揮手道:“開鍋!”
第160章 被封世子,李芳遠人麻了
三日後,朵顏三衛一萬兩千騎,交刀、交弓、交馬。
曾經敢在草原上衝撞燕山鐵騎的脫兒火察,如今站在太倉衛營門外,連靠近馬廄一步,都要先看明軍小旗的臉色。
幾十口大鐵鍋同時掀蓋,鹽茶羊肉的香氣被風一卷,瞬間撲進整座營區。
那些剛剛被繳了刀、拆了部、奪了馬的草原漢子,眼底的兇光還沒散,喉結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滾動起來。
輔兵營內,一個叫阿木爾的年輕騎兵端著海碗,狼吞虎嚥地啃著帶骨羊肉。
他眼角一直往馬營方向瞟,那裡拴著他的青鬃馬,也是他從小養大的命。
下一瞬,一根刀鞘狠狠抽在他頭盔上,“看什麼看?”
獨眼伍長一腳踹在他腿彎上,罵道:“馬歸軍中,刀歸庫房,人歸伍長!再敢亂瞟,老子把你眼珠子摳出來掛馬廄門口!”
阿木爾撲通跪下,嘴裡還含著半塊羊肉。
他沒有反抗。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三日前,泰寧衛頭領的腦袋就是在眾目睽睽下炸開的,三十門大將軍炮還擺在點將臺下,一千支火銃每日擦得發亮。
太倉衛不講草原規矩,他們講軍令。
誰不聽,誰死。
獨眼伍長又踢了他一腳,冷聲道:“吃飽了就去擦皮甲,今晚繞營巡夜,誰敢打瞌睡,剁了餵狗。”
阿木爾連忙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肉湯喝乾淨,爬起來去擦兵器。
不遠處的點將臺上,李景隆披著雲紋大氅,單手舉著千里鏡,將營地裡的一切盡收眼底。
“九江哥,這幫韃子還真現實。”藍鬧兒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吃飽喝足後開始自覺遵守太倉衛軍紀的漢子,忍不住直咂嘴,“頭兩天還叫囂著要拼命,餓了三頓,再給頓肉,一個個比太倉衛還聽話。”
“草原上的規矩,歷來是弱肉強食。他們不認孔孟之道,只認刀子和糧食。”李景隆放下千里鏡,狹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把他們的刀繳了,打斷他們的脊梁;再用大明的鹽茶肉填飽他們的肚子。他們就會明白,跟著大明混,比在草原上吃沙子強百倍。”
李景隆轉身走回中軍大帳,在案前坐下,提筆蘸墨。
“太孫殿下的交代,算是辦成了一半。接下來,就得把這群狼的項圈收緊,放出去咬人了。”
他寫下密摺,詳細彙報了整編朵顏三衛的進度。以太倉衛的軍紀和火器為骨幹,以朵顏三衛的騎射為羽翼,一支極其恐怖的機動混合部隊正在成型。
同時,他在摺子末尾提了一筆:“北平城內靜如死水,燕王閉門不出,疑有深郑钕路纻洹!�
寫罷,李景隆將密摺裝入竹筒,用火漆封好,遞給身旁的親衛:“送回應天府,呈交太孫殿下。”
......
數日後,應天府,華蓋殿。
朱允熥看完李景隆的密摺,隨手將其扔在書案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表哥做事,越來越靠譜了。”
鄭和垂手侍立在側,適時躬身彙報道:“殿下,遼東都司那邊傳來飛鴿傳書。出使朝鮮的隊伍,昨日已經抵達漢城。”
朱允熥放下茶盞,目光透過大開的殿門,望向遙遠的東北方向,“三寶,去吩咐逡滦l的暗樁,給孤盯死漢城王宮的每一隻飛鳥。這場大戲,馬上就要見紅了。”
......
高麗,漢城,景福宮。
這日清晨,整座朝鮮王宮徽衷谝粚訅阂值年庼仓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