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他若是假傷,那就是衝著太孫殿下來的局。
沒有絲毫猶豫,王承恩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殿下,奴婢願意親自帶人去一趟北平。”王承恩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令人心驚的殺意,“這遇刺之事,不管是真是假,奴婢也要讓他變成真的!”
朱允熥聞言一愣,看著跪在腳邊的王承恩,片刻後,搖了搖頭,淡淡開口:“不行,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起頭。
“朱棣若是現在死了,”朱允熥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燕山鐵騎群龍無首,大寧衛剛脫圍,朵顏三衛虎視眈眈,蒙古人也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到時候長城一線若被撕開口子,死的就不僅是一個朱棣,而是北疆數十萬軍民。”
王承恩臉色一白,額頭重重貼在地面:“奴婢愚鈍,險些壞了殿下的大局,請殿下責罰。”
“起來吧,你的忠心孤明白,”朱允熥揮了揮手,“但有些人,現在活著比死了有用,可也不能讓他活得太舒服。”
王承恩渾身一震,慢慢爬起身。
朱允熥看向殿外沉沉夜雨。
“幫孤傳信給北邊......”
......
數日後。
大寧衛外,太倉衛營地外圍,三萬五千名燕山鐵騎甲冑森寒,戰馬不安地刨著泥土,騎兵們手裡攥著長槍和馬刀,眼底滿是駭人的殺氣。
張玉跨坐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面沉如水,單手按著腰間的刀柄。
“李景隆!滾出來!”
朱能在一旁暴喝出聲,粗獷的嗓音壓過了呼嘯的風聲:“太倉衛涉嫌行刺燕王殿下,立刻放下兵器,出營受縛!否則,踏平你這破營子!”
營門緩緩向兩側推開。
李景隆連甲冑都沒穿,身上隨意披著一件雲紋大氅,優哉遊哉地從木柵欄後走了出來。
藍鬧兒帶著幾百個端著火銃計程車兵,護衛在兩側。
“幹什麼,幹什麼,號喪呢?”李景隆狹長的桃花眼眯成一條縫,掃視著營外黑壓壓的鐵騎,懶洋洋地問了一句:“四叔遇刺了?死了沒?”
“放肆!”張玉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李景隆,“幾日前,落馬谷一戰,乃兒不花大敗。燕王殿下在追擊途中,遭暗箭射中左肩。那箭矢,用的是精鋼鍛造的破甲錐,整個北疆,只有你們太倉衛有這種軍械!”
張玉揚起手,一把沾著血的短弩箭被扔在了李景隆腳下。
“李九江,你敢說這箭不是你們太倉衛的?”朱能雙目圓睜,殺氣騰騰。
李景隆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破甲錐,連撿都懶得撿,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帶人在西邊扎口袋,四叔在東邊剿匪,隔著二十里地,我太倉衛的箭能拐著彎射他肩膀上?”李景隆搖了搖頭,而後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再無半點紈絝之氣。
“四叔為了拿我這三千兵權,為了往太孫殿下身上潑這盆髒水,居然連苦肉計都用上了,夠狠!”
“休得胡言亂語!”張玉厲聲打斷,“人證物證俱在,全軍將士親眼所見!李景隆,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交不交兵權!”
“咔咔咔——”
營外前排的燕山鐵騎齊刷刷地舉起騎槍,只等一聲令下,便要發起衝鋒。
三千太倉衛,對三萬五千燕山鐵騎,怎麼看都是死局。
李景隆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藍鬧兒。
“藍鬧兒,東西推出來。”
藍鬧兒臉色有點白,嘴裡嘟囔了一句,“娘咧,這回怕不是真要單開族譜了。”
可他手上一點都不慢,一把扯開旁邊的油布,扯著嗓子吼道:“推炮!”
轟隆隆——
營地後方,三十門蓋著油布的大將軍炮被推到了營牆邊緣。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揚起,沒有對準外面的燕山鐵騎,而是越過人群,齊刷刷地對準了不遠處山丘上的燕王中軍大帳。
炮兵們熟練地填裝實心鐵彈,壓實火藥,將引線扯出,火摺子就在旁邊冒著火星。
張玉的臉色瞬間變了。
“李景隆!你要幹什麼!”朱能失聲怒吼。
“幹什麼?”李景隆從旁邊士兵手裡奪過一把火摺子,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死死盯著張玉,“你們不是說老子刺殺燕王嗎?老子這人,最恨別人冤枉我。”
“既然這屎盆子已經扣在我頭上了,我不把罪名坐實了,豈不是虧得慌?”
李景隆揚起手中的火摺子,陰惻惻道:“三十門紅衣大炮,一輪齊射。你們猜猜,四叔那個大帳,會不會被轟成渣子?”
張玉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他原本以為,三萬鐵騎壓境,李景隆這個紈絝子弟就算再有城府,也會迫於壓力妥協交權。
誰能想到,這瘋狗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你敢!你這是帜妫 敝炷軞饧睌牡睾鸬馈�
“我有什麼不敢的?”李景隆嗤笑一聲,高高舉起火摺子,“太孫殿下給了我節制北平軍務的欽差副署權。燕王縱兵譁變,真要打起來,誰帜孢說不準呢。”
李景隆臉上的笑意斂去,眼神冰冷到了極點:“現在,老子給你們三個數。要麼滾,要麼我帶著燕王一起死!”
“三!”
李景隆直接喊出第一個數字,手裡的火摺子往下一壓,湊近了第一門大炮的引線。
“二!”
張玉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他死死盯著李景隆的手,媽的,這瘋子怕不是真的敢點火。
朱棣遇刺是假,但大炮的威力是真啊,一旦開炮,中軍大帳絕無倖免。
“住手!”
就在李景隆即將喊出“一”的瞬間,張玉猛地一勒砝K,黑馬發出一聲嘶鳴。
張玉咬著牙,死死盯著李景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全軍……後退!讓開營門!”
燕山鐵騎一陣騷動,但在張玉的嚴令下,還是緩緩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李景隆掐滅了火摺子,隨手扔在地上,理了理身上的大氅。
“藍鬧兒,看好大炮。”
藍鬧兒嚥了口唾沫:“九江哥,你真去啊?”
“廢話。”李景隆翻身上馬,姿態依舊懶散,可眼神卻冷得嚇人。
李景隆調轉馬頭,面向遠處燕王中軍大帳,他沒帶護衛,也沒穿甲。
只單槍匹馬,踏進燕山鐵騎讓出的那條路。
臨行前,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一炷香,一炷香後,我若沒回來......”
李景隆輕輕一夾馬腹,白馬衝入夜色,只留下四個字:“直接開炮。”
第155章 刀是我遞的,命是我救的,你們還得謝謝我
燕王中軍大帳內,藥味濃郁。
朱棣赤裸著上半身,靠在床榻上,左肩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隱隱透著血跡。一名軍醫正跪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帶血的剪刀和銅盆。
聽著帳外逐漸逼近的急促馬蹄聲,朱棣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下一刻,帳簾被粗暴地掀開。
李景隆大步踏入,連禮都沒行,目光只在朱棣肩頭掃了一眼,便冷冷吐出兩個字:“出去。”
軍醫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看向朱棣。朱棣微微點了點頭,軍醫如蒙大赦,端著銅盆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李景隆自顧自地拉過一把太師椅,在床榻前坐下,翹起二郎腿,目光上下打量著朱棣的左肩。
“四叔這傷受的妙啊,看著嚇人,但休養幾天便能揮刀吧。”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為了拿捏我,四叔連苦肉計都捨得用,侄兒真是受寵若驚。”
朱棣靠在床頭,眉頭一沉,盯著李景隆沉聲開口道:“九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本王在前線浴血奮戰,遭人暗算。那破甲錐,就是鐵證。”
“鐵證?”李景隆輕笑一聲,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直視著朱棣的眼睛:“行了四叔,這裡沒外人,您真以為這點小把戲能瞞過太孫殿下?還是您覺得,只要把我李景隆捏死在這裡,奪了太倉衛,您就能在北平徹底做大?”
朱棣目光一沉,沒有說話。
李景隆輕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太孫印璽的密信,隨手扔到床榻上。
密信落在朱棣手邊,輕飄飄一張紙,卻壓得整座大帳都安靜下來。
“太孫殿下讓我給您帶句話。”李景隆慢悠悠道:“您若真在這場戰事裡‘遇刺身亡’,京城會立刻下旨,讓燕王世子朱高熾入京襲爵。”
“隨後,十萬京營北上,以護衛新燕王為名,接管北平諸衛。”
朱棣瞳孔驟縮,自己被反將一軍了。
他以為一場遇刺便能奪太倉衛兵權,順手往朱允熥身上潑一盆髒水。
可朱允熥遠在應天,卻早早把刀架在了他的咽喉上。
他若死,朱高熾入京,接下來肯定就是被軟禁。
他若不死,這場戲就必須給朝廷一個交代。
朱棣眼底殺機翻湧,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想怎麼樣?”
李景隆輕笑一聲,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道:
“第一,出具海捕文書,並通告全軍,刺殺燕王者,乃乃兒不花殘部。”
朱棣沒有開口。
李景隆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交出恆豐號、廣源號、永順馬行。”
朱棣呼吸一滯。
這一次,不僅僅是要掌櫃,還要黑賬,要銀庫,要他燕王府暗中養兵買馬的罪證!
“李景隆,你別欺人太甚!”朱棣低吼一聲。
“四叔,欺人太甚的是你。”李景隆收斂了笑容,眼神冷若冰霜,“你動了歹心在先。今天這兩條你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否則,我那三十門大將軍炮,現在就能把這大帳轟平。”
李景隆緩緩起身,俯視著朱棣。
“大不了,我給四叔陪葬。”
大帳內死一般的寂靜,帳外風聲呼嘯,吹得牛皮帳篷獵獵作響。
朱棣盯著李景隆,李景隆也看著他。
一個是北平燕王,一個是曹國公。
一個不甘受制,一個奉命鎖喉。
許久之後,朱棣閉上眼,遮住了眼底的屈辱和殺意。
他並不是怕李景隆真開炮,只是事已至此,再頑抗下去有沒有任何意義了,於是咬牙切齒道:“好。”
“四叔好好養傷,大寧衛這邊的殘局,侄兒替您收拾了。”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便大步走出營帳。
帳簾落下,朱棣猛地一拳砸在床板上,木板應聲碎裂,鮮血從左肩的紗布滲出,染紅了半邊身子。
“朱允熥……”
……
半月後,應天府。
李景隆的軍報,恆豐號、廣源號、永順馬行三家商號已經交割完畢,相關黑賬和掌櫃正送往京城。
朱允熥只看了一眼,便將北平黑賬壓在監察院總冊最上方。
北平的刀,暫且入鞘。
應天的刀,該見血了。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清晨,細雨如絲,奉天門外的青石板被沖刷得泛著寒光。
百官分列兩旁,低垂著頭,有些瑟縮,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怕是要在朝堂上見血了。
大殿正中,朱元璋身著明黃袞服,端坐在龍椅上。
他沒有發怒,只是用那雙渾濁卻透著絲絲煞氣的老眼緩緩掃過下方的群臣。
朱允熥站在御階側面,微眯著眼,好像還沒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