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聖人!”
第109章 還是吃太飽了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夏的風吹過應天府,天氣逐漸燥熱了起來。
一紙《國子監學規改制章程》,由新任內閣大學士、國子監祭酒宋訥親自頒佈,該章程首次將算學、工學、農學等被士子們視為“奇技淫巧”的雜學,列入了科舉考核內容。
彝倫堂前,往日里吟詩作對、揮斥方遒的斯文之地,此刻已是人聲鼎沸,亂作一團。
近千名身穿襴衫的國子監監生,將七十多歲的老祭酒宋訥團團圍住,一張張年輕臉龐漲得通紅。
“宋祭酒!你身為儒宗大賢,竟助紂為虐,推行此等亂國之策,簡直是有辱斯文!”一名身材高大的浙江籍監生跳了出來,指著宋訥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等十年寒窗,苦讀聖賢之書,為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卻要我等去學那商賈之算學,匠戶之工學,泥腿子之農學,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不錯!”
“孔孟之道,乃萬世之基石!太孫殿下此舉,與那暴秦之焚書坑儒何異?!”
群情激憤,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宋訥手捧著那份改制章程,蒼老的身體在千夫所指下微微顫抖。他想開口解釋,想告訴這些年輕人,太孫殿下不是要廢聖賢書,是為了大明的未來,是為了讓讀書人成為真正的國之棟梁,讓讀書人真正能治民、治水、治糧、治軍,而不是隻會空談闊論的廢物。
可他的聲音剛出口,瞬間便被淹沒在憤怒的聲討之中。
“奸伲 �
“儒門敗類!”
“你不配為國子監祭酒!”
混亂中,一隻沾滿泥水的雲頭鞋從人群中飛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宋訥的烏紗帽上。
烏紗帽應聲而落,滾落在地。宋訥滿頭銀髮散亂,狼狽不堪。
那一瞬間,彝倫堂前反而安靜了一息。
隨後,周博猛地振臂高呼:“走!我等去奉天門!去敲登聞鼓!我等要死諫!誓死捍衛聖人大道!”
近千名監生的情緒徹底被再度點燃,他們推開擋在前面的教習,潮水般湧向國子監大門,準備上演一場轟轟烈烈的“公車上書”。
……
文華殿,偏閣。
朱允熥吃著嶺南快馬送來的荔枝,饒有興致地聽著蔣瓛彙報著監生們喪失理智的行為。
“殿下,國子監的監生們已經鬧起來了,為首的是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的侄子,叫周博。宋祭酒被他們圍在彝倫堂,還被人扔了鞋子,現在那幫監生正要去奉天門死諫。”蔣瓛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殺氣。
在他看來,這幫眼高於頂的書生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剛殺了幾百黃子澄等人的門生就忘了。
朱允熥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笑了一聲,將荔枝送入口中,輕輕咬開,甘甜汁水在唇齒間散開。
吃完一顆荔枝後,朱允熥擦著手,淡淡道:“死諫?他們也配?”
“解學士,你怎麼看?”
解縉急忙躬身,滿臉憂色:“殿下,國子監乃天下文樞,監生們雖然行事魯莽,但終究是為國儲才。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派人好言安撫,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萬不可激化矛盾,否則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啊!”
“安撫?”朱允熥搖了搖頭,戲謔道,“讀書人鬧事,只有兩個原因。一是沒飯吃,二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吃飽了撐的,想博個直言敢諫的清名,好為日後入仕鋪路。”
“這幫監生,吃著朝廷的廩米,住著朝廷的學舍,一個個養得油光水滑。孤給他們指了條明路,他們不走,非要鬧。這說明什麼?”朱允熥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說明他們還是吃得太飽,過得太好了。”
解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傳孤的旨意。”朱允熥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調金吾衛百人,隨孤親往國子監。”
蔣瓛精神一振,躬身領命:“遵旨!”
解縉大驚失色,連忙跪倒在地:“殿下,萬萬不可啊!監生們手無寸鐵,殿下若帶兵前往,豈非坐實了‘暴戾’之名?這……這會天下震動的!”
朱允熥從座位上站起,緩步走到解縉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解學士,你記住。”朱允熥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平靜,“孤是監國太孫,孤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就是大明的意志。跟他們講道理,那是看得起他們。他們如果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孤不把他們當人看。”
他頓了頓,轉身走向殿外,聲音幽幽傳來。
“孤今天,就去給這幫未來的國家棟梁,好好上一堂素質教育課。”
半個時辰後,國子監。
正當近千監生衝擊著緊閉的大門,叫囂著要衝出去時,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街道盡頭,煙塵滾滾。
百名身披鐵甲、手持長刀的金吾衛,簇擁著一名身著玄色蟒袍的少年,緩緩而來,隨後封鎖了國子監門前的大街。
陽光下,刀刃反射著森冷的寒光,刺痛了在場監生的眼睛。
那股撲面而來的鐵血煞氣,讓方才還慷慨激昂的監生們瞬間噤聲,一個個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朱允熥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面無表情地掃視著眼前這群驚慌失措的“天之驕子”。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座書寫著“國子監”三個鎏金大字的牌坊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關門。”
一聲令下,國子監的大門緩緩關上,朱允熥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後的蔣瓛,獨自一人,緩步向著千餘名監生走去。
玄色的蟒袍在微風中拂動,他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腳下的青石板卻彷彿承受不住那無形的威壓,發出細微的呻吟。
“殿……殿下要幹什麼?”
“他……他不會真要學始皇帝,將我等盡數坑殺吧?”
監生們下意識地向後退卻,原本擁擠的人群,竟硬生生在他面前讓開了一條通道。
“殿下!”那名為首的浙江監生周博壯著膽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臉色漲紅,聲音卻因恐懼而微微發顫,“自古以來,君王不殺上書言事之臣!我等皆為大明儲才,為聖人門徒,殿下今日帶兵圍堵國子監,與那暴秦焚書坑儒何異?!”
“焚書坑儒?”朱允熥停下腳步,玩味地看著他,“孤怎麼聽說,是你們把宋祭酒的烏紗帽都給打了?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你們口口聲聲聖人大道,卻當眾辱師。這就是你們讀出來的聖賢書?”
人群一陣騷動,不少監生低下了頭,畢竟這事確實不佔理。
周博被噎得一時語塞,強辯道:“我等此舉,乃是為國本,為大道!宋祭酒不分是非,我等是為捍衛聖人大道!”
“好一個捍衛聖人大道。”朱允熥鼓了鼓掌,目光掃過在場監生,“你們一個個滿口孔孟,張嘴閉嘴《論語》。那孤問你們,《孟子·盡心下》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周博,你來告訴孤,這是何意?”
周博一愣,這句誰人不知?他當即挺直了胸膛,朗聲道:“此乃亞聖之言,意指天下百姓最為重要,國家江山次之,君王最是無足輕重!”
“說得好!”朱允熥撫掌讚歎,隨即話鋒一轉,“那你再告訴孤,百姓之‘貴’,貴在何處?”
第110章 穿上這身襴衫,就是讀書人了?
“是貴在他們能背誦四書五經,還是貴在他們能有飯吃、有衣穿、不至於流離失所、死於溝壑?!”朱允熥步步緊逼。
周博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朱允熥步步逼近,氣勢如山:“孤要你們學算學,是為了讓你們算得清天下錢糧,不讓貪官汙吏有可乘之機!孤要你們學工學,是為了讓你們懂得修橋鋪路、興修水利,福澤一方!孤要你們學農學,是為了讓你們知道如何增產增收,讓大明的百姓碗裡都能有口飽飯!這,才是真正的‘民為貴’!”
“你們倒好,佔著國子監的學舍,吃著朝廷的廩米,不思報國,不念民生,反倒為了自己那點可笑的清高,阻撓新政!你們對得起亞聖的教誨嗎?!”
周博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轟得頭暈目眩,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允熥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發問:“《論語·子路》有云:‘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你們說孤今日帶兵前來,是有辱斯文。那孤再問你們,何為‘名’?何為‘讀書人’之名?!”
他猛地一指身後那塊“國子監”的牌匾,聲音陡然拔高:“你們以為,考中秀才,進入這國子監,穿上這身襴衫,就是讀書人了?!”
“錯!”
“大錯特錯!”
朱允熥環視全場,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每一張年輕而迷茫的臉。
“真正的讀書人,是上馬能安邦,下馬能治民!是手能提筆安天下,亦能跨馬定乾坤!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們呢?”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你們只會躲在這高牆之內,讀著聖人的死書,罵著朝廷的新政,打著你們的老師!你們也配稱讀書人?你們也配談‘民為貴’?你們也配捍衛聖人大道?!”
“你們捍衛的,不過是你們那份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卻能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的優越感罷了!”
“你們捍衛的,不過是那條只需背幾本經義,就能輕鬆入仕,魚肉百姓的捷徑罷了!”
方才還群情激憤的監生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種種情緒交織在臉上,讓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
朱允熥的話,狠狠地燒在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斯文”之上,將那層虛偽的畫皮燒得一乾二淨,露出了底下自私而怯懦的核心。
人群的最後方,那個名叫肖環的年輕學子,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朱允熥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寒窗苦讀,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題名,讓母親,讓家人能吃上一口飽飯嗎?
可他讀了十幾年聖賢書,卻連自己的母親都護不住!
而現在,太孫殿下告訴他,學算學,能讓百姓不受貪官盤剝;學工學,能讓百姓不受洪水侵擾;學農學,能讓百姓碗裡有糧……
這不正是他畢生所求的大道嗎?!
那他之前跟著這群人一起鬧,又算什麼?
肖環的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他看著殿中央那個玄衣少年的背影,那道身影彷彿與記憶中母親臨終前對他的期盼重合了。
朱允熥沒有再看那群失魂落魄的監生。
他緩緩轉身,重新面向那名為首的周博。
“周博,你出身浙江官宦之家,想必不知民間疾苦。孤給你一個機會,你現在告訴孤。”
朱允熥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令人膽寒的冰冷。
“是你口中的‘聖人大道’重要,還是千千萬萬大明百姓的性命重要?”
“你,選一個。”
這個問題,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選前者,是罔顧人倫,自絕於天下百姓。
選後者,是自扇耳光,否定自己方才所說的一切。
周博的身體晃了晃,嘴唇開合了數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天旋地轉。
這一刻,國子監內,死寂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周博身上。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個嘶啞、哽咽,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人群后方猛地響起。
“我選百姓的性命!”
那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國子監的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肖環,那個來自句容縣的貧寒學子,雙目赤紅,淚流滿面,一步一步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朱允熥面前十步處,然後“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沒有行君臣之禮,而是以額觸地,行了一個民間最重的大禮。
“草民句容縣監生肖環,叩謝殿下為天下百姓立言!”
他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草民的母親,去年冬天便是為了省下一口糧給草民趕考,活活餓死!草民苦讀聖賢書十餘載,卻連生身之母都無力奉養!草民有罪!”
“殿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頂,讓草民幡然醒悟!什麼聖人大道,若不能讓百姓吃飽穿暖,那便是狗屁不通的歪理邪說!”
他猛地一指身後那群目瞪口呆的監生,厲聲喝道:“我等讀書人,食朝廷之祿,享百姓之供奉,理應為民請命!可你們,卻為了一己之私,阻撓殿下利國利民之新政,你們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這番話,如同滾油潑入烈火,瞬間引爆了監生群體中的另一股情緒。
國子監內,並非人人都是周博那樣的官宦子弟。更多的,是像肖環這樣出身貧寒,靠著頭懸梁錐刺股,一步步從鄉野考上來的寒門士子。
他們比誰都清楚“飢餓”兩個字怎麼寫。
“肖兄說得對!”
“我等寒窗苦讀,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嗎?”
“殿下要我們學的東西,能讓百姓增產,能讓朝廷富強,這才是真正的大學問!”
“周博之流,不過是怕新學難學,斷了他們輕鬆入仕的門路罷了!”
“我等願學新學!願為殿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