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通往內宮的層層宮牆和殿宇。
“殿下,接下來我們怎麼辦?”藍玉快步走上城樓,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殺戮後的興奮。
“那裡,”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座營房上,“是禁軍的武庫。”
藍玉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朱允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側過頭,看向一個方向。
“李景隆呢?”
話音剛落,李景隆就從城樓的另一側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他身上也濺了點血,臉色煞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殿下!我……我在這兒呢!”他喘著粗氣,顯然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場面,嚇得不輕,但更多的是興奮。
“表哥,怕嗎?”朱允熥問他。
“怕……不怕!”李景隆挺起胸膛,把那個“怕”字硬生生嚥了回去。
“好。”朱允熥點了點頭,“交給你一個任務。”
“殿下請講!”
“接下來玄武門就靠你來守了。”
李景隆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著朱允熥,又扭頭看了看城樓下那片屍山血海,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殿……殿下……禁軍馬上就打過來了,我......我行嗎?”
“孤沒讓你跟他們硬拼。”朱允熥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景隆,“我這邊給你留下兩百人。”
他伸手指了指城樓下的甕城結構,“看到沒有?把內外的門都給老子堵死!誰想進來,就得拿命來填!”
李景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腦子飛速轉動。玄武門是雙重門結構,中間有甕城,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可……
“光堵門也不行啊!他們會爬牆,會用梯子……”
“所以,我得送你點好東西。”朱允熥邪邪一笑,看向藍玉,“舅姥爺,禁軍武庫的位置,你熟吧?”
藍玉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上面還沾著血絲:“熟!閉著眼都能摸到!”
“派五十個好手,去拿點貨來。記住,我只需要你守住一個時辰,若是守不住……”
他朱允熥沒再說下去,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李景隆。
李景隆一個激靈,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一個時辰之內,門要是破了,他李景隆就不是提頭來見的問題了,而是全家老小都得去奈何橋上排隊喝湯。
“殿下放心!”李景隆看了看藍玉又看了看眼前的瘋批表弟,也不知哪來的膽氣猛地一拍胸脯,唾沫星子橫飛,“別說一個時辰!就是兩個時辰!只要我李景隆還有一口氣在,一隻蒼蠅也別想從這兒飛過去!”
朱允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黑色的披風在夜風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出發!”
......
當蔣瓛連滾帶爬地衝進孝陵時,身上的飛魚服已被晨露浸透,官帽歪斜,狼狽不堪。
他一看到那個站在馬皇后靈位前的蒼老背影,腿肚子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臣!臣罪該萬死!臣有負聖恩!未能及早察覺藍玉那廝的狼子野心,致使京城動盪,請皇上降罪!”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磕得砰砰作響,聲淚俱下。
朱元璋緩緩轉過身,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甚至沒有去看地上抖成一團的蔣瓛,只是抬眼望向南京城的方向。
那邊,天際線已經被隱隱的火光染上了一抹暗紅。
“藍玉?”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咱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反。更何況,還要讓你這條最會聞味兒的狗,幫著他瞞著咱。”
轟!
蔣瓛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皇帝什麼都知道!他那點小聰明,在這位馬上皇帝面前,簡直就像是三歲小兒的把戲。
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說吧。”朱元璋終於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是洞悉一切的冷漠,“是哪位皇子的手筆?老二,老四還是小十一?”
他根本不信這是藍玉能幹出來的事,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這手,除了他那幾個被他親手推到邊疆,手裡攥著兵權的兒子,還能有誰?
蔣瓛趴在地上,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心中瘋狂叫苦:三皇孫啊三皇孫,您可真是把我害死了啊......
說,可能會死。
不說,現在就得死。
“回……回皇上……”他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不……不是秦王殿下,也不是燕王殿下……”
“是……”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絕望和恐懼,心中暗歎三皇孫啊,不是我不幫您瞞,這回是真兜不住了,死就死吧,只求皇爺能給自己一個痛快,思及至此,心一橫,幾乎是嘶啞著吼了出來:“是三皇孫殿下!”
此言一齣,空氣瞬間凝固,連陵園中的風聲都彷彿停滯了。
朱元璋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老三?”
他甚至都卡殼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荒謬,“三皇孫?允......允熥?”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老二朱爽在西安蠢蠢欲動,老四朱棣在北平野心勃勃。甚至,他連遠在廣西的十一子朱椿都算計進去了。
可他唯獨沒有想到,那個在他印象裡,懦弱、內向,見了咱只會哆嗦,話都說不全的孫子?
這怎麼可能?這比聽說藍玉長腦子了還要離譜!
蔣瓛既然開口了,索性心一橫,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昨夜在涼國公府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抖了出來。
從朱允熥深夜潛出宮,到自己前去涼國公府檢視,再到朱允熥一腳踹得自己跪下,用蘇州的私生子威脅自己……
他講得繪聲繪色,把自己描繪成了一個被逼無奈、忠心護主卻智商下線的可憐蟲。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插在袖筒裡的手卻不知不覺地攥緊了。
等到蔣瓛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之前,允熥可曾與藍玉,或是其他淮西武將,私下有過往來?”
蔣瓛忙搖頭:“回皇上,絕無此事!三殿下一直深居東宮,臣的人盯得很緊,他便是外出見個小太監,臣這裡都會有記錄。他與藍玉等人,昨日之前,絕無半點交集!”
“也就是說……”
朱元璋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有震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興奮?
“咱這個好孫兒,只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把藍玉那幫驕兵悍將,都給捆上了他的戰車?”
蔣瓛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這話他沒法接。
就在這時,一名身披重甲的將領快步從陵園外走了進來。
“陛下!”郭英單膝跪地,聲如洪鐘,“臣已集結五萬兵馬,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可即刻入城!”
朱元璋沒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南京城的方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好!
好啊!
好一個朱允熥!
咱小看你了!咱竟然小看你了!
他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蔣瓛的臉上。
“狗東西!”
蔣瓛被踹得在地上滾了兩圈,滿嘴是血,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下一刻就要下令大軍進城時,朱元璋卻深吸一口氣,竟硬生生將那滔天的怒火給壓了下去。
“傳旨。”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把外面那群哭喪的老東西,都給咱叫進來。”
第11章 從龍之功還是誅滅九族
孝陵的晨霧漸漸散去,馮勝、傅友德、王弼等一眾淮西勳貴被帶到了馬皇后的陵寢前。他們一個個衣衫上還沾著露水,臉上掛著沒來得及擦乾的“淚痕”,神情惶恐,哪裡還有半分國公侯爺的威風。
陵前,那個穿著青布常服的老人背對著他們,微微佝僂的身形顯得有些蕭索。
沒人敢出聲,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許久,朱元璋才緩緩轉過身,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聲音平淡:“哭啊。怎麼不哭了?”
眾人見狀卻都嚇得不輕,就連王弼那樣的莽漢,臉都唰白了。
馮勝作為眾人之首,硬著頭皮從佇列裡走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陛下,臣等……臣等是念及懿文太子,悲從中來,擾了陛下和娘娘的清淨,臣等罪該萬死!”
“是啊陛下,我等都是看著太子爺長大的,太子爺仁德,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他英年早逝,我等……我等心裡苦啊!”傅友德也跟著跪下,一番話說得倒也情真意切。
一時間,陵寢前又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泣聲。
朱元璋看著這群在他面前演戲的老兄弟,嘴角竟勾起一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的笑意。
“呵。”他冷笑一聲,一步一步走到馮勝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夥計,“馮勝,咱記得當年打陳友諒,你小子被亂箭射成了刺蝟,躺在死人堆裡哼都沒哼一聲。怎麼現在年紀大了,這眼淚說來就來了?”
馮勝渾身一顫,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朱元璋又踱步到傅友德面前:“還有你,傅友德。徵雲南的時候,你帶著幾千人,硬是扛住了十萬大軍的圍攻,半個月沒閤眼,眼睛都殺紅了。咱怎麼不知道,你這鐵打的漢子,心腸也這麼軟了?”
他一個個點過去,每說一句,那些跪在地上的將軍們身子便更矮一分。
“你們心裡苦?”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的太子爺死了,咱不苦?標兒是咱的兒子!是咱掌中寶、心頭肉!咱的心,就不疼嗎!”
“你們這群老東西,一個個跑來哭喪,是哭給誰看?是覺得咱老了,提不動刀了,還是覺得咱的腦子跟你們一樣,被驢踢了!”
“哭?”
最後一個字,帶著雷霆之勢,震得所有人肝膽俱裂。
再沒人敢哭了,也沒人敢演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抖如篩糠。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怒火與殺機交織。
但他最終還是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殺了這群人容易。可就這麼殺了他們,就等於承認自己輸了,承認自己被那個十五歲的孫子逼到了絕境。
咱,怎麼會輸?怎麼能輸?
“都起來吧。”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卻愈發濃重。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動彈。
“咱讓你們起來!”
眾人這才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垂手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藍玉沒來,是咱那好孫兒不讓他來吧?”朱元璋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馮勝等人心中巨震,卻只能含糊其辭:“臣……臣等不知。”
“不知道?”朱元璋冷笑一聲,“好一個不知道。你們不知道,咱知道。”
他伸手指著南京城的方向,語氣森然。
“你們的好殿下,咱的好孫兒,現在正帶著藍玉那條瘋狗在京城裡鬧騰呢。他以為,把你們這群老骨頭支到咱這兒來,拖住咱,他就能成事了。”
“天真。”
朱元璋的目光從一張張慘白的臉上掃過,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行,咱今天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咱妹子,就在這等著......”
“咱也想看看,咱這個好孫兒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容,“你們,也別走了。都給咱在這兒待著,好好看著。”
“看著你們賭上的到底是潑天的富貴,還是誅滅九族的下場!”
此言一齣,馮勝和傅友德等人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昏死過去。
這一刻,冰冷的絕望像潮水一般淹沒了每一個人的心。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看到了家人們哭嚎著被押赴刑場的慘狀。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京城的方向。
三殿下!
您,可千萬要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