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朱允熥優雅地夾起一筷子魚膾,放進嘴裡細細品味。
“味道確實不錯。”朱允熥放下筷子,目光如電,直刺張德光,“可是張大人,孤之前看過戶部的賬本。六合縣去年的夏稅,差了三成;秋糧,更是隻繳了不到一半。”
“你這讓孤很困惑吶!”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將張德光所有的僥倖澆滅,他知道,今天這關怕是糊弄不過去了。
“殿下……殿下明鑑!”張德光顧不得臉上的狼狽,再次離座跪倒,聲淚俱下,“下官有罪,下官無能!可六合縣的賦稅,並非下官貪墨啊!實在是……實在是這些地方豪強,他們勾結衛所,隱匿田產,暴力抗稅!下官曾派衙役去清查,可劉家的家丁,竟敢當眾毆打朝廷命官啊!”
為了保命,張德光徹底豁出去了。他猛地轉過頭,死死指著旁邊縮成一團的劉金,眼中滿是怨毒。
“就是他!劉金!他仗著自己是翰林學士黃子澄的遠親,在縣裡橫行霸道。他家佔了軍屯田三千畝,卻一粒糧食都不繳!下官……下官實在是惹不起啊!”
劉金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裝死就能躲過一劫,此刻聽到張德光將髒水全潑在自己頭上,氣得渾身顫抖,指著張德光罵道:“張德光!你放屁!那三千畝地,你每年拿的乾股還少嗎?迎仙樓這二樓的雅間,哪天不給你留著?現在想讓老子頂缸,你做夢!”
“殿下!他血口噴人!”張德光瘋狂磕頭,“那些銀子都是他強塞給下官的,下官窮怕了,一分都沒敢花啊!”
朱允熥看著兩人狗咬狗,臉上露出一抹嘲弄,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
寒冷的夜風灌入溫暖的雅間,吹散了那令人沉醉的香氣。
從這裡望下去,可以看到六合縣漆黑的街道。就在不遠處的貧民窟,無數百姓或許正裹著破爛的棉被,在飢餓中等待著未知的明天。而這裡的官與商,卻在為誰分得的贓款更多而爭吵。
“蔣瓛。”朱允熥輕聲喚道。
“臣在。”
“這事兒你熟。”朱允熥轉過身,燈火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臉龐,“罪證、口供都坐實了......咱好抄家。”
第61章 我只管殺人、抄家,讓老朱擦屁股
蔣瓛領命,按刀轉身。
雅間的門開了又關,將外頭隱約的慘叫聲隔絕大半。
朱允熥拿起象牙筷,夾了一塊色澤金黃的洪武豆腐,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隨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都吃啊。”他眼皮沒抬,淡淡吐出兩個字。
站在兩側的勳貴二代們面面相覷,滿桌山珍海味,熱氣騰騰,硬是沒人敢動一筷子。
傅忠嚥了口唾沫,往日里比誰都愛吃的他,此刻也沒什麼胃口。郭鎮乾咳一聲,默默把手背在身後。
一想到這一桌子都是民脂民膏,就連這群欺男霸女的混不吝也是心中慼慼然。
“常森。”朱允熥忽然開口。
縮在眾人身後的常森渾身一顫,探出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過來,坐孤旁邊。”朱允熥指了指身側的空位。
常森雙腿像灌了鉛,一步步挪到桌邊,僵硬地坐下。
朱允熥親手盛了一碗羊骨頭湯,推到他面前。“喝了。暖胃。”
濃郁的肉香混雜著常森鼻腔裡殘留的血腥味,刺激得他胃部一陣抽搐。他死死咬著牙關,雙手捧起瓷碗,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滾燙的濃湯下肚,常森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好點沒?”朱允熥問。
“回殿下,好……好多了。”常森聲音沙啞。
朱允熥點點頭,不再管他,瞟了李景隆一眼,李景隆會意,趕忙拉著眾人落座。
時間在眾人埋頭吃飯中一點點流逝。張德光終於扛不住這凌遲般的心理高壓,猛地直起身子,腦袋砰砰往地上砸。
“殿下!下官交代!下官全交代!劉家在城外有個鐵礦,私造兵器!下官書房的暗格裡,還有和揚州鹽商往來的賬本!求殿下開恩,留下官一條狗命啊!”
劉金一聽,目眥欲裂,撲上去就掐張德光的脖子:“姓張的!你不得好死!老子跟你拼了!”
兩人在地毯上扭打成一團,像兩條絕望的瘋狗。
朱允熥連看都沒看一眼,只專心剔著一條醋鮮魚的魚刺。
一個時辰後。
“吱呀——”
雅間的門被推開,蔣瓛大步跨入,飛魚服下襬的幾處暗紅格外刺眼。他走到朱允熥身前,單膝跪地,“回殿下。查清楚了。”
“六合縣衙,自縣丞、主簿至三班衙役,共計七十二人,皆受劉家賄賂,充當保護傘。”
“城中商賈大戶十一家,與劉家同氣連枝,暗中兼併軍屯六千餘畝,逼死佃戶三十餘口。”
“查抄現銀二十四萬兩,糧草四萬石,地契一摞。另在劉家後院地窖,搜出制式兵甲百套。”
資料包完,雅間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個區區六合縣,京畿腳下,竟然爛到了這種地步。現銀二十四萬兩,這比大明許多窮困州府一年的賦稅還要多!
朱允熥放下筷子,拿過雪白的絲帕擦了擦嘴,輕描淡寫地做下定論:“六合縣的官場,算是一網打盡了。”
蔣瓛彙報完便退到一旁,等待著朱允熥最後的裁決。
“坐下。”朱允熥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跑了一個時辰,吃口熱乎的。”
蔣瓛一愣,隨即抱拳:“臣不敢。”
“孤讓你吃你就吃,哪來那麼多廢話。”
蔣瓛不再推辭,大馬金刀地坐下,端起碗筷,風捲殘雲般往嘴裡扒拉飯菜。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一眾站立的勳貴子弟。
“都聽見了,涉事百餘人,二十四萬兩白銀,百套兵甲。”朱允熥手指輕叩桌面,“你們說說,怎麼處理?”
話音剛落,傅忠第一個跳了出來,眼中兇光畢露:“殿下!私藏兵甲形同帜妫澸E枉法魚肉百姓!按大明律,剝皮揎草,誅九族!全砍了!”
“對!全砍了!”郭鎮也附和道,“這幫孫子,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挖大明的牆角,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馮彰兄郏瑳]吭聲。
朱允熥轉頭,看向身旁的常森:“三舅,你覺得呢?”
常森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再無怯懦:“殺。”
朱允熥點點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李景隆:“九江,你呢?”
李景隆輕嘆一聲,拱手道:“殿下,臣以為,不可全殺。”
此言一齣,傅忠等人紛紛怒目而視。
李景隆無視了周圍的目光,直視朱允熥,語氣鄭重:“殿下,臣非是替他們求情。只是六合縣乃京畿門戶,南下第一站。若將縣衙上下七十二人並十一家商賈全數斬殺,明日一早,六合縣衙便成了一座空殼。”
“縣政癱瘓,誰來安撫百姓?誰來調撥糧草?”
“更重要的是,殿下此番南下,是要清查江南三省。若起手便屠盡一縣官商,訊息傳到蘇州、杭州,那些江南士紳必然驚恐萬狀。為了保命,他們定會抱團死抗,甚至煽動民變、串通衛所造反!”
李景隆頓了頓,丟擲自己的方案:“臣建議,殺張德光、劉金等首惡立威。餘下從犯、盲從者,抄沒家產,革職查辦,交由吏部後續定奪。如此,既震懾了宵小,又穩住了江南大局,方為萬全之策。”
條理清晰,顧全大局,這是標準的頂級政客思維。
郭鎮和馮章犕辏材c頭。李景隆說得沒錯,殺人容易,善後難。真把官都殺光了,這地方誰來管?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在朱允熥身上,等待他的決斷。
朱允熥安靜地聽完了李景隆的陳詞,欣慰地點了點頭,“九江,你考慮的很周到。”
李景隆剛想謙虛一句,朱允熥的話鋒卻陡然一轉。
“可你忘了孤臨行前說過的話。”
朱允熥轉過身,眼神凌厲如刀,刺得李景隆心頭一顫,“孤這次下江南,不是來查賬的,不是來安撫民心的,更不是來和那幫江南士族玩什麼政治平衡的!”
他幾步走到張德光和劉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兩攤爛泥。
“顧全大局?留活口?交由吏部查辦?”朱允熥冷笑連連,“交到吏部,那幫文官就能引經據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不過是換一批人,繼續趴在大明的骨頭上吸血!”
“江南計程車紳會抱團造反?孤巴不得他們造反!”
朱允熥猛地轉身,一字一頓,殺氣沖天:“他們敢反,孤就敢一路殺過去!殺到江南無人敢穿綾羅,殺到士紳聽到吳王二字便心膽俱裂!”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雅間內炸響。
李景隆呆立當場,他終於明白,殿下之前說的那句,孤是去殺人的!是實話啊!
“蔣瓛聽令!”
“臣在!”剛扒完最後一口飯的蔣瓛彈射而起。
“明日一早,六合縣菜市口。所有涉案人員,連同張德光、劉金,不論主犯從犯,全部斬首示眾!”
“遵旨!”
“抄沒的二十四萬兩白銀,四萬石糧草……”朱允熥頓了頓,丟擲利益分配,“三成留在六合縣,明日就地發給被兼併土地的百姓;三成裝車,派人快馬送回京城,填皇爺爺的國庫;剩下四成,給孤拉回東宮!”
說完,他轉頭看向三寶:“三寶,磨墨。”
三寶手腳麻利地鋪開紙筆。
朱允熥提筆,蘸墨,龍飛鳳舞地在紙上寫了起來。邊寫邊說:“皇爺爺把清田的差事丟給孤,孤替他把惡人做了,錢也送回去了,六合縣沒官管了,他自然得派人接手。孤只管殺人抄家,擦屁股的事讓老頭子頭疼去。”
寫完,朱允熥將信紙一折,塞進信封,扔給蔣瓛,“派人連夜送進回去,交到皇爺爺手裡。”
雅間內一眾勳貴子弟看著朱允熥這套殺伐決斷、權責分明的操作,先是一怔,隨即眼中迸出狂熱的光——跟著這麼個敢作敢當、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何愁沒有立功出頭的機會?
李景隆見狀失笑搖頭,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酒杯邊緣,眼底卻是藏不住的興奮——殿下果然是個能成大事的瘋子,跟著他,曹家的世代榮華,穩了。
“行了,都散了吧。養足精神。”朱允熥理了理衣袖,朝門外走去。
“明日一早,菜市口見。”
第62章 一手屠刀一手恩
卯時剛過,天還未全亮,六合縣的菜市口卻搭建起了一座高臺。
高臺上,七十多名平日裡在六合縣作威作福的官吏、鄉紳、惡奴,此刻全都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麻布,像一排排待宰的豬玀,跪在冰冷的晨風裡瑟瑟發抖。
縣令張德光和劉三爺跪在最前排逡卤凰旱闷破茽爛,曾經的官威與富態蕩然無存,只剩下死人般的灰敗。
漸漸的,百姓開始聚集過來,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滿是麻木。
迎仙樓二樓,憑欄處。
朱允熥一身玄衣,臨風而立。他身後,傅忠、郭鎮、馮盏纫槐妱熨F子弟神情各異。
傅忠興奮得臉龐漲紅,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郭鎮則眯著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下方的人群。
唯有常森,臉色依舊蒼白,死死盯著木臺上的囚犯,沒有像之前一樣失態,眼底反而慢慢燃起一點亮得嚇人的光。
“時辰到了。”朱允熥淡淡開口。
李景隆會意,手持一卷黃綢,緩步走下樓,在百姓不解的目光中登上了木臺。
他清了清嗓子,那張俊美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聲音卻如洪鐘般傳遍整個菜市口。
“奉吳王殿下令!”
“六合知縣張德光,身為朝廷命官,不思為民做主,反與劣紳勾結,貪墨稅銀,魚肉鄉里,致使百姓流離,軍屯荒廢,罪無可赦!”
“鄉紳劉金,盤剝鄉民,強佔田土,逼死人命二十餘口,私開鐵礦,私藏兵甲,意圖帜妫锎髳簶O!”
“縣丞王某……主簿孫某……”
李景隆每念出一個名字,臺下百姓中便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張扒皮!他逼死了我阿爹!”
“劉三爺那個畜生!他搶了我家的地,還把我閨女……”
原本麻木的百姓精神一振,壓抑了多年的怒火在雙眼中燃燒。
“……以上人等,罪證確鑿,國法難容!”李景隆唸完,猛地將黃綢一收,聲色俱厲地喝道:“殿下有令!全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斬!”
隨著一聲令下,木臺兩側早已等待多時的逡滦l力士們齊齊上前,從水桶裡撈出鬼頭刀,雪亮的刀刃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嗚嗚……嗚……”
張德光和劉金劇烈地掙扎起來,褲襠處迅速溼了一大片,腥臊的氣味瀰漫開來。
噗!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