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與此同時,舊港船塢。
華民首領施進卿坐在賬房內,逐筆核對海盜今日領走的木料、鐵釘和火油。
陳祖義扣押了他三百餘名族人,又逼他管理船塢錢糧。
炮臺用了多少鐵,沉船徵了多少民夫,人質每日領取多少口糧,全都要經過他的手。
幾個月下來,一張完整的舊港佈防圖已經拼了出來。
外面傳來換崗銅鈴。施進卿立即吹滅油燈,從賬冊夾層取出一塊薄絹。
水道、暗礁、沉船、炮位、人質關押地點,全都標得清楚。
他咬破指尖,在最下方留下短一行字:舊港華民施進卿,願迎王師。
門板被輕敲了三下,咚——咚咚。
施進卿沒有立刻開門,而是低聲問道:“明月幾時有?”
門外傳來少年聲音,“把酒問洪武!”
施進卿這才拔下門栓。
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快速鑽入屋內。施進卿將薄絹捲入竹筒,塗蠟封口,又用細繩牢綁在少年背上。
“東邊排水渠已經探過了。子時退潮,你從那裡出去。”
“紅樹林後藏著一條黑篷小艇。劃到白沙嶼北面,把竹筒交給接應漁船。”
說著取出一盞小燈,交給少年,“看見日月旗,就舉燈三短一長。”
少年抱緊竹筒,聲音有些發顫:“叔公,若是找不到呢?”
施進卿替他繫緊腰間的短刀,“那便死在海里。”
第294章 我沒見過趙雲,我還沒見過李文忠嗎
應天府,文華殿。
大明皇家報業副主編楊子榮雙手捧著一摞厚厚的報表和樣報,跨過門檻,恭敬行禮。
“臣楊子榮,叩見太孫殿下。”
“免了。”朱允熥沒有抬頭,硃筆在摺子上勾了一道,“報社最近如何?”
楊子榮站起身,聲音裡透著亢奮,將最上面的一份樣報雙手呈上。
“殿下,最近一期皇家月報,以狼居胥大捷、北元覆滅和傳國玉璽歸明為頭版。”
“印了多少份?”
“應天總社印了八萬份。蘇州、杭州、太倉等七處分社按照母版翻刻二十二萬份,合計三十萬份。”楊子榮答道,“各州府的宣講團下鄉讀報,不少人連日排隊搶購。頭版中央,印著禮部審定的玉璽摹樣,被不少百姓裁下來,貼在堂屋,逢人便講燕王與曹國公封狼居胥。”
“漠北來的捷報,也帶動了蒙古開發債。”
“皇家銀行昨日統計,七成認購者都提到這份報紙。”
朱允熥合上樣報,輕點頭。
朝廷拿百姓的稅糧養兵,打出的赫軍功,也該讓天下人看得清楚。
漠北絕非地圖上一塊遙遠的新土。那裡有大明的糧堡、馬場、商路,更有百姓真金白銀認購的開發債。
皇家月報把這些東西連在了一起。
百姓願意談,商人願意買,大明對新領土的統治便多了一層根基。
“幹得不錯。”朱允熥沉吟道:“但還不夠。”
楊子榮神色一正,洗耳恭聽。
“軍報雖好,但不能天天打仗。平時報紙上印的農政、商稅、律法,百姓聽多了會覺得乏味。”朱允熥指節敲擊著桌面,“這些內容有用,讀者卻未必愛看。”
“尤其是百姓。宣講團唸到律法稅章時,圍觀的人往聽上片刻便散了。”
楊子榮立刻拱手:“殿下明鑑。下官今日進宮,正是為了此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厚厚的、泛黃的書稿。
“前幾日,有個老儒拿著這疊書稿到報社投稿。下官原本以為只是尋常詩詞,隨意翻了幾頁,卻發現寫得極好。”
“只是篇幅太長,且是市井話本。下官不敢擅專,特來請殿下過目。”
王承恩走下御階,接過書稿,轉身呈給朱允熥。
紙張粗糙,字跡卻遒勁有力,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沉穩。
朱允熥隨意翻開第一頁,正中寫著五個大字:三國志通俗演義。
這開篇第一段便是:“後漢桓帝崩,靈帝即位,時年十二歲。朝廷有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司徒胡廣共相輔佐......”
朱允熥的手指猛地一頓。
文華殿內一片安靜,只有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升起。
朱允熥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這老頭,是不是叫羅貫中?”
楊子榮愣在原地,眼睛不自覺地睜大。
這份書稿今日才送進皇家報業。
投稿者窮得連客棧都住不起,在應天也沒有任何名氣。太孫殿下怎麼會知道他的姓名?
“回……回殿下。”楊子榮壓下驚疑,躬身回答,“那老先生確實叫羅本,號湖海散人,貫中是他的字。”
朱允熥合上書稿,手指落在封面上。
“人呢?”
“就在午門外候著。”楊子榮解釋道:“他想拿這份稿子換些潤筆銀。臣見篇幅太長,又是通俗話本,便將人一併帶來了。”
“宣!”
......
兩刻鐘後。一名頭髮花白、身形乾瘦的老者被兩名太監領進文華殿。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破了邊。背脊微彎,腳步有些蹣跚,顯然已經到了古稀之年。
剛跨過門檻,老者便雙膝一軟,跪在金磚上。
“草民羅本,叩見太孫殿下!”
聲音發顫,透著惶恐。
在這個時代,寫小說話本被正統文人視為奇技淫巧、下九流的消遣。他拿著一生的心血去報社投稿,本只圖換幾鬥米,做夢也沒想到會被大明未來的皇帝召見。
朱允熥打量著階下的老者。
洪武二十七年,羅貫中大概已經七十多歲了。這位在後世留下煌煌鉅著、重塑了華夏民族忠義觀的文化巨匠,此刻只是個為了幾兩碎銀戰戰兢兢的窮老儒。
“賜座。”朱允熥淡淡開口。
王承恩搬來一張彖弧A_貫中謝恩後,只敢挨著邊緣坐下半個屁股,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拿起那疊泛黃的書稿,直接道:“羅老先生。孤看你這書裡,寫得最出彩的武將,當屬常山趙子龍。”
“長坂坡單騎救主,七進七出,殺得曹軍人仰馬翻。這筆法,當真絕妙。”
羅貫中趕緊起身拱手:“殿下過譽。草民只是參照史書、說唱與雜劇,又添了些民間傳聞。”
朱允熥身子前傾,雙肘撐在御案上,盯著他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
“方才孤命人查了舊檔,張士漳恢杏袀書佐,也叫羅本。”
羅本臉上的血色頃刻褪盡,從彖簧匣洌p膝跪在地上。
“殿下明鑑!”
“草民當年只負責抄寫文書,從未領過一兵一卒,更未傷過大明將士。”
“平江兵敗前,草民便離開了張氏軍中。洪武初年也曾受過官府核驗,句都有檔可查!”
楊子榮站在旁邊,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他只想為報社找一份連載話本,竟帶進來一個張士张f部。
朱允熥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緊張。
“舊檔已經寫明,洪武三年銷案。孤今日提起這件事,與你的罪責無關。”
說到此處,朱允熥看著羅貫中,嘴角有些壓不住了:“孤只是好奇。當年張士毡鴶∫葬幔汶S人退往浙西,岐陽王李文忠率精騎追殺。你當時,是不是被岐陽王追著砍過?”
楊子榮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聲。
羅貫中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冷汗順著臉頰滴落,砸在地上。
他嚥了口唾沫,索性心一橫,抬起頭。
“不瞞殿下……草民當年,確實在逃亡的亂軍中。”
“岐陽王神勇無敵,單騎破陣,殺入我軍陣中如入無人之境。草民當時趴在草叢裡,親眼看見岐陽王一杆長槍接連挑飛數十人,至今心有餘悸。”
“所以你寫趙雲時,想到了他?”
羅本沉默良久,最終點頭,“草民沒有見過趙雲,只親眼見過岐陽王!”
“哈哈哈!”朱允熥大笑出聲。
楊子榮長長鬆了口氣,羅貫中也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朱允熥止住笑聲,將那疊書放回案上,“你這書,寫得很好!”
羅貫中渾濁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
“但孤覺得,光寫前朝的英雄,不夠。”朱允熥目光如炬,直刺羅貫中。
“你能把趙雲寫得神乎其神,那大明的開國武勳,你能不能寫?”
第295章 殺陳祖義?不,孤要整個南洋
“大明的……開國武勳?”羅貫中喃喃重複。
“不錯,”朱允熥指了指他,擲地有聲:“孤要你這支筆,替他們再活五百年。”
羅貫中猛地抬頭。楊子榮已經鋪開紙張,提筆候命。
“《三國志通俗演義》,皇家報業收了。”
“從下期開始,單開一個版面連載。稿酬按主筆最高一等發放,先支二百兩潤筆,給羅老先生安家養身。”
羅貫中嘴唇微動。
二百兩。他寫了半生話本,所得加起來也沒有這個數。
朱允熥繼續說道:“連載過半,皇家書局負責校勘定本,先在應天刻印一萬冊。蘇州、杭州、太倉等分社依照定本翻刻。首期發行總數,不得少於十萬冊。”
“書院藏書樓要有,軍營、驛站、酒樓、茶棚也要有。”
“識字的自己讀,不識字的由宣講團念給他們聽。”
楊子榮快速落筆。
羅貫中望著御案後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荒謬感。一部被士大夫視作末流消遣的話本,竟會借皇家報業傳遍大明。
朱允熥放下《三國志通俗演義》,拿起那封漠北捷報。
“前朝有三國英雄。我大明開國二十餘年,又何曾缺過英傑?”
他開啟捷報,聲音在殿中迴盪。
“徐達北定中原,常遇春橫掃江淮,李文忠奔襲應昌,鄧愈鎮定西北,湯和經略海疆,藍玉捕魚兒海覆滅北元主力。”
“有人已經長眠,看著他們用命打下來的江山。”
“活著的宿將,你可以登門詢問。已經故去的功臣,由禮部調取行狀。兵部與五軍都督府清點開國戰報,由中軍都督府彙總。”
“勳貴家中收藏的書信、軍令、舊圖,亦可抄錄。”
“舊部口述需要兩人以上相互印證。涉及現行邊防、兵額和軍械的內容,全部刪去。”
羅貫中聽到這裡,再也坐不住了。他離開彖唬嵵毓蛟诮鸫u上。
“殿下準備讓草民寫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