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眼下只有小樣,談精確造價還早。”朱允熥看向嚴震直,“孤給工部十萬兩試驗銀,開放鐘山後山舊窯。兵仗局調撥測溫、粉碎與研磨工匠,全力配合。”
“三個月內,至少完成十二輪試燒。”
“每一窯所用石料、黏土、柴煤、時辰和成品強度,都要單獨記錄。”
“失敗了,就繼續重來。若是虛報窯溫、侵吞試驗銀、拿劣貨冒充成品者,監察院會親自查辦。”
嚴震直抱緊圖紙,重重跪下:“臣領旨。”
“工部定會把每一窯燒成什麼、為何成、為何敗,全都弄得明明白白!”
朱允熥點頭,又看向朱高熾,“皇家銀行與工部共同設立鐵道籌備局。首批撥銀二十萬兩,用於測繪路線、收購硬木、試製鐵輪和鋪設龍江試驗段。”
“應天至龍江船廠地勢平緩,船廠每日還要轉吣玖稀⒒鹋诤丸F錠,正好用來測試過載。”
朱高熾立即問道:“剩餘款項何時撥付?”
“試驗線要過四道關:滿載連續執行三十日,軌道不得大面積變形;重車必須通過坡道制動;經歷一場雨季後,路基不得沉陷;冬季再做一次凍融檢查。”
朱允熥抬起四根手指。
“四項全部合格,皇家銀行再分批撥出一百八十萬兩。工部負責營造,皇家銀行核算成本,監察院盯住每一筆用料。”
朱高熾聽完,臉上重新浮出那副和氣笑容:“臣明白。”
“能跑多遠,便撥多少銀。試驗段若撐不住,後面的銀子一兩也出不了庫。”
“正是這個道理。”朱允熥說罷,轉身望向牆上的大明疆域圖。
朝鮮、遼東、大寧、飲馬河、狼居胥山。這一條橫跨萬里的咻斁,如今只存在於他的規劃中。
可一旦軌道開始向北延伸,大明對新領土的控制方式將徹底改變。
軍糧可以更快抵達邊地;漠北的牛羊、皮毛和礦料也能成車南撸谎鼐糧堡、互市、作坊和城鎮都會被串聯起來。
“大明的軍隊已經把疆界推到了狼居胥。”朱允熥的手指沿著圖上的北疆緩緩劃過,“接下來,鐵軌會跟著糧堡向北鋪。只要糧能叩剑谀芩偷剑剃犇芡担@些新土便永遠歸入大明版籍。”
第291章 李元:臣只是會燒爐,殿下:那你當侍郎吧
次日清晨,鐘山後山,兵仗局新設的冶煉廠。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站在半山腰的觀景臺上。身後跟著朱高熾、工部尚書嚴震直,以及幾名隨行的逡滦l百戶。
山谷中央,矗立著一座三丈多高的龐然大物。
外層用青石與耐火磚砌成,形如一個巨大的倒扣葫蘆。爐體底部,幾根粗壯的鐵管連線著不遠處的水車。湍急的溪水帶動巨大的木輪,木輪通過齒輪和連桿,正瘋狂拉動著六個巨大的牛皮風箱。
“呼——哧——”
風箱發出沉悶的嘶吼,將海量的空氣源源不斷地壓入爐底。
兵仗局大使李元滿臉黑灰,衣服上都被燙出了好幾個破洞。他快步跑上觀景臺,行禮道:“臣李元,叩見太孫殿下!”
“免了。”朱允熥目光沒離開那座高爐,“爐況如何?”
“回殿下,已經穩住了!”李元聲音嘶啞,卻透著掩不住的亢奮,“爐子提前烘了三晝夜。昨夜正式投礦,六個時辰裡,風量沒有斷過,爐料也沒有結塊。”
“前後三次探渣,渣鐵都能分開。按殿下定下的火色表,現在可以放鐵。”
嚴震直聽見“火色表”三個字,立即轉頭,“什麼火色表?”
李元從懷裡取出一本薄冊,雙手遞了過去。
冊上畫著十餘種顏色。從暗紅、橘紅,一直排到亮黃、近白,每種火色後面都記著對應的爐況、風量和處置方法。
“爐溫沒法上秤,只能先看火色。”
“殿下命兵仗局把每次燒爐的火色、時辰、礦料、焦炭和出鐵量全部記下來。次數多了,工匠便能照表判斷。”
嚴震直翻了幾頁,神色逐漸凝重。
工部冶鐵,全靠老師傅口傳心授。同一座爐換個爐頭,燒出來的鐵便可能完全不同。
這本冊子卻要把老師傅藏在腦子裡的經驗,變成每個工匠都能照著執行的規程。
“開爐吧。”朱允熥淡淡開口。
“是!”李元轉身,衝著下方聲嘶力竭地吼道:“太孫有令,放鐵!”
三聲銅哨接連響起。兩名力士裹著溼麻布,掄起鐵錘砸向爐口泥封。泥塊脫落,暗紅色鐵水隨即湧出,沿耐火泥槽流向下方沙模。
熱浪捲上觀景臺。嚴震直向後退了半步,眼睛卻始終盯著爐口。
大明能夠煉出鐵水,可他從未見過一座爐子一次放出如此多的鐵。
鐵流持續了近半個時辰。雜質較輕的爐渣被引入另一條溝槽,鐵水則灌滿一排排長方形沙模。
待表面轉暗,工匠立即用鐵鉗取樣,敲開斷口檢驗。
“斷口灰白,質地均勻!”
“稱重!”
數十名工匠將凝固的鐵錠抬上地秤,書吏核過秤星,聲音都在發抖。
“單錠五十斤!共計二百四十錠,合一萬二千斤!”
嚴震直快步走下觀景臺,親自檢視秤桿。
一萬二千斤,秤星沒有錯,鐵錠數也沒有錯。
他猛地回頭:“這一爐用了多久?”
“正式投礦六個時辰。”李元咧嘴笑了,牙齒在黑灰覆蓋的臉上格外顯眼,“只要風箱不停、爐頂不斷添料,高爐便能連續出鐵。”
“照現在的風量與下料速度,爐況穩定以後,每日可出鐵兩萬四千斤。”
“不過這是設計產量。”李元收起笑容,認真補充,“臣還要連續燒足三十日,記錄停風、排渣和廢鐵損耗,才能算出真正日產。”
嚴震直緩緩吐出一口氣,“按照工部去年的賬,這一座爐,抵得上二十座舊式矮爐。”
朱高熾已經翻開賬冊,開始盤算了起來,片刻後,他抬起頭,開口道:“殿下,五座高爐若能保持七成產量,一年便可出鐵四千萬斤以上。”
“扣除爐損、兵仗局火器用料和工部常額,龍江試驗軌與北線首段需要的鐵,仍有餘量。”
嚴震直看向谷中的高爐不禁感覺一陣恍惚。工部昨日還在為鐵軌耗料爭論,今日,一爐鐵水便把最大的難題衝開了。
朱允熥臉上卻沒有喜色,他拿起一塊冷卻後的鐵錠,直接砸在石案邊緣。
鐵錠斷成兩截,斷口堅硬,卻帶著明顯脆性。
“這只是生鐵。做鍋、鑄配重尚可。拿去鋪軌,重車碾上幾次便可能斷裂。”
“若是拿去做槍管,炸膛時先死的是自己的兵。”
李元立即指向高爐側後方,那裡還建著十座較小的試驗爐,其中一座已經升火。
“臣不敢直接拿生鐵造槍炮。高爐鐵水先送進反焰炒煉爐。燃料與鐵水隔開,工匠用鐵桿反覆攪動,讓爐氣與鐵渣慢慢褪去生鐵裡的硬脆之性。”
“出爐以後再鍛打、摺疊、回火。”李元從架上取下三根鐵條,“這一根用於鐵軌,韌性較強;這一根含碳稍高,可以做刀具;最後這根要繼續鍛打,準備試製火銃槍管。”
朱允熥逐一看過,又將鐵條交給嚴震直,“成色還要統一,同一座爐、同一批料,成品差異必須控制住。”
“臣明白。”李元跪地抱拳。
朱允熥繼續下令:“三個月內,鐘山冶煉廠建成五座高爐、十座炒煉爐。每座爐分別記載礦石、焦炭、石灰、風量、出鐵和廢品。”
“先試製鐵軌、炮身與槍管。鐵軌做重壓、彎折和凍裂試驗。”
“火銃與重炮連續試射三百次。通過兵仗局、工部和監察院三方驗收,方可量產。”
嚴震直聽到監察院,臉皮微微抽了一下。
試驗銀、原料賬、廢品率,全都有人盯著。工部往後想拿“祖傳配方”“老師傅手藝”搪塞,再也行不通了。
李元重重叩首,“臣願立軍令狀。三個月內,少一座爐、缺一冊賬,臣自請削職治罪!”
“不急著請罪。”朱允熥從袖中取出一道聖旨,交到李元手中。
李元愣了一下,但還是展開聖旨,只看了第一行,雙手便開始發抖。
“奉天承呋实郏t曰。
兵仗局大使李元,研製新式火器、改良冶煉有功,特簡拔為工部右侍郎,兼領兵仗局總管事。
賜正三品服,賞銀五千兩,蔭一子世襲逡滦l百戶。
欽此!”
嚴震直猛地抬頭。
工部右侍郎,正三品。
李元出身匠戶,連科舉都沒有參加過。按照舊制,他一輩子做到兵仗局大使便已是極限。可今日,他一步跨進了六部堂官之列。
李元盯著聖旨,嘴唇顫動,許久沒有發出聲音。
朱允熥看著他,微笑道:“今後工部官員也一樣。誰做出卓越貢獻,孤便給誰位置。”
李元雙膝落地,額頭重重碰在石板上,“臣領旨謝恩!”
......
十日後,泉州港,日月龍旗升上旗艦主桅。
四十八艘遠洋福船停滿深水泊位,二十六艘護航快船已經駛入外港,迎著海流展開警戒陣形。
二十艘主戰福船側舷開著炮窗。一百二十門長身艦炮分列各艦,炮身用粗索固定,炮口對準舷外。
其餘福船負責弑⒓Z秣、藥材與彈藥,船頭另設輕炮、床弩和火銃射擊位。
六千名遠洋衛依次登船。前鋒披半身板甲,攜帶鋼刀與短銃;火銃手揹負燧發槍和油封彈袋;炮手則逐箱核驗藥包、引火繩與炮彈編號。
鄭和站在旗艦“破浪號”船樓上,玄色甲冑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副將王景弘拿著最後一份裝載清冊走來,“統帥,一百二十門艦炮全部固定。火藥八萬斤,實心彈、散彈與火油罐合計兩萬餘件。”
“六個月乾糧和藥材已經入艙,淡水可供四十日。琉球、泉州、占城三處補給倉都已收到鈞令。第二補給梯隊二十艘戰船,七日後從太倉南下。”
鄭和逐項核對,沒有催促。
遠洋作戰,少裝一桶淡水,便可能多死一船人。
片刻後,一切就緒。
鄭和轉頭問道:“被擄船工的名單,可曾抄送各艦?”
王景弘點頭道:“共一百七十六人。每艦一份。登陸之後先核驗俘虜,不得讓海盜裹挾船工送死。”
鄭和按住刀柄,“傳令,主戰福船先出港。護航快船前出二十里搜尋海面。咻斉灳又校搬岣髁袅遗谂炞o衛。”
王景弘抱拳領命,“升旗起錨,目標,舊港!”
鄭和拔刀指向南方,“出航!”
第292章 海偻酰哼@裡是南洋,不是秦淮河
舊港,渤林邦國。
三艘懸掛日月旗的福船被鐵索鎖在碼頭,船下跪著一百七十六名大明船工。
他們的手腕被鐵鏈磨爛,腳下泥水混著血。三艘官船原有六百名水手,十一人逃出生天,其餘人大半死在接舷戰和海中,還有數十人被黑礁灣各寨扣走。
船艙裡的絲綢、瓷器、官銀,被一箱箱抬下甲板,堆在舊港的聚義廳前。
銀錠上,“大明皇家銀行”六個字,在日頭下泛著冷光。
陳祖義披著不知道哪裡搶來的黃綢蟒袍,踩著石階,站在最上方。
“大明皇家銀行。”陳祖義撿起一枚官銀,掂了掂,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大明的手都伸到南洋來了。”
階下海盜粜Γ腥硕⒅y子,有人盯著福船。
更多人的目光,則落在那一百七十六名船工身上。
這些人會修船,會辨風向,會操大明福船。
這比銀子更值錢。
“大哥!”
二當家趙老黑快步走來,他原是廣東沿海漁民,跟著陳祖義二十餘年,殺人越貨無惡不作。
“庫房裡已清點出四十萬兩貨物。其餘貨還在三艘福船艙底,有一批被黑礁灣的人先咦吡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