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陳掌櫃。”朱高熾將最後幾頁推到陳天寶面前,“泉州遇劫的兩條船,貨值共計六萬八千兩。你已從海貿互保行領回四萬兩補償。”
“上個月,你借三處分號在劉家港轉過四十二萬兩貨款。關單、匯票、船貨冊,一張不少。”
陳天寶盯著賬頁,喉結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朱高熾合上賬冊。
啪!
聲音不重,卻讓三家掌櫃同時一顫。
船簿、園契、鏢局貨單、港口關單,再加上各處分號之間的匯票,全被皇家銀行串成了一本總賬。他們自以為藏得嚴實的家底,早已擺在朝廷桌上。
汪德昌剛想起身請罪,朱高熾抬手壓了壓,“坐著。朝廷請你們來談生意,不要多想。”
“太孫殿下有句話,孤原樣轉告諸位。”
“商人求財,天經地義。你們賺得越多,大明的貨走得越遠,朝廷收到的稅也越多。”
三家掌櫃面面相覷。
這句話從皇太孫口中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朱高熾隨即從案下取出三份蓋著東宮印信的章程,推到他們面前。
“看清楚了,這是殿下昨夜在文華殿剛批下來的《商稅新章》。”
汪德昌低頭看去,只見最上面一行寫著:自新章施行之日起,各州府縣城、關津巡檢司所收門包、腳耗、驗貨錢、過路抽分,一律廢止。
他愣了一下,接著往下看。
“沿途官吏不得以任何名義再碰商貨。多取一文,主官革職。數額過百兩者,下獄嚴辦。”
喬大貴猛地坐直身體,陳天寶抓起章程,飛快往下看。
“貨物出產地時先繳出廠稅,抵達銷地後清算落地稅,兩項合計十五稅一。稅票由戶部與皇家銀行共同驗發。一貨一號,寫明貨類、數量、起叩睾弯N貨地。
沿途關卡見票放行。貨物售出後,由銷地銀行分號核銷舊票,留檔備查。”
做生意的,不怕朝廷明面上收的三十稅一,怕的是一路上那些像蒼蠅一樣的關卡。從蘇州咭淮z綢到北平,中間要過幾十個巡檢司,每個地方都要交門包、腳耗、驗貨費。遇到難纏的小鬼,一船貨能被扒掉半層皮。
如果真能一票通天下,就算稅率變成十五稅一,他們能落到口袋裡的純利,至少能多出三成!
“世子爺……這,這稅票,下面那些縣太爺和巡檢,真能認?”汪德昌聲音有點發顫。
第287章 徐妙澹簢裡咕嚕說什麼呢?把門關上,落鎖!
“新章已有戶部用印、東宮批行。”
朱高熾笑容未減,話裡的寒意卻讓三名掌櫃同時坐直了身子。
“下面的人照辦,腦袋還能保住。敢伸手攔稅票,監察院便替他算賬。”他屈指敲了敲桌案,“戶部核稅,監察院查賬,逡滦l抓人。誰覺得自己的脖子扛得住刀,只管繼續設卡收錢。”
汪德昌、喬大貴和陳天寶對視一眼,後背都冒出一層冷汗。
一票通行天下,沿途不得復徵。
這條新規一旦落地,商路上的州府、巡檢和胥吏,誰敢再收門包、腳耗,便要拿前程和性命去賭。
“這只是第一件事。”朱高熾又拿出三張燙金的厚硬紙,在桌上攤開,紙面燙著金字,左上角壓著東宮印記,右下角留有皇家銀行的騎縫章:大明皇家商會入會憑證。
三名掌櫃的目光頓時被吸了過去。
“第二件事,皇家銀行牽頭,成立大明皇家商會。”他指著那硬紙上的金字:“認購蒙古開發債一萬兩,可入皇家商會。認購十萬兩,拿特許牌照。”
“拿了牌照有什麼好處?”陳天寶忍不住插了一嘴。
官營貨源的首批採買權。”朱高熾指向桌上的章程,
“漠北十二處馬場出產的戰馬、牛羊和皮貨,商會持牌者先挑。飲馬河與狼居胥山的六座互市,最好的鋪位也只向持牌商隊開放。”
“鄭和從東海、南洋呋貋淼南懔稀⑻K木、象牙,同樣優先配給商會。”
三人的呼吸同時重了幾分。
官營馬場、漠北互市、遠洋珍貨。這些生意隨便抓住一項,幾年之內便能賺回認購開發債的本錢。
朱高熾端起茶碗,慢悠悠地補上最後一條,“持牌商隊還可以加入海陸互保行。”
“貨物啟咔埃苫始毅y行驗貨定價,商隊按數繳納互保金。途中若遭匪盜海寇,駐軍和巡檢負責追繳。經駐軍、巡檢、銀行三方查驗,確有損失,未追回的貨款由互保行賠付三成。”
貴賓廳驟然安靜。
汪德昌盯著那三張入會憑證,手指已經扣住桌沿。
朝廷護路,銀行匯兌,貨損還有賠付。大明經商數十年,他從未見過如此穩當的生意。
拿到特許牌照,便能搶先鎖定官營貨源。其餘商人晚上一日,只能從持牌商號手中加價拿貨。
喬大貴最先忍不住,一掌拍在大腿上,方才那副老農般的愁苦模樣瞬間消失。
“世子爺,晉商認兩百萬兩!喬家先繳二十萬兩保證金。餘款三日內由太原、大同各號划進皇家銀行!”
汪德昌猛地站起身,指著喬大貴的鼻子道:“喬掌櫃,你張口便拿兩百萬兩,當江南商人都死了嗎?”
說完,他轉身朝朱高熾拱手,道:“徽商認兩百二十萬兩,今晚先交二十二萬兩保證金。四張牌照,少一張都不成!”
“憑什麼給你四張?”陳天寶也坐不住了,“閩商認八十萬兩,今日便能交足保證金。南洋香料牌照,至少留兩張給福建商船!”
三家額度正好五百萬兩。
剛才還在哭窮的三名掌櫃,此刻全都紅著臉爭搶,生怕慢一步便被別人奪走財路。
朱高熾看著他們三個爭得唾沫橫飛,臉上的笑容又變成了那副彌勒佛的模樣。他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早說不就完了嗎,非得逼我翻賬本。
“不急,都有,都有。”朱高熾慢悠悠地放下茶碗,“牌照只有十張,按照實繳認購額分配。三個時辰內繳足一成保證金,銀票、飛票、分號劃賬都認。”
“三日內補齊餘款。晚一刻,便少一分資格。”
朱高熾掃過三人,最後蛋蛋來了一句:“生意能不能做到狼居胥山,就看諸位的銀子到得有多快,算盤打得有多響了。”
話音剛落,三名掌櫃同時衝向門外。
“備車!”
“去鎮江分號調銀!”
“把福建商館的人全叫過來!”
......
應天府,秦淮河畔,瑤池閣今日閉門謝客。
後院內堂,幾張雕花圓桌前坐了六個姑娘。
左起第一位是中山王徐達的三女徐妙澹裉齑┝松碓掳渍渖溃^髮只用一根銀簪挽著,坐姿很正。挨著她的是解縉的女兒解知微,手捧一盞清茶,眼神微垂。右邊是李善長的孫女李月娥,再往下,是兵馬副指揮張麟的嫡女張妍以及兩個從來自江南與山東的官宦之家的良家閨秀。
朱善清坐在正廳主位上,手裡手裡把玩著一面巴掌大的玻璃水銀鏡。
“今天請各位千金過來,沒別的事。”朱善清臉上掛著客氣的笑,“閣裡新到了幾批洋絨布料和兩箱西域進貢的香水,想請大家搭把手,看看這些貨該怎麼定價,往哪幾個府裡送合適。”
幾個姑娘紛紛點頭,剛要答話,前院忽然傳來尖厲的叫罵。
“讓管事的滾出來!”
內堂眾人同時回頭。
守在垂花門外的女護衛像是提前得過吩咐,只象徵性攔了一下,便退到兩旁。
兩名穿金戴銀的婦人撞開門簾,徑直衝進內堂。
領頭的胖婦人抓著兩件金線托月衣,抬手砸向正中的茶案。
茶盞翻倒,滾熱的茶水順著桌沿淌下,驚得三名官家姑娘連連後退。
“什麼狗屁瑤池閣!賣的爛貨,也敢收我們八百兩銀票!”
“我家太太穿了你們這破衣裳,起了一身的紅疹子!連腰也抬不起來了!”胖婦人雙手叉腰,唾沫橫飛,“今天要是不退回八百兩,再賠三倍的現錢,我們立刻就去應天府擊鼓!”
跟在她後頭的瘦高婦人更是撒潑,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沒天理啊!仗著是皇家的鋪子就掙黑心錢啊!大家快來看看這賣的是什麼黑心貨!”
內堂裡頓時亂成一窩蜂。
李月娥等幾個膽小點的姑娘更是嚇得小臉慘白,連連往後退。
倒是解知微先站了出來,避開地上的茶水,走到兩名婦人三步之外,微微欠身,語氣溫和:“兩位夫人,有話好好說。瑤池閣的物件都是經過嚴格工序檢視的。若是真有不妥,也該先讓大夫瞧瞧,這般鬧騰也解決不了問題不是。”
“你算哪根蔥?”胖婦人根本不吃這套,一口啐了過去,差點噴在解知微裙子上,“我告訴你,今天誰來講理也沒用!拿現銀來!”
解知微往後退了半步,眉頭緊鎖,面對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潑婦,她手裡那套詩書禮儀和法度道理,連半點作用都起不到。
張妍坐在椅子上沒動,不動聲色地在穩如泰山的朱善清和那兩名潑婦之間來回掃了幾眼,索性端起茶杯,轉頭招來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
侍女領命離去。
瘦高婦人見狀,哭聲猛地拔高:“都進來看看啊,瑤池閣要殺人啦!!!”
解知微見狀剛想繼續開口勸說,徐妙逡呀浾玖似饋怼�
她沒看那兩個鬧事的婦人,而是轉過頭,朝內堂門口站著的兩個女夥計冷聲說道:“囇e咕嚕說什麼呢,把內堂通往前廳的門關上,落鎖!”
第288章 徐妙澹哼@罵名,我魏國公府接了
咔噠!
內堂的門被關上,落鎖聲清脆。
徐妙蹇粗鴥蓚撒潑的婦人,語氣冰冷:“今日不把話說清楚,誰也別想走。”
胖婦人臉色微變,隨即叉腰大罵:“怎麼,皇家鋪子賣了害人的東西,還敢關門扣人?”
“外面都來瞧瞧!八百兩銀子買了一身病,瑤池閣還要滅口了!”瘦高婦人跟著扯開嗓子。
解知微皺起眉頭,上前半步。
“兩位先別吵。你們既說衣物有問題,便請那起疹的夫人過來,瑤池閣可以請應天府最好的大夫,當面驗傷。貨物若有問題,照價賠付;若有人蓄意汙衊,也該依法追責。”
胖婦人又是一口唾沫啐在她腳邊,“少拿官家小姐的架子壓人!今日不退八百兩,再賠三倍現銀,我們便去敲登聞鼓,讓滿城百姓都知道皇家商號欺負人!”
解知微眉心微蹙。
眼前兩人根本不打算講道理。從進門開始便沒問過掌櫃,也沒提出驗貨。莫非她們只想把動靜鬧大,讓瑤池閣背上賣假貨、欺壓客人的名聲?
徐妙逡呀浤闷鹱郎系耐性乱拢嗣䞍纫r,又翻開腰側接縫,最後捻起領口的一截暗線。
“這件衣服,你們說花了八百兩?”
“當然!”胖婦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票據,重重拍在桌上,“白紙黑字,上面還有瑤池閣的印!”
徐妙鍥]有理會票據,而將衣物內襯翻到眾人面前。
“瑤池閣的貼身衣物統一使用松江細棉,腰線要走兩遍回針,邊角還會夾一層軟紗防止磨損。”
她指尖從粗糙的接縫上劃過。
“這件用的是普通粗棉,針腳只有一層,夾紗也省了。連仿製都捨不得下本錢。”
胖婦人並未驚慌,抓起桌上的票據,繼續嚷道:“衣服被人換過也說不準!票據總歸是真的!”
“票據同樣有問題。”一直坐在右側的張妍開口了,她拿過那張票據,先看朱印,再看邊角,隨後從桌邊的存根匣中抽出一張真票。
兩張票據並排放下,差別立即顯現。
“瑤池閣貴重貨物的售票一式兩聯。”
“客人持正票,店中留存根。票上有編號、騎縫暗記和經手女官的私章。”
張妍點了點假票的右下角。
“你們這張只有一枚仿造的店印。編號空白,騎縫不合,經手人也沒有署名。”她抬起眼,語氣冷靜,“你們一不帶苦主,二不請大夫,三不去衙門告狀,進門便索要三倍現銀。這叫訛詐。”
瘦高婦人見勢不妙,猛地坐到地上,拍著腿便哭喊:“官家小姐合起夥來欺負百姓了!開門,我要讓全應天的人都來評理!”
李月娥臉色微白,卻沒有跟著另外兩名姑娘後退。
她先將桌上的貨冊合攏,又把散落的銀票存根依次收進木匣。
“拿去上鎖。”她把木匣交給侍女,“再讓賬房核查近三個月的托月衣售賣記錄。票號、買主和經手人,一個都不能漏。”
朱善清眼中多了一絲讚許,仍舊沒有出聲。
胖婦人已經衝向門閂。兩名女護衛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擋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