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蔣瓛單膝跪地,聲音難掩激動:“回殿下,此物乃從北元大汗額勒伯克帳中繳獲。燕王與曹國公不敢擅專,共同封緘,直接命三百精騎八百里加急送回。”
朱允熥點點頭:“承恩,開匣。”
王承恩戴上薄絹手套,逐一核對燕王印、曹國公印與中軍火漆。三印完整,絲毫沒有動過的痕跡。
他取來銀刀,沿著火漆邊緣緩緩挑開。殿內數百道目光,全落在那隻木匣上。
第一層黃絹揭開,第二層油紙取下。
當最後的一層絲綢滑落,一方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的玉印,靜靜地顯露在眾人眼前。玉色溫潤,卻透著一股歷經千年的厚重威嚴。
最引人注目的,是玉印的一角缺失,被黃金填補。
朱允熥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雖然早有預感,但親眼看到這件東西,呼吸依舊停了一拍。
“解縉,楊士奇。”朱允熥聲音低沉。
“臣在!”兩人快步出列。
“去請宋訥,再從禮部、翰林院各請三名通曉金石與前朝典制的老臣,把元廷舊藏的《歷代寶璽摹錄》一併帶來。”
兩刻鐘後,宋訥拄著手杖趕入奉天殿。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六名白髮老臣和兩名禮部金石官。
眾人行禮之後,立刻圍到御案前。
宋訥先看五龍紐,再看黃金補角,隨後命人稱重、量寸。
禮部官員展開元廷舊檔,將其中的印文摹本放到一旁逐字核對。
“取水晶鏡來。”宋訥伸出手。
一名老翰林把西洋貢物中的水晶鏡遞上。他對著印紐縫隙、刀痕和金玉接合處,一寸寸查驗。
足足過了一盞茶,殿內無人出聲。
宋訥終於將玉印翻轉,印底八字映入眾人眼簾: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幾名老臣的呼吸同時亂了。
“印文、尺寸、五龍紐,全與元廷秘錄相合。”禮部金石官聲音發抖。
另一名老翰林指著缺角道:“以金補玉的位置,榫痕和舊錄所繪也能對上。玉質沁色歷經數百年,絕難倉促仿製。”
宋訥雙手撐著御案,眼眶已經發紅:“此璽自五代亂世後失於正史,宋元兩朝只剩宮中秘錄。”
“老臣不敢妄斷它一定出自和氏璧。”他停頓片刻,聲音驟然拔高,“可它就是元廷王帳世代秘藏、象徵中原正統的傳國璽!”
說完,宋訥推開旁人的攙扶,重重跪在御案前,額頭貼地,放聲大哭。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殿下,這就是始皇帝傳下來的傳國玉璽!自前宋靖康之難失蹤,流落胡虜之手二百餘年,今日終於回家了!”
傳國玉璽!
這四個字一齣,奉天殿徹底炸了。
所有的文臣武將,無論清流還是勳貴,此刻全部跪倒在地。
“天佑大明!”
“陛下萬歲!”
“太孫千歲!”
聲浪衝出奉天殿,連殿外值守的金吾衛都聽得清清楚楚。王度和十餘名附議言官夾在人群中,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封狼居胥已經足夠讓他們萬劫不復。傳國璽歸明,更讓開拓國策披上了天命正統。他們方才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攻擊大明軍功、阻撓天命歸位的罪證。
朱允熥沒有看他們,而是伸手托起玉璽,入手冰涼,分量沉重。
朱棣將它送回應天,態度已經無比清楚:大明皇位,他放下了。大明之外的疆土,他要親手去取。
朱允熥將玉璽放回匣中,目光掃過跪滿大殿的群臣,眼神逐漸變得冷厲。
“都平身吧。”朱允熥抬了抬手。
群臣起身,目光依舊狂熱地盯著御案上的木匣。
朱允熥雙手負後,在大殿上緩步踱了兩步。
“傳國玉璽歸明,北元大汗伏誅。漠北王庭已滅,這片草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打完就走,留給下一個大汗。”
朱允熥停下腳步,擲地有聲:“孤宣佈,自今日起,朝廷文書永絕北元汗號!”
“瓦剌汗庭、北元王庭舊地,飲馬河至狼居胥沿線,以及已經歸附大明的諸部牧場,全部納入大明輿圖!”
“設,蒙古布政使司!”
此言一齣,滿堂皆驚。
大明開國至今,對漠北的策略一直都是防守反擊,修長城、建九邊。誰也沒敢想過,要把那片苦寒之地直接吞下來當行省管轄!
解縉最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殿下,漠北城池稀少,牧民逐水草遷移,戶籍、賦稅皆無根基。若立即設定流官,官員難以立足。糧道一斷,駐軍也會陷入險境。”
“孤清楚。”朱允熥看向他,“蒙古布政使司前三年由徵北軍府代行民政,歸附諸部以百戶編旗,登記人口、牛羊和牧場。青壯分營受訓,各部首領子弟送入大寧官學。”
“鹽、茶、鐵器與邊市資格,一律按戶籍發放。”
“飲馬河至狼居胥,每百里修一座糧堡。三年後牧籍成冊,再正式設定左右布政使。”
楊士奇緩緩點頭。先軍管,後設省。先用鹽茶與互市控制部落生計,再以戶籍、教育和軍隊拆解舊部族。
這套辦法比單純駐軍更加狠,也更加穩。
“至於漠北主帥。”朱允熥看向眾臣,“加封燕王朱棣為徵北開拓大都督,統籌蒙古軍務,朝鮮駐軍歸其戰時節制。”
“臣附議!”藍玉第一個出班抱拳。
“燕王此戰陣斬北元大汗,又主動獻回傳國璽,足以擔任徵北主帥!”
武將班列接連有人附議。
漠北苦寒,卻有軍功、牧場和爵位。對進入講武堂的勳貴子弟而言,這片新戰場比留在京城消耗祖蔭更有吸引力。
解縉又問:“漠北駐軍所需糧草,朝廷準備從何處調撥?”
“朝鮮。”朱允熥回答得很快,“平壤、義州設轉邆}。春夏走海船,將糧食送到遼東;秋後經大寧北摺!�
“飲馬河糧堡負責接力轉撸鼐牧場補充軍馬與肉食。”
“朝鮮出糧,遼東轉撸瘪v軍護住商路。”
“孤要讓兩塊新土互相供養,最終全部長在大明身上。”
奉天殿安靜下來,眾臣終於看清了這盤棋。
吞併朝鮮提供人口和糧食,佔領漠北提供戰馬、牧場與北方屏障。
皇家銀行提供軍費。新軍、糧堡和互市,則把大明的統治一路釘到狼居胥。
朱允熥處理完漠北事務,終於把目光落在王度身上。
朱允熥的目光越過群臣,落在了癱軟在地的王度身上。
“王給事中。”朱允熥的聲音很輕,卻讓王度如墜冰窟。
“臣……臣在。”王度牙齒打顫。
朱允熥緩步走到他面前,“方才,你要封曹國公府,扣李家眷屬。還要停造艦、廢開拓、重開經義科舉?”
“臣……臣死罪!臣有眼無珠,受小人矇蔽……”王度瘋狂磕頭,額頭砸在青石板上,鮮血直流。
“死罪從何說起?”朱允熥轉身,對王承恩伸出手,“王給事中憂心國事,又敢在滿朝文武面前替孤糾錯,這份忠直,當然要讓天下人都記住。”
王承恩立刻遞上那個黑色的小本本。
第283章 老朱淚崩:這江山,連同玉璽都給你
“王度、李時、趙謙……”朱允熥每念出一個名字,奉天殿內便多一張慘白的臉。
十七個名字唸完。方才借邊軍生死逼宮、鼓動扣押曹國公家眷、要求盡廢新政的人,一個不少。
王度雙膝一軟,撲倒在御道上,“殿下,臣一時糊塗!臣只是憂心北征大軍,絕無結黨之意!”
其餘人也紛紛叩首,求饒聲亂成一片。
朱允熥合起黑冊,隨手遞給蔣瓛,“十七人革職除籍,追奪科名,家產盡數查封。”
“其家眷交徵北軍府編管,隨首批屯堡隊伍北上。”
王度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驚恐。
發配漠北!
那片剛剛被納入大明輿圖的苦寒之地,連一座像樣的城池都找不到的綠色大草原???
“殿下開恩啊!臣願罰俸,願辭官,請殿下收回成命!”
朱允熥神色平靜,“到了漠北,修堡、清查牧籍、教習官話。三年之後,由監察院與徵北軍府共同考核。”
“辦得好,家眷減罪。敷衍抗命,私自逃亡,舉家編入邊軍戶籍,世代戍邊。”
十七人徹底癱倒。王度還想開口,兩名御前衛已經上前,將他按住。
“拖下去。”朱允熥轉身走向御階,“朝堂允許爭論國策,但拿前線將士的性命造勢,趁機逼孤扣押功臣家眷,便要付出代價。”
御前衛堵住王度等人的嘴,將人逐一拖出奉天殿。
“退朝。”朱允熥拂袖離去。
王承恩捧起那隻封存傳國璽的明黃木匣,緊隨其後。
......
乾清宮,暖閣,淡淡沉香散在殿內。
朱元璋穿著寬鬆常服,緩緩收住太極拳架,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王福停在簾外,躬身稟報:“陛下,皇太孫殿下求見。”
“讓他進來。”朱元璋接過內侍遞來的布巾,擦了擦手,轉身坐到軟榻上。
不多時,朱允熥走入暖閣。
他手裡捧著一個明黃色的木匣,神色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波瀾。
“孫兒給皇爺爺請安。”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個木匣,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隨意:“老四和九江那小子,去了兩個月沒動靜,折損了多少?”
在朱元璋看來,三千八百人深入大漠,能活著回來一半,就算大勝。
朱允熥沒有直接回答,走到御案前,將那隻明黃木匣輕輕放下。
“三千八百追擊軍,傷亡七百餘人,主力建制尚存。”朱允熥直視朱元璋的眼睛,“他們連破瓦剌左翼十部,斬首一萬四千。”
朱元璋端茶的手一頓,茶水微晃。
“不僅如此。”朱允熥語速平緩,字字千鈞,“四叔率一千八百騎,突襲了北元王庭。”
噹啷。
茶盞蓋子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朱元璋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中爆出一團精光:“你說什麼?突襲北元王庭?額勒伯克那兔崽子呢?”
“陣斬。”
朱允熥吐出兩個字。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御案前,死死盯著朱允熥:“當真?”
“人頭、九斿白纛、降冊,正由劉真護送南下。”朱允熥語氣沒有起伏,彷彿在報一筆賬,“四叔和表哥會師後,在狼居胥山築壇祭天,勒石記功。”
轟!
朱元璋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
封狼居胥!
他驅逐胡虜,恢復中華,打了一輩子仗,徐達、常遇春這等絕世猛將都沒能封狼居胥。
現在,他兒子和他外甥孫,帶著三千八百人,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