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明軍也付出了代價。
七千餘匹戰馬日夜輪換,仍有兩百多匹倒在途中。
每次短暫休整,獸醫都要檢查馬蹄與鞍傷。
朱棣頸側的傷口也崩開過兩次。軍醫重新縫合後,嚴令他每日必須在馬車上休息一個時辰。
朱棣卻堅持騎馬。最終,李景隆命親衛把他綁進了繳獲的氈車。
燕王在車裡罵了整整半個時辰。當天夜裡,他又騎到了隊伍最前。
......
追擊的第十六日,大漠深處,狂風捲著沙雪。
明軍的隊伍在背風坡休整,幾名士卒突然捂著肚子倒在雪地裡,瘋狂嘔吐,連黃疸水都吐了出來。更有甚者,渾身發燙,意識模糊。
“怎麼回事?”朱棣大步走過來,眉頭緊鎖。
“王爺,弟兄們水土不服。”一名百戶臉色蒼白,“這幾日喝了化開的雪水,吃了半生的羊肉,很多人開始上吐下瀉。”
朱棣心頭一沉。
孤軍深入最怕的不是敵軍,而是疫病。一旦蔓延開來,不用恩克動手,這三千多人就得全交代在草原上。
“全軍停止取生雪!”
李景隆走上前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藍色冊子。冊子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軍醫大典》。
朱棣愣住:“這什麼玩意兒?”
李景隆翻開冊子,熟練地找到一頁:“殿下命周王主持,講武堂軍醫共同增訂。出征將校人手一冊。”
朱棣眼角抽搐。老五編的醫書?他怎麼不知道?
李景隆翻到疫病一篇,遞給醫官。
“按軍冊處置。”
“病號移到下風口,單獨設營。取水區、燒水區、排汙區全部分開,任何人不得混用器皿。”
“飲水燒開後繼續滾沸半刻。病號每碗溫水加一撮鹽、兩撮糖,少量多次服用。”
“生肉重新煮熟。碗筷用沸水燙洗,排洩物撒石灰深埋。用烈酒擦洗器具和雙手......”
百戶如獲至寶,立刻帶人去辦。
藍鬧兒捏著鼻子灌下一碗鹽糖水,臉皺成一團。
“九江哥,這玩意兒又鹹又甜,真能救命?”
“能不能救命,半日後看。”
李景隆盯著他,“你再敢吃半生羊肉,本公先讓軍醫給你灌三碗。”
四周將士忍不住笑出聲。
朱棣卻沒有笑,他拿過《軍醫大典》,快速翻了幾頁。
凍傷、箭創、斷骨、腹瀉、壞血、營地取水……
每一項都寫著具體處置方法。這冊子無法替人衝鋒,卻能讓更多士卒活著走出草原。
“老五鑽了半輩子藥圃,最後還是被允熥拉來給大軍賣命。”朱棣搖了搖頭。
“殿下說過,軍醫多救一個士卒,大明便少發一份撫卹,多留一個老兵。”李景隆收回軍冊,“戰爭打到最後,拼的就是這些細處。”
朱棣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北方。
“恩克離王庭還有多遠?”
“斥候回報,最多還有兩天的路程。”李景隆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現在的瓦剌王庭,恐怕早就炸開鍋了。”
朱棣握住刀柄,露出笑意。
“恩克以為逃回王庭就能繼續做大汗。等他回到王庭,希望還能笑得出來。”
第271章 李景隆:美麗的姑娘,我是來幫你們的
大漠的雪,說下就下。
半個時辰前還能看見天際線的輪廓,此刻卻只剩下漫天亂舞的白毛風。三千八百名明軍騎兵被困在風雪中,視線不足五步。戰馬打著響鼻,撥出的白氣瞬間結成冰渣,掛在馬鬃上。
隊伍被迫停下。
朱棣猛地扯開蒙在臉上的羊皮面罩,眉毛上結滿冰霜。他轉頭看向四周,全是一模一樣的雪丘。沒有參照物,沒有日月星辰。
終於追到了瓦剌王庭外圍,偏偏在最後關頭失去了方向。
“派出去的斥候還沒回來?”朱棣聲音低沉,帶著壓不住的躁意。
藍鬧兒牽著馬湊過來,沉聲道:“王爺,放出去三撥人,都還未歸。”
朱棣咬牙,右手下意識按住刀柄,瓦剌王庭已經近在眼前,就差那麼一點!
“沿凍河溝向西北探路。”朱棣握住砝K,聲音發沉:“每五十步釘一根長樁,樁與樁之間拉索。先探三里!”
“不能再派人。”
李景隆坐在馬上,目光落向風口處的小旗,那面旗已經連續變了三次方向。
“風在旋。”李景隆看向朱棣,“探路的人走出半里,後面的標記便可能被雪埋掉。”
朱棣眼神發冷:“留在這裡,戰馬一樣撐不住。”
“找背風坡,十騎一索,先保住隊形。”李景隆斬釘截鐵道:“兵書有云,大漠遇雪,盲動者死。咱們帶的乾糧夠撐三天,先找背風坡紮營。”
朱棣氣笑了:“兵書?你爹當年打漠北,靠的是兵書?你現在翻兵書,能翻出一條路來?”
李景隆嘆了口氣,他心裡也在罵娘。書上確實沒寫雪盲症和迷路怎麼治,但他面上穩得住。大軍主帥若是慌了,這三千人就真的完了。
“王爺,太孫殿下把新軍交給我,不是讓我帶著他們去雪坑裡送死的。”李景隆直視朱棣,“紮營,等風停。”
朱棣死死盯著李景隆,手背青筋暴起。兩人對峙,周圍的空氣似乎比風雪更冷。
一個要搶時辰,一個要保全軍。
誰都沒有錯,可軍中只能有一道命令。
就在這時,右側雪幕中衝出一騎。斥候連滾帶爬跌下馬鞍,衝到兩人跟前單膝跪地:“王爺!提督!前面十里外發現一隊人馬!”
朱棣眼中兇光大盛,直接拔出雁翎刀:“多少騎?打什麼旗?”
“沒有旗,也沒有披甲青壯。”斥候嚥了口唾沫,“全是老弱婦孺,看穿著是赤狼部的人。趕著幾輛破車,馱著些破爛帳篷,凍死好幾個了,正往西北方向走。”
朱棣眉頭一皺。赤狼部,應該是昨日被恩克洗劫的那個小部落,他們覺得太小了就沒去。
“圍住,一個也別放走。”朱棣收刀入鞘:“挑幾個識路的帶回來,其餘人原地看押。”
李景隆抬手攔住傳令兵,“帶幾個人回來,他們未必肯說真話。”
朱棣皺眉:“那就審到他們說。”
“這支隊伍頂著白毛風向西北走,目的地多半就是王庭。”李景隆抬手攔住朱棣,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王爺,對付心懷仇恨的人,用刀是最下乘的手段。藍鬧兒,點五十輕騎,隨本公上前。”
“其餘人封鎖外圍。發現瓦剌斥候,直接扣下。”
“得令!”
藍鬧兒立刻招呼人手。
朱棣看著李景隆的背影,冷哼一聲,策馬跟上。他倒要看看,這位大明曹國公不拔刀怎麼讓瓦剌人帶路。
十里之後,風勢稍弱。
雪坡下方,一支稀稀拉拉的隊伍正在艱難跋涉。幾匹瘦骨嶙峋的馱馬拉著破木車,車輪在雪地裡壓出深深的轍痕。
隊伍裡沒有青壯,老人互相攙扶,婦人把孩子裹在懷裡。最後一輛車上躺著兩具凍硬的屍體,草蓆已經被雪蓋住一半。
馬蹄聲響起。
五十名騎兵從兩側展開,迅速封住雪坡。李景隆一行穿著繳獲的瓦剌皮甲,外面掛著彎刀,連旗號都沒打。
隊伍頓時亂作一團。孩童大哭,老人癱倒在地。
領頭的年輕女子拔出彎刀,獨自擋在最前。她約莫十八九歲,羊皮乙呀浧屏藥滋帲橆a被寒風割出細小血口。
那大雙眼睛卻很亮,也很兇。
李景隆翻身下馬,沒有帶兵器。他步伐從容,走到女子面前五步站定。
他看著女子,用一口流利的蒙古語說道:“美麗的姑娘,這麼大的雪,你們這是要去哪?”
阿麗娜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穿著瓦剌人的皮甲,外面卻披著極其名貴的狐皮大氅。身後的騎兵個個高頭大馬,眼神冷厲,絕不是普通的流浪部族。
“你們是什麼人?”阿麗娜握緊彎刀,刀尖微顫,“恩克已經殺了我的阿布,搶光了我們的牛羊和精壯。你們若也來搶糧,車上只剩死人。”
後方,朱棣騎在馬上,手按刀柄。他聽得懂蒙古語,阿麗娜只要呼喊逃跑,他便會立刻封死這片雪坡。
李景隆卻笑了。他笑得很溫和,甚至透著幾分世家公子的散漫。
他抬起手,解開皮甲的搭扣,裡面露出了大明國公的玄色蟒袍,金線在雪光下刺人眼球。
“看清楚,我們不是恩克的人。”李景隆看著阿麗娜,語氣平靜,“我們是大明人。”
此言一齣,阿麗娜愣住了。
她身後那些互相依偎的老人也停止了哭泣,滿臉錯愕地望向這邊。大明人?大明的軍隊怎麼會出現在大漠深處?
朱棣在後面眼皮狂跳。
李九江瘋了?身處敵境,直接自爆身份?這要是走漏一點風聲,三千人立刻就會成為整個瓦剌的活靶子!朱棣握刀的手猛地收緊,只要對面有異動,他立刻下令滅口。
李景隆沒有理會背後的殺氣,他繼續向前走了一步。
“大明……”阿麗娜退後半步,刀尖對準李景隆的胸口,“明人來這裡幹什麼?你們想打王庭?”
“不不不,我們是來幫你們的。”李景隆站定,神色變得無比肅穆。
他指了指腳下的雪地,聲音洪亮,確保後方的老弱也能聽見:“恩克倒行逆施,喪心病狂。他為了逃命,殺你們的父兄,搶你們的口糧。他想統合所有小部落去打女真,去送死。”
阿麗娜眼眶瞬間紅了,阿布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再次湧上心頭。
“美麗的姑娘。”李景隆放緩語調,目光真眨拔医欣罹奥。竺鞑車N揖死褷敚侨缃翊竺鞯幕实邸N冶淼埽俏磥泶竺鞯幕实邸!�
朱棣在後面聽得嘴角直抽搐。這狗東西,這時候念家譜?把皇上和太孫搬出來忽悠一個瓦剌女人?
李景隆面不改色,繼續輸出:“我自幼飽讀詩書,最見不得人間慘劇。此番率軍深入大漠,不為搶掠,只為幫你的族人撥亂反正。”
他指著身後的五十名精騎:“我大明帶甲百萬,火炮萬門。區區恩克,不過是喪家之犬。我們能殺他,能讓你們過上安穩的日子,能讓你們在冬天有茶喝,有鹽吃,有暖和的棉衣穿。”
阿麗娜看著眼前這個英武帥氣的男人,聽著那些大得沒邊的承諾,腦子一陣發懵。
她只是個小部落首領的女兒,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大明皇帝的親戚?來幫我們?
李景隆看著她繼續道:“恩克的六萬騎兵已經摺在黑雲谷。蒼狼王旗被炮火打斷,他帶著幾百親軍逃回大漠。沿途殺人、搶馬、焚糧,只為保住自己的汗位。”
阿麗娜呼吸一滯。
“你說謊!”一名老人厲聲道,“恩克帶走了六萬勇士,明軍怎可能全殺光?”
李景隆沒有爭辯,向藍鬧兒伸出手。
藍鬧兒從馬袋中取出一塊染血腰牌,又扔下一封蓋著蒼狼印記的徵糧令。
“這是恩克怯薛軍統領的腰牌。”
“這份徵糧令,是從白鹿部拿到的,恩克這一路搶了不下十三個部落。”
李景隆看向那些飢寒交迫的老弱:“他回到王庭後,第一件事便是繼續徵兵。你們的孩子長到能握刀的年紀,也會被他送去填命。”
阿麗娜盯著那塊腰牌,她認得怯薛軍的狼首印記。恩克襲擊赤狼部時,身邊親兵掛著同樣的東西。
良久,阿麗娜臉色一頹,刀尖也垂了下去,試探著問道:“你……你真能讓我族人活下去?”
“我大明人,從不說假話。”李景隆斬釘截鐵。
“阿麗娜!不能信!”一名部落老者掙扎著爬起來,聲音嘶啞,“明人狡詐!他們是來殺我們的!不能信啊!”
老人的喊聲讓阿麗娜猛地清醒過來。她再次舉起刀,眼神掙扎。
李景隆沒有反駁。他側過頭,又看了一眼藍鬧兒。
藍鬧兒心領神會,立刻從馬背上解下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大步走上前,直接扔在阿麗娜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