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驚馬撞翻火盆,火苗順著毛氈帳篷迅速蔓延。燃燒的糧車橫在營道中央,幾支追兵剛剛集結,便被亂竄的戰馬衝散。
恩克披著皮甲,一腳踹翻一個擋路計程車卒,雙眼被火光映得通紅。
“棄馬!徒步追!”恩克拔出彎刀,指著西坡的方向怒吼,“朱棣就在前面!快!”
西坡狹窄,幾名千戶同時催兵,前隊尚未站穩,後隊已經撞了上來。
朱棣故意壓在隊尾,聽見追兵靠近,他停在一塊山石後,半跪挽弓。
下方不足四十步,兩名瓦剌百戶高舉火把,正催促士卒搜山。火光將他們照得一清二楚。
朱棣鬆開弓弦。
只聽見“嗖!”的一聲,第一箭貫入胸口。另一名百戶剛剛回頭,又一支箭釘進咽喉。
兩團火把滾進雪裡,山道驟然暗了下來。瓦剌追兵下意識停住腳步,誰也不敢繼續舉火。
朱棣扔掉繳獲的小梢弓,轉身向山上攀去。
“王爺!”朱能帶著五十名親衛從半山腰折返回來,他剛看見朱棣,便急聲道:“末將留下斷後,您先回谷!”
朱棣臉色一沉,冷聲道:“本王命你守住坡口,誰準你回來?”
“王爺還在後面,末將走不了!”朱能擋在朱棣身前,急得滿頭大汗,“您若有失,兩萬燕山衛必亂!”
“閉嘴!”朱棣一把推開朱能,“帶傷兵先過塌方處,再回去指揮伏兵。違令者,斬!”
朱能死死咬著牙,盯著朱棣看了兩息,猛地轉身:“末將領命!”
山腳下,恩克已經到了。藉著後營沖天的火光,他一眼看見了山腰上熟悉的身影。
“朱棣!前面穿紅披風的是朱棣!”恩克拔刀指向西坡,聲音嘶啞,“取燕王首級者,封萬戶!賞牛羊萬頭!”
重賞之下,幾名瓦剌千戶同時催動本部搶功,數千人放棄救火,爭先恐後地湧向獵戶道。
後營無人控制,火勢迅速蔓延。烈焰衝上數丈,成排糧車接連燃燒。
朱棣登上坡頂,轉身停在一處斷崖後方。
下方全是追兵。密密麻麻,已經擠滿山道。
朱棣緩緩抬起右手,輕吐一字:“放。”
埋伏在高處的燕山衛弩手同時扣動機括。三輪弩箭連續落下,瓦剌前軍成片栽倒。後面的人看不清情況,仍在踩著屍體向上衝。
朱棣五指猛然收緊,喝道:“起繩!”
積雪下,兩根粗如兒臂的浸油麻繩被猛地拉直。
衝在最前面的瓦剌士卒來不及停步,小腿狠狠撞上繩索,數十人同時撲倒。後隊收勢不住,接連撞了上去。數百人瞬間擠在狹窄的坡口,互相推搡,亂作一團。
“朱能!”
“末將在!”
夜色中,朱能率領三百名親衛,從上方斜坡如同猛虎下山般反衝而下。
長刀藉著下衝的勢頭,劈開皮甲,斬斷骨頭。
朱能一馬當先,手中鐵鐧掄圓,直接砸碎了瓦剌追兵旗手的胸膛。大旗斷裂,倒在雪地裡。
“撤!”朱棣沒有戀戰,見好就收。
燕山衛沒有絲毫糾纏,他們完成一輪衝殺,隨即收刀退入密林,沒有給追兵纏住陣形的機會。
瓦剌人被這波反衝打懵了,等他們重新組織起陣型,山坡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同伴的屍體。
撤退途中,朱棣腳下一滑,身形微晃。白日里被箭矢射松的肩甲隨之脫落,卡在甲片中的半截箭頭劃過頸側。
鮮血瞬間湧出,洇紅了衣領。
“王爺受傷了!”旁邊一名親衛眼眶一紅,聲音帶著顫音。
周圍幾名燕山衛腳步一頓,臉色大變。主帥若死,這仗就不用打了。
“閉嘴!”朱棣反手抹了一把脖子,將滿手鮮血隨意在衣甲上擦了擦,罵道:“皮肉傷,哭什麼哭?恩克的糧燒了一半,該哭的是他!”
朱棣聲音沉穩,腳步也沒有半分遲滯。
燕山衛重新加速。
王爺還能罵人,那就死不了。
……
半個時辰後,黑雲谷。一千夜襲士卒陸續撤回。
朱能清點人數,來到朱棣面前,“王爺,戰死三十一人,失蹤十六人,另有四十人負傷。”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姓名全部入冊。屍骨能夠帶回來的,一個也不準留在外面。撫卹翻倍,從本王府庫裡出。”
“遵命!”
染血的燕字旗重新立在矮牆後方,谷中壓抑許久計程車氣驟然爆發。傷兵掙扎著坐起,用刀背敲擊盾牌。
朱棣抬手壓下呼聲,“恩克還活著,現在沒到慶功的時候!”
他大步走過陣線,接連下令:“清點箭矢,修補拒馬!把繳獲的瓦剌皮甲套在草人上,立在矮牆後方!”
朱能一愣:“王爺,這是作甚?”
“咱們的箭不夠耗一整天了。”朱棣盯著北面的夜空,“恩克吃了大虧,天亮之後必會傾巢壓上。用假人,先騙掉他們第一輪箭雨!”
……
瓦剌大營,火光漸漸熄滅,留下一地焦黑。
恩克站在王帳前,臉色鐵青。
一名千戶跪在雪裡,顫聲稟報:“草料燒了近半,戰馬驚走三千餘匹。糧車毀了七成,後營搶來的酒和皮貨也全沒了。”
周圍的瓦剌將領面如死灰。
六萬騎兵還能忍飢,數萬匹戰馬卻撐不了多久。三日之內無法取得補給,他們只能殺馬充飢。
“大汗。”一名老千戶硬著頭皮走出人群,“平壤仍有糧倉。我軍可以先退二十里,收攏兵馬,再圖黑雲谷……”
刀鋒驟然掠過。
老千戶的聲音戛然而止,屍體倒進雪中。
恩克甩去刀鋒上的血,冷聲道:“敢言退者,殺無赦!”
“五更集結,天亮總攻!”
“午時之前,本汗必須看見燕字旗倒下!”
“殺進谷中,吃明軍的糧,奪明軍的馬!”
眾將只能低頭領命。
……
距離瓦剌大營十里外,女真各部正在悄然拔營。
阿哈出站在雪坡上,看著前方尚未熄滅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滿住快步走來,壓低聲音:“阿瑪,恩克命咱們天亮一同攻谷。”
“告訴他們,女真戰馬昨夜受驚,各部正在收攏。”阿哈出轉動著拇指上的骨扳指,“先送五百老弱過去,替恩克搖旗。”
李滿住壓低聲音:“其餘人呢?”
“以放馬和取水為名,分批退往第二營地。空帳全部撐起來,每隔三座帳篷點一堆火。”阿哈出望向南方,“來路上的木橋留下最北一座。最後一隊過橋之後,立刻拆掉。”
李滿住已經明白父親的打算,補充問道:“若南面響起炮聲?”
“放三支火箭,全軍北撤。”阿哈出的目光越發冷漠,“不救瓦剌,不搶輜重,不許回頭。”
“遵命!”
……
黑雲谷以南六十里,明軍仍在急行。
風雪已經停下,官道上的冰層卻越來越厚。炮車每前進一段,都有人滑倒在車輪旁。
李景隆站在一輛輕炮車邊,靴面早已凍硬。
一騎斥候從北方衝來,戰馬剛剛停下,騎手便從鞍上摔進雪地。
“報!”
斥候幾乎是爬到李景隆腳邊:“提督!燕王已經退回谷中,瓦剌後營被焚。恩克正在集結全軍,天亮便會總攻!”
李景隆抬頭看天,東方已經透出微光。
距離天亮,不到兩個時辰。
藍鬧兒急得直跳腳,一把抓住李景隆的袖子:“九江哥,給我三千騎!我先衝進黑雲谷,接應燕王!”
“不行。”李景隆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九江哥,那可是燕王!”藍鬧兒眼睛紅了,“六萬瓦剌人壓上去,兩萬燕山衛能撐多久?”
李景隆轉過頭,死死盯著藍鬧兒。
“三千騎衝進去,救不了燕王。”李景隆一字一頓,“太孫要的是全殲,不是陪燕王赴死。朱棣既然敢打這一仗,他就做好了死在裡面的準備!”
藍鬧兒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時總是笑眯眯、滿口講究的曹國公,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這才是李景隆。這才是太孫選中的統帥。
“傳令!”李景隆拔出腰間長刀,直指北方,“輕炮營抽調全部挽馬,六十門炮先行!藍鬧兒率三千火器兵隨行,負責奪取南坡、構築第一道炮壘!”
“其餘火炮分成三隊,依次跟進。”
“天亮之前,本公要六十門炮封住南口。午時之前,三百門炮全部開火!”
傳令騎兵沿著隊伍飛奔而去。
輕炮營立即拆掉多餘器具,每門炮換上四匹戰馬。火器兵用繩索套住炮架,跟在車後共同拖拽。
藍鬧兒翻身上馬,提刀衝到隊伍最前,“前鋒營,跟老子走!”
第266章 二丫頭,你可算來了
黑雲谷,五更天。
風停了,雪地裡透著刺骨的寒。
“嗚——”
瓦剌大營的牛角號撕裂夜空。恩克沒有等天大亮,便發動了第一輪進攻。
昨夜倖存的一千餘名朝鮮降軍被趕在最前。他們扛著木板和麻繩,踩過凍硬的屍體,清理穀道,拆除拒馬。
“快!慢一步者,斬!”瓦剌監軍揮舞皮鞭。
朝鮮降軍踩著凍硬的血汙,跌跌撞撞地湧向谷腹。
恩克騎在馬上,停在北口,冷冷盯著遠處的矮牆:“重弓手,上前!拋射壓制!”
三千瓦剌重弓手列陣,強弓拉滿,箭頭斜指夜空。
“放!”
嗡——
密集的箭雨越過降軍,落進矮牆。披著黑甲的身影接連被釘倒,始終無人還擊。
“大汗,明軍倒了!”一名千戶大喜。
恩克嘴角勾起一抹獰笑,昨夜被襲營的憋屈一掃而空。
“朱棣的箭用光了,連反擊都沒有。”恩克拔出彎刀,直指谷腹,“重騎兵下馬,步戰壓上!踏平矮牆,活捉朱棣!”
一萬瓦剌重甲兵排成數列,如黑色潮水般湧入黑雲谷。朝鮮降軍已經推開了部分拒馬,瓦剌重甲兵順勢壓入,直逼第二道矮牆。
三十步。
二十步。
矮牆後依舊死寂。
衝在最前的百戶抬腳踢開一具“屍體”,那具黑甲竟翻出數尺,裡面隨即露出乾草和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