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只看了一遍,張聞道的額頭就滲出了冷汗。這是把一個知州的錢糧賬本直接砸在了舉子們的臉上啊!
災荒減免、新田免徵、折色本色、火耗加派,是大明地方官最頭疼的錢糧賬。沒有讀過《州縣錢糧實錄》,連題目裡的名詞都看不懂。
隔壁號舍傳來一聲絕望的呻吟。“這……起科如何扣?折色從哪一項起算?我讀了二十年經義,從未算過賬啊!”
張聞道沒有理會,他閉上眼睛,腦海中瘋狂回想這半個月死記硬背的錢糧條例。
“甲縣一萬石,免二分,先扣兩千。乙縣新墾暫免,七千石不入今歲。”
“丙縣八千,丁縣九千七百,照舊。本色折色各半......”
他猛地睜眼,左手按住算盤,右手捏緊炭筆。
“噼裡啪啦——”
清脆的算盤聲在號舍內響起。
起初只是他一個人,很快,整個貢院內響起了一片錯落有致的算盤聲。只不過,有些人的聲音急促且有條理,有些人撥幾下便推亂重來,珠子撞得噼啪亂響,聽著便知道心蹦塌了。
兩刻鐘後,張聞道長出一口氣,在卷子上寫下三行蠅頭小楷,答出了第一題。
他擦了擦汗,目光下移,看向第二題。
這一看,他愣住了。
【棋盤放米。第一格放一粒,第二格放兩粒,第三格放四粒,此後每格皆為前一格之兩倍。問:第三十四格內,應放米幾粒?】
“就這?”
張聞道眉頭緊皺。這題竟如此湴祝瑳]有錢糧的彎彎繞繞,純粹就是算數。
隔壁號舍甚至傳來一聲輕笑:“太孫殿下莫不是江郎才盡了?拿這種三歲孩童的把戲來考我等舉人?”
話剛出口,過道里的巡考官便冷冷掃了過去。
那人立刻閉嘴,低頭裝作看卷。
張聞道沒敢輕慢,事出反常,此中必有炸!
“一、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他一邊默唸,一邊在算盤上撥動。
最開始很順,第十格,五百一十二;第十五格,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第一百二十八,第二百五十六,第五百一十二……
算到第十五格,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
張聞道的臉色變了,數字漲得太快,遠遠超出了他的直覺。
“噼裡啪啦!啪啦噼哩!”算盤聲變得密集而急促。
第二十格,五十二萬四千二百八十八。
第二十五格,一千六百七十七萬七千二百一十六!
“啪!”
張聞道的手指猛地一頓,算珠已經逼到最左側,他不得不停下來另起一行記數。
他死死盯著草紙上的數字,呼吸變得粗重。
這......太孫殿下不當人子啊!
隔壁號舍的輕笑聲早就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焦躁的紙筆摩擦聲。
“怎麼會這麼多……怎麼會這麼多!”有人在低聲嘶吼。
張聞道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冷靜。算盤不夠,就用筆算!
他把草稿紙對摺,開始分段列數。
第三十格,五億三千六百八十七萬零九百一十二。 第三十一格,十億七千三百七十四萬一千八百二十四。
數字越堆越高。他的手腕酸得發抖,耳邊只剩自己越來越亂的呼吸。
第三十三格:四十二億九千四百九十六萬七千二百九十六。
只剩最後一格!張聞道雙眼發紅,盯著最後一行數字。
這一筆落錯,他的仕途也會跟著斷掉。
“進一,再進一。不可亂,不可亂……”炭筆壓在紙上,筆尖幾乎被他按斷。
終於,最後一排數字躍然紙上:八十五億八千九百九十三萬四千五百九十二。
張聞道癱靠在木板上,渾身虛脫。他看著那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數字,後背一陣發涼。
這好像不僅僅是題目,太孫殿下出此題肯定還有別的用意!
“啊——!”
就在這時,遠處的一間號舍裡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算不完!根本算不完!這是妖術!這是妖術啊!”一名舉子披頭散髮地衝出號舍,手裡舉著一把被砸爛的算盤,沿著窄道踉蹌亂跑。“我不考了!我不考了!”
“噗通!”
兩名巡考的金吾衛上前,刀鞘一揮,直接將那名舉子砸暈,巡考官面無表情地落筆:“擾亂貢院,黜落,押出。”
兩個甲士拖著那名舉子離開。
貢院內,寂靜一瞬,緊接著又是一陣噼裡啪啦......
張聞道喉結滾動,顫著手翻到第三題。只看題頭,他的臉色綠了。
【大明皇家銀行開拓債券與賑災銀票折算。】
貢院正堂。
宋訥緩緩放下茶盞,渾濁老眼掃過號舍方向。
“這一題,才真正分生死。”
......
“當——!”
貢院正堂的銅鑼聲重重敲響。
“時辰到!停筆,收卷!”
巡考的金吾衛甲士如狼似虎地湧入過道。根本不給舉子們拖延的機會,直接從他們僵硬的手指間抽出考卷。
“別!我還沒算完!就差最後一格了!”一名舉子死死抓著卷子一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甲士刀鞘一砸,敲在那人手背上。舉子慘叫鬆手,卷子被無情抽走。
號舍裡,張聞道癱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雙眼無神。
第一場《算學與州縣錢糧實操》,把他二十年建立的才子驕傲,碾得連渣都不剩。那道“棋盤放米”的題,他用禿了三根炭筆,算到吐酸水,也不知最後那個八十多億的數字對不對。
夜幕降臨,貢院內哀嚎聲、啜泣聲此起彼伏。
只是沒有人再罵太孫,他們已經罵不動了。
(特別鳴謝出題人:吉良吉影、落進心中的夕陽、喜歡斯劍虎的雲煙宗、喜歡單聲道冷寶寶、臨川遊。)
第250章 考個試而已,你這題直接奔著抄家去?
次日清晨,貢院銅鑼如約而響。
第二場,《大明律與刑名斷案》,開考。
經歷過第一場算學折磨的舉子們,此刻看考卷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敬畏。
有人手指發抖,有人嘴唇發青,還有人好似才回過神來,把算盤塞回考籃。
張聞道平復心情,緩緩翻開考卷。
【第一題:鄉民甲,僱乙耕田,工錢歲末結。乙酒後盜甲耕牛一頭,鬻於鄰縣丙。甲覺而追之,丙拒,甲持械傷丙額,血流仆地,旋起無事。次日,甲以‘盜牛’訴於縣;丙以‘毆傷’訴於縣。】
【問:一,乙當依《大明律》何條論罪?二,丙是否犯‘知情買賣’之罪?牛當給何人?三,甲毆丙至額傷,是否適用‘鬥毆律’?請擬判詞。】
即便是做足了心理準備,張聞道還是忍不住眼角抽搐,他閉上眼,強迫自己開始回想《大明律》的條文。
片刻後,他提筆蘸墨。
“擬斷曰:乙受僱於甲,乃盜主家耕牛鬻賣。耕牛關乎農本,依《大明律·俦I》,盜馬牛畜產者,杖一百,徒三年。”
“丙不知情買牛,非‘知情買賣’,不坐罪。然牛乃贓物,當追還失主甲,丙之損失令乙賠償。”
寫到第三問,張聞道停頓了一下。
甲打傷了丙,按常理該以鬥毆論,但甲是在追討自己的牛。若縣令只照死條文判,豈不是讓盜牛者得利,讓失主寒心?
張聞道咬住舌尖,繼續寫下去:
“甲追贓遇拒,傷人非蓄意鬥毆。依律可援引‘夜無故入人家’或‘搶奪’之拒捕減等條例。丙傷輕微,甲免徒刑,笞四十,並賠藥資。”
判詞寫完,張聞道長舒一口氣,雖然不知是否正確,但事已至此,寫就完了。
他看向第二題。
【第二題:某婦訴同村張三夜入其舍,強逼失節。張三辯稱二人私通,因事後未給銀錢,婦怒而反咬誣告。縣令當如何查證人證、物證與傷痕?若坐實構陷,依律如何反坐?】
“啪!”隔壁號舍傳來筆桿折斷的聲音,“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個老舉子顫抖著聲音在號舍裡痛哭流涕,“我等讀的是聖賢書,怎能去勘驗婦人清白?此等淫穢之題,簡直是髒了貢院的地!”
巡考官站在過道盡頭,冷冷掃去一眼,那老舉子的哭聲頓時低了下去。
張聞道握著筆,心裡也是一陣膩歪。
讀書人自詡清貴,向來避談這類案子。
可他盯著題面,忽然想起在江南時聽聞的一事。
那年張家莊子上,有個佃戶女兒投了河。傳言說她“不守婦道”,也有人偷偷說,是鄉里豪奴夜闖草屋。
可縣裡沒人查。族老一句“家醜不可外揚”,那姑娘便用一張草蓆捲了,匆匆埋在亂墳地裡。
張聞道手指一僵。
若縣令嫌髒,不肯查,苦主只能含冤而死,真兇卻能逍遙法外。
就算遇上願意管的縣令,通常也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者用道德禮教逼死那婦人。
但他不敢這樣寫。太孫出此題,必然是不願意看見這種答案的。
“如何求證?”張聞道咬著牙,拋開所謂的文人羞恥,將自己代入一個狠辣的推官。
“一驗門閂、窗欞、足跡。驗其是否有夜入撬動之痕。”
“二驗衣物。若是強迫,衣衫必有撕裂拉扯之痕;若是通姦,衣衫多完好。”
“三訪四鄰。事發之時,有無呼救、犬吠、爭執之聲。”
“四驗請穩婆驗傷,須由官差在外守候,不得令胥吏逼問羞辱。”
寫到這裡,張聞道覺得自己的臉都在發燒。這要是傳回江南,他這所謂的“江南第一筆”,怕是要被人笑成“張推官”了。
但他沒有停筆。
“若證實誣告,依《大明律·訴訟》,誣告人受死罪者,反坐死。強姦乃絞監候,婦人誣告,當反坐絞刑!然此類案關女子名節、鄉里風俗,縣令不得偏聽一家之言,須以人證物證相互勘合。”
最後一筆落下,力透紙背。
張聞道看著這滿紙刑名、傷痕、足跡、門閂,忽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如果大明的縣令,都能像這份卷子一樣去斷案,那這世道......該是何等光景啊?
【第三題:鄉紳甲有良田千畝。自朝廷推行“攤丁入畝”新政,甲不甘自納糧稅,遂強逼租地佃戶乙等私立契約,將應納糧稅折入租谷,由佃戶代繳。同時,甲買通縣衙典吏丙,私改“魚鱗圖冊”,將其中肥田三百畝篡改為“砂荒免稅地”。後佃戶乙因不堪重負,訴於縣衙。】
【問:依《大明律》及新政詔令,甲私轉稅負於佃戶、篡改官冊當如何論罪?所涉契約與瞞報之田產當如何處置?典吏丙當擬何罪?請撰判詞。】
對抗新政!轉嫁稅負!
張聞道感覺自己的頭都要裂開了。
新政剛剛推行,地方士紳為了保住利益,私底下各種手段層出不窮。這道題考的哪裡是律法,分明是逼他們這群未來官員,親手斷掉士紳階層對抗新政的退路。
他要是判得輕了,那就是對抗太孫的“攤丁入畝”;他要是判得狠了,等他以後放了官,本地的鄉紳豪族又怎會容他?
張聞道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號舍外,巡考官腳步聲緩緩經過。
張聞道猛地清醒,他想起江南那些被抄家的豪強,想起了殺人不眨眼的太孫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