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這三場一齣,天下那些只會死背經義的舉子,至少要廢掉一半。
朱允熥低頭看他,嘴角微抬,“至於四書五經……”
“卷末附兩道默書題,讓他們寫幾句聖賢語,別說孤連體面都沒給。”
王鈍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已經能想到貢院門外會亂成什麼樣。
朱允熥沒管他的反應,對著王承恩道:”傳令。明日午時,放春闈樣題。“
(徵集洪武二十七年春闈試題!!!)
第241章 聖賢書裝不下大明的天下
次日午時,應天府貢院門口,長街被堵得水洩不通。
數千名從全國各地趕來赴考的舉子,穿著各色青衿,揣著手爐,三五成群地聚在貢院高牆外。
春風料峭,卻吹不散讀書人心頭的火熱。
“聽說了嗎?這屆春闈,太孫殿下親自改了章程。”一名山東舉子搓著手,語氣透著幾分忐忑。
“改章程又如何?太孫殿下推行新政,重用武將,無非是想在科舉里加點算術、農政的雜科,彰顯務實罷了。”
說話之人叫張聞道,江南才子,十三歲入縣學,十九歲中舉,素有“江南第一筆”的狂名。他抬眼看向貢院大門,語氣篤定:“萬變不離其宗,大明取士,看的終究是四書五經,是聖人微言大義。”
“雜科答得再好,也只是胥吏之學。只要文章寫得花團宕兀諛幽艿腔拾瘛!�
周圍舉子紛紛點頭。
“張兄說得在理。”
“治國平天下,靠的是仁義禮智信,算盤撥得再響,也登不得廟堂。”
“太孫再有雷霆手段,也不能把聖賢經義從貢院裡請出去......”
正說著,貢院硃紅色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兩隊應天府衙役手持水火棍,強行分出一條道。禮部一名主事捧著一張巨大的黃榜,快步走到八字牆前,刷上漿糊,將黃榜貼了上去。
“放榜了!春闈樣題出來了!”
人群瞬間沸騰,數千舉子如潮水般往前湧。
張聞道仗著身邊的家僕開道,擠到了最前面。他展開摺扇,嘴角掛著自信的笑意,抬頭看向黃榜。
只看了一眼,他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整個貢院門前,原本喧鬧的聲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掐斷。死一般的寂靜,足足持續了十息。
“這……這寫的是什麼?”一名老舉子揉了揉眼睛,聲音發顫。
黃榜上,白紙黑字,朱印刺眼。
【洪武二十七年春闈樣題及考綱】
【第一場:考《算學與州縣錢糧實操》,佔總分四成。】
【第二場:考《大明律與刑名斷案》,佔總分三成。】
【第三場:考《農政與水利堪輿》,佔總分兩成。】
【《四書五經默寫》放最後一場,佔總分一成。注:僅作卷末附錄,錯三字者,直接黜落。】
沒有經義策問。
沒有八股文章。
四書五經,他們這些讀書人皓首窮經背了一輩子的東西,竟然只佔一成!還只是卷末附錄!
“第一場考錢糧?第二場考刑名?”張聞道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著那張榜單,摺扇“啪”的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荒唐!荒唐至極!”
張聞道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那名剛貼完榜的禮部主事,“這是哪門子的科舉?聖人教誨呢?治國大道呢?讓咱們考算盤、考斷案、考種地?朝廷這是要取治國之臣,還是要取會撥算盤、會量溝渠的胥吏?!”
主事被他搖得頭暈,用力掙脫,冷著臉道:“太孫鈞旨,禮部奉行。樣題已經放出,諸位好自為之。”
說罷,主事帶著衙役匆匆退回貢院,關緊大門。
門外,數千舉子徹底崩潰了。
“我不信!我苦讀經史子集二十載,頭懸梁錐刺股,就為了寫出一手好謇C文章!現在告訴我,不考了?!”一箇中年書生癱坐在地,嚎啕大哭。
“有辱斯文!這是把咱們讀書人的臉面扔在地上踩啊!”
“太孫殿下受奸人矇蔽,廢經義便是斷天下士子的進身之階啊!”
憤怒、絕望、錯愕,瞬間化作滔天怨氣。
張聞道雙眼通紅,猛地衝到牆邊石階上,對著眾士子高喊:“諸位年兄!聖人之道,不容踐踏!今日太孫敢廢經義,明日就敢焚書坑儒!我等若是忍了,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先師!”
“走!去敲登聞鼓!”
眾人附和。
“請太孫收回成命!復經義,正科舉!”
“同去!同去!”
數千士子瞬間被點燃,青衿如潮,直往皇城方向湧去。
貢院門後,禮部主事臉色煞白,轉身就往禮部衙門跑。
......
禮部衙門。
右侍郎王鈍坐在正堂,端著茶盞,聽著外頭主事氣喘吁吁的彙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鬧起來了?”王鈍慢條斯理地撇去浮茶。
“大人,幾千舉子全瘋了,正往長安右門去,說是要叩闕,請太孫收回成命!”主事急得滿頭大汗,“咱們要不要去攔?”
“攔?拿什麼攔?”王鈍重重放下茶盞,聲音冷了幾分,“拿水火棍去打舉人?還是讓禮部擔一個欺壓士林的罪名?”
他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對心腹長隨吩咐道:“去,派幾個機靈的,去京城各大客棧、茶樓。就說……太孫有意罷黜儒學,獨尊雜科。把火拱得再旺點。”
主事頓時不敢說話。
王鈍走到門邊,看了一眼皇城方向。隨即,他壓低聲音,對身邊長隨道:“貢院門前的事,禮部壓不住,也不該壓。讓客棧、茶樓裡的人都聽見,讓天下士子自己評理。”
長隨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王鈍重新端起茶盞,眼神陰沉。
太孫啊太孫,你真以為你有逡滦l、有金吾衛、有兵權、有銀子就能壓服全天下?大明不是靠武將治的,這天下,終究是我們讀書人的天下。
今日這數千舉子叩闕,法不責眾,我看你這監國太孫,如何收場!
……
半個時辰後,長安右門外。
一面蒙著牛皮的巨大登聞鼓前,密密麻麻跪滿了穿著青衿的舉子。
“咚!咚!咚!”
張聞道拿起鼓槌,雙臂掄圓,重重砸在鼓面上。沉悶的鼓聲穿透宮牆,在應天府上空迴盪。
“經義不可廢!”張聞道嘶聲怒吼。
身後數千舉子齊聲高呼:“經義不可廢!”
“請太孫誅佞臣,復經義!”
“請太孫誅佞臣,復經義!”
聲浪如潮,震天動地。駐守的力士握緊了長槍,面色凝重,卻不敢上前驅趕。這些都是有功名的舉人,沒有鈞旨,誰也不敢輕易動手。
鼓聲與喊聲,很快傳入大內。
......
華蓋殿,朱允熥盤腿坐在矮榻上,手裡拿著一卷《宋史》,正看得入神。
王承恩快步走進殿內,躬身道:“殿下,長安右門外,已有數百舉子跪請叩闕,外圍聚了數千士子。領頭的是江南張聞道,他們喊著要……要殿下收回成命,誅殺佞臣。”
朱允熥翻過一頁書,連眼皮都沒抬。
“禮部的人呢?”
“禮部右侍郎王鈍稱病,未出衙門。應天府尹也躲了。”
朱允熥輕笑一聲,放下書卷。
“士子在前,官員在後。”朱允熥指尖點著桌面,“這幫讀書人,玩來玩去還是清議逼宮這老一套。”
王承恩低聲道:“殿下,舉子鬧事非同小可。若是強行驅散,只怕會背上殘害士林的罵名,引得天下震動。”
“驅散?為什麼要驅散?”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炭盆前,伸手烤了烤火。
“去國子監。”朱允熥淡淡道,“讓宋訥去。”
王承恩一愣,“宋祭酒?宋祭酒名望太重,若士子借他的名頭反撲,只怕聲勢更大……”
“他現在是大明實幹派的祖師爺。”朱允熥嘴角微挑,“告訴宋訥,孤要讓這幫只會無病呻吟的廢物知道,一個真正能替大明治縣的官,究竟該會什麼。”
第242章 大明不養閒人!
長安右門外。
張聞道已經敲斷了一根鼓槌。他扔掉斷木,轉身面向跪地的舉子,眼眶泛紅,慷慨激昂。
“諸位年兄!今日我等便是跪死於此,也要為天下讀書人爭一口氣!太孫殿下若不收回樣題,我張聞道,寧願撞死在這登聞鼓前!”
“張兄高義!”
“我等願同請!”
“復經義!正科舉!”
數千青衿跪伏在長安右門外,聲浪一層蓋過一層。
守門力士握緊長槍,額頭滲汗,這群鳥人是真能作啊!
就在群情激憤、氣氛達到頂點之時,突然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柺杖點地聲。
篤、篤、篤。
一名鬚髮皆白、穿著緋色官服的老者,拄著烏沉木柺杖,由遠及近。老者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國子監服飾的年輕監生。
看清來人,喧鬧的舉子們瞬間安靜下來。
張聞道大喜過望,連滾帶爬地迎上去,跪在老者面前:“宋老大人!您也是當世大儒,您要為我等做主啊!”
“太孫殿下廢棄經義,改考雜科,這是要毀孔孟之道,斷天下讀書人的根啊!”
宋訥停下腳步,他低頭看著張聞道,眼底沒有半分動容。
下一刻,烏沉木柺杖高高抬起。
只聽見“啪!”得一聲,一杖狠狠抽在張聞道背上。
張聞道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滿臉錯愕。
長街瞬間死寂,在場千餘名舉子全都懵了。
張聞道捂著後背,難以置信地抬頭,“老大人……您打我?”
宋訥柺杖重重一頓,蒼老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響在所有舉子耳邊:“老夫打的就是你這披著儒衣、拿聖賢話遮羞的誤國書生!”
“一群井底之蛙,也配妄議國策?!”
長安右門外,死寂無聲。
宋訥上前一步,柺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指著張聞道的鼻子道:“你口口聲聲說太孫殿下要斷天下讀書人的根,那老夫問你,讀書人的根是什麼?是寫幾篇謇C文章,還是背幾句子曰詩云?”
張聞道咬牙,梗著脖子道:“聖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經義明理,方能教化萬民!”
“好!”宋訥冷笑,從袖中抽出一張紙,直接甩在張聞道臉上,“那老夫便考考你治國平天下!”
“這是本屆春闈算學第一道樣題。你若答得上來,老夫立刻進宮,拼了這條老命也求太孫收回成命。你若答不上來,就給老夫閉上你的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