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沐春的弟弟?”朱元璋放下手裡的冊子,“快讓他進來!”
不多時,沐晟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走進暖閣。
“臣沐晟,叩見陛下,陛下聖壽齊天,海宇咸寧,萬民樂業!”沐晟直接行了大禮。
朱元璋看著跪在下面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起來,快起來,咱自家人不必拘束,”朱元璋招了招手,“賜座!”
王福趕忙搬來宓省�
沐晟謝恩後坐下,卻只敢沾半邊。
“咱記得,你小時候還在宮裡住過幾天,那時候,你跟在標兒屁股後面跑,摔了跤還不哭。”朱元璋嘆了口氣,眼神有些懷念,“這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
聽到朱元璋提起往事,沐晟眼眶一紅。
沐英是朱元璋的義子,從小由馬皇后撫養長大,跟太子朱標情分極深。
沐家對朱家的忠心,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陛下隆恩,沐家上下粉身碎骨難報萬一。”沐晟哽咽道。
“行了,快起來。”朱元璋拍了拍沐晟的肩膀,嘆了口氣,“你爹走得早,雲南那地方山高路遠,土司又多,難為你們兄弟倆了。”
沐晟剛要回話,暖閣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皇爺爺。”朱允熥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掀開明黃色的門簾,邁步走了進來。
沐晟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起身行禮。
就在這時,上一秒還慈眉善目的朱元璋,臉色驟然一變。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炕桌,震得桌上的茶盞嘩啦作響。他指著朱允熥的鼻子,破口大罵:“逆孫!給咱跪下!”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帶著恐怖殺氣。
沐晟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又跪了回去,腦子裡嗡嗡作響。
朱允熥面色一僵,撩起袍角,乾脆利落地跪下:“孫兒不知哪裡惹了爺爺動怒?”
“你還敢頂嘴!”朱元璋氣得鬍子直翹,抓起炕上的一個引枕就砸了過去,“咱問你!是不是你逼著沐家交兵權?!”
引枕砸在朱允熥的肩膀上,滾落在一旁。
朱允熥挺直腰桿,聲音中帶著些委屈:“孫兒沒有逼迫,景茂的摺子我可沒收......”
“放你孃的屁!”
朱元璋暴怒,竟然直接從炕上跳了下來,四下踅摸著什麼,“咱的柺杖呢?王福!把咱的柺杖拿來!咱今天非打死這個無情無義的小王八犢子!”
老太監王福嚇得縮在角落裡,哪裡敢去拿柺杖。
沐晟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皇帝,再看看跪得筆直的太孫,三魂七魄飛了一半。
“陛下!陛下息怒啊!”沐晟啪的跪下,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哭喊道,“太孫殿下冤枉!真不是殿下逼的!是臣!是臣自願的!”
“你放屁!”朱元璋指著沐晟的鼻子罵道,“你爹是咱的義子!你就是咱的親孫子!這大明朝,誰敢收你們沐家的兵權?是不是這小王八犢子威脅你了?你別怕,咱還沒死呢!咱今天就活劈了他!”
說罷,朱元璋掙扎著要去拔牆上掛著的寶劍。
“陛下!”沐晟嚇得魂飛天外,死死抱住不撒手,“真不是太孫逼的!是我沐家覺得世受國恩,如今諸王皆交兵權,沐家安敢例外?家兄說了,若不交兵權,家父死不瞑目啊!”
沐晟現在是真的急了,如今皇帝老了,太孫才是未來的天下之主啊!今天要是真讓皇帝因為沐家把太孫打了,等皇帝百年之後,太孫能饒得了沐家?
“真不是他逼的?”朱元璋停下動作,低頭看著沐晟,狐疑地問道。
“絕對不是!是臣哭著喊著求太孫收的!”沐晟指天發誓,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朱元璋冷哼一聲,這才鬆開手裡的劍柄,指著朱允熥罵道:“算你小子識相!滾起來吧!”
朱允熥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起身,乖乖站好。
朱元璋重新坐回炕上,喘了兩口粗氣,這才看向沐晟,語氣重新變得溫和。
“景茂啊,委屈你了。”朱元璋嘆了口氣,“這小子做事太霸道,咱還以為,他連沐家也不放過。”
“臣不委屈!太孫殿下處事公允,乃大明之幸!”沐晟連連叩頭,然後把太孫和自己在華蓋殿說的話大致敘述了一遍。
“嗯。”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懾人的精光,“好,那咱今天給你交個底。”
沐晟屏住呼吸。
“沐英是咱的兒子,你們就是咱的親孫子。在咱心裡,你們和老四、老十七他們,沒區別。”朱元璋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藩王出海,打下多少地盤,就封多大的王。你們沐家,也一樣!”
沐晟震驚抬頭。
朱元璋擲地有聲:“只要沐家在西南打出大明版圖,打下安南、緬地,咱照樣讓沐家建國封王!世襲罔替!”
轟!
沐晟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熱血直衝頭頂。
建國封王!世襲罔替!
沐晟重重磕頭,砸得金磚砰砰響:“臣沐晟,替家兄領旨!沐家必為大明開啟安南、緬地,拓土千里!”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回去告訴沐春,咱還沒死,太孫也不是薄情寡義的人。”
“沐家忠於大明,大明便不會虧待沐家。”
沐晟聲音發顫,“臣記下了。”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沒好氣道:“還杵著幹什麼?送景茂出去。”
朱允熥拱手,“孫兒遵旨。”
沐晟哪裡敢讓太孫親送,連忙躬身道:“臣不敢勞煩殿下。”
......
退出乾清宮,十一月的冷風吹在臉上,沐晟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沸騰,沐家定要在西南打出一個異姓王來!
第225章 立了天大的功,你就賞我一頓烤羊腿?
十一月末,應天府飄起了今年第一場小雪。
華蓋殿外,白雪落在琉璃瓦上瞬間消融,就像那青春歲月裡的愛情,我伸手想接,接到的卻只有一手冰涼,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連痕跡都快沒了。
華蓋殿內,朱允熥坐在御案後,批閱著兵部送來的九邊換防名冊。
王承恩快步走入,躬身道:“殿下,燕王世子求見。”
朱允熥筆尖一頓,“宣。”
不多時,朱高熾邁過門檻,穩穩跪在金磚上,“臣朱高熾,叩見太孫殿下。”
朱允熥抬起頭,目光落在朱高熾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眼前的朱高熾,雖然身形依舊寬大,但原本堆積在下巴和腰間的贅肉明顯少了一大圈。整個人看起來,竟精神了許多。
“起來說話。”朱允熥放下硃筆,指了指旁邊的宓剩百n座。”
朱高熾謝恩落座。
“這趟江南之行,看來沒少耗費心神。”朱允熥打量著他,“瘦了得有十餘斤吧?”
朱高熾苦笑一聲:“回殿下,臣這是託了殿下的福。”
自從入閣跟隨解縉學政,朱允熥便讓太醫院給他定了食單,少油,少鹽,肉食定量,每日飯後,還得繞宮牆走足一個時辰。
最初幾日,朱高熾餓得夜裡睡不著。可熬過半個月後,他走路不再虛喘,夜裡批賬到三更,第二日也能撐住。
“能管住嘴,邁開腿,也是本事。”朱允熥收回目光,直入正題,“江南那邊的事,辦完了?”
朱高熾神色一肅,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摺子,雙手遞給王承恩。
“回殿下,大明江南糧食總局已在蘇州正式掛牌。蘇、松、杭三府的官倉全部接管完畢。湖廣調來的百萬石官糧,加上從沈富等豪紳手中收繳的存糧,總局目前掌控糧食四百七十萬石。”
朱高熾聲音沉穩,條理清晰:“臣已按殿下的意思,在江南各縣設立平價糧鋪。糧價死死釘在每石六錢銀子。原先那些糧商的鋪面、倉場、船隊、牙行,全數收歸總局。從今以後,誰也別想在糧食上翻起風浪。”
朱允熥翻看著摺子,微微點頭。
摺子說賬目寫得清清楚楚,糧倉在哪,鋪面多少,船隊幾支,各縣糧價如何,甚至連哪些胥吏有異動,都寫在後面。
朱允熥眼底多了幾分滿意。
“張鶴齡和李文淵那些人呢?”朱允熥合上摺子。
“按大明律,主犯斬立決,家產籍沒。”朱高熾緩緩道來,“其餘涉案士紳、生員,共計兩千一百餘人,已全部編入罪籍。第一批八百人,昨日已由金吾衛押解,登船發往朝鮮。”
“郭駙馬親自點驗的人。路上若有人鬧事,直接按軍法處置。”
朱允熥點了點頭,合上摺子,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熾哥兒,這件事你辦得很好。鬱大學士前幾日還在孤面前誇你,說你若是進戶部,他這個尚書都能輕省一半。”
朱高熾連忙起身:“臣惶恐。江南一局,全賴殿下早有籌郑疾贿^奉命行事。”
“功是功,過是過,孤賞罰分明。”朱允熥揮了揮手示意其坐下,“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朱高熾略一沉吟,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少年氣。
“臣別無所求。”他聲音低了些,“只求殿下開恩,往後食單裡……每旬添兩頓肉。”
朱允熥失笑,“準了,今晚孤讓御膳房給你烤只羊腿送過去!”
“謝殿下!”朱高熾眼睛一亮。
大殿內氣氛輕鬆了些許。
朱允熥端起茶盞,拂去浮沫,語氣也變得隨意:“熾哥兒,你在江南經手了上千萬兩的錢糧排程,孤問你個事。”
“殿下請問。”朱高熾坐直了身體。
朱允熥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隨手丟在御案上。
那是一張大明寶鈔,面額一貫,紙質粗糙,邊緣已經磨損起毛,字跡也有些模糊。
朱允熥看著朱高熾,緩緩道:“如今這大明寶鈔,在江南市面上是個什麼光景?”
朱高熾看到那張寶鈔,臉上的喜色瞬間收斂,眉頭微微皺起。
大明寶鈔,是洪武朝的錢法。對這東西民間早有怨聲,可不敢當著陛下或者太孫面說啊。
他看了朱允熥一眼,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朱允熥指尖點了點御案,“直說無妨,這殿裡的話,傳不出去。”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回殿下,形同廢紙。”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一旁的王承恩都嚇了一跳,這小胖子還真敢說啊!
朱允熥依舊語氣平靜,“說細些。”
朱高熾拱手道:“賬面上,一貫寶鈔該折銅錢千文。可臣在蘇州親眼見過,商鋪寧可少收三成現銀,也不肯接一貫寶鈔。若強行要人收,明面上收了,轉頭便要抬價。”
“如今江南市面,一貫寶鈔能換兩百文,已算有人給朝廷臉面。”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民間交易,多用碎銀、銅錢。大宗買賣,則用錢莊飛票。至於寶鈔,百姓拿到手裡,只怕砸在自己手裡。”
朱允熥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大明寶鈔的崩盤,是必然的。朱元璋印鈔票,完全沒有準備金的概念。國庫沒錢了,打仗缺糧了,官員發俸祿了,直接開動印鈔機。
只發不收,沒有金銀作為錨定物,強行靠皇權推行。老百姓不傻,拿一張破紙換真金白銀和糧食,誰幹?
“你覺得,癥結在哪?”朱允熥看著朱高熾,起了考校的心思。
朱高熾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臣以為,癥結有三。”
“其一,朝廷濫發無度。市面上的寶鈔越來越多,可糧、布、鹽、鐵並沒有跟著變多。紙多了,貨少了,寶鈔自然賤。”
“其二,官府發俸賞賜多用寶鈔,可收稅徵糧時,各衙門仍重現銀實糧。寶鈔折納處處打折,朝廷自己先輕了它,百姓便更不會重它。”
“其三,寶鈔背後,沒有金銀糧貨作憑。百姓拿到手裡,只看見一張紙,看不見朝廷的兌付。”
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能在這個時代,精準指出信用貨幣的致命缺陷,朱高熾的金融天賦,確實是頂級的。
“如果孤讓你來管這攤子事,你怎麼做?”朱允熥繼續拋問題。
朱高熾心頭一跳,管寶鈔?我?
這可不是江南糧價,江南糧價崩了,最多得罪士紳和糧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