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朱高熾轉頭看向趙孟:“按律,怎麼判?”
趙孟上前一步,大聲念道:“周懷禮,收受賄賂,隱匿田產,煽動生員對抗國策。按太孫鈞旨,革去舉人功名,抄沒家產,隱田全數充公。其族內三代,不得參加科舉,不得入官學!”
此言一齣,整個文廟廣場死寂無聲。
周懷禮雙眼翻白,直接暈死過去。三代不得科舉,周家徹底完了。
朱高熾沒有停下,他再次翻開賬冊。
“第二個。長洲秀才,林有道。名下掛靠隱田八百畝,收李家五十兩。”
“第三個。吳縣生員,王克己。名下掛靠隱田一千二百畝,收沈家五十兩。”
“第四個……”
朱高熾的聲音平緩,毫無起伏。每念出一個名字,金吾衛便如狼似虎地衝入人群,將人拖出來,扒掉儒衫,扯掉方巾,按在地上。
不到半炷香,臺階下已經跪了三十多個人。
剩下的生員徹底崩潰了。
這他媽朝廷手裡的賬冊,比他們自己記的還要清楚啊。
“世子殿下!學生知錯了!”一個年輕的秀才突然連滾帶爬地衝出人群,跪在地上瘋狂磕頭,“學生沒有隱田,是張家!張家的管家逼學生來的,說不來便讓書院開除學生。那五兩銀子學生十一分都沒敢沒動啊,全退給朝廷,對,學士全退給朝廷!”
有人帶頭,本就被嚇破膽的跟風學子立馬就炸了,一個個跳出來求饒。
“殿下開恩!學生也是被逼的!”
“是李文淵!李家家主許諾學生,只要今日來哭廟,來年鄉試替學生鋪路!!”
“學生舉報!張鶴齡和李文淵就在對面的茶樓裡看著,就是他們,是他們讓我們來哭廟的!”
三千生員,剛才還同氣連枝,轉眼間便互相攀咬,將背後的金主賣得乾乾淨淨。
朱高熾笑了,他合上賬冊,抬眼看向對面那座茶樓。
茶樓二樓,張鶴齡和李文淵看著下方兵敗如山倒的生員,手腳冰涼。
李文淵面如死灰,雙腿一軟癱在地上。
張鶴齡咬破了嘴唇,猛地轉身往樓梯跑:“快!從後門走!回去立刻寫信給京城,朝廷不能無憑無據抓人!”
就在此時,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緊接著,只聽“砰!”的一聲,茶樓的大門被暴力踹開。
一隊金吾衛端著火銃,面無表情地堵住了樓梯口。
郭鎮提著繡春刀,一步步走上二樓。
“張家主,李家主。”郭鎮看著兩人,咧嘴一笑,“戲看完了,該結賬了。”
第220章 殿下別殺我,我自願捐銀十萬兩!
半個時辰後。
張鶴齡和李文淵被五花大綁,押到了蘇州府衙的大堂上。
兩人跪在地上,披頭散髮,再無江南豪紳的半點體面。
朱高熾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
“朱高熾!”張鶴齡抬起頭,雙眼通紅,“你這是構陷!我張家世代耕讀,田產皆是祖上積攢。你用假賬冊強奪民田,太孫殿下縱然跋扈,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朱高熾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張家主,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朱高熾從桌上拿起一疊紙,扔到張鶴齡面前,“本世子什麼時候搶你的田了?”
張鶴齡低頭看去。
那是一疊大通錢莊的借款契據。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張家以一萬七千畝良田、六處倉場、十一間糧鋪和城南祖宅作押,向大通錢莊借銀一百五十萬兩。半月為期,逾期不償,抵押物由錢莊接收。
下面,有張鶴齡的親筆簽名和張家的私印。
“這……這是……”張鶴齡腦子嗡的一聲。這是他前些日子為了搶購高價糧,去大通錢莊借印子錢籤的字。
“期限到了。”朱高熾看著他,語氣溫和,“張家主,你借了大通錢莊一百五十萬兩。現在糧砸在手裡,你沒錢還。大通錢莊拿著你的田契來收賬,合情,合理,合法。跟朝廷,有什麼關係?”
張鶴齡如遭雷擊。
大通錢莊,果然是朝廷的!
從一開始,自己就被算計得死死的了。朝廷根本不是用強權搶田,而是用商人的規矩,用白紙黑字的契約,光明正大地拿走了他們的一切。
“你……你們好狠!”李文淵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狠?”朱高熾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你們囤積居奇,逼得百姓賣兒賣女的時候,怎麼不說狠?你們把隱田掛在生員名下,讓朝廷收不上稅,把重擔全壓在窮苦百姓身上的時候,怎麼不說狠?”
朱高熾彎下腰,盯著張鶴齡的眼睛。
“太孫殿下讓我給你們帶句話。”
“江南的規矩,以後大明朝廷說了算。”
張鶴齡死死咬著牙,突然冷笑出聲:“朱高熾,你別得意。江南的水深得很。你以為拔了我們兩家就算完了?我們在京城有人!戶部、禮部、都察院,多的是拿過我們孝敬的大人。只要他們不死,江南的田,你們一畝也別想安穩收走!”
朱高熾站直身體,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悸的冷酷。
“你說得對。”朱高熾轉頭看向郭鎮,“姑父,讓他們簽字畫押。把他們供出來的京官名字,一個不落全寫上。”
郭鎮拔出繡春刀,走到張鶴齡背後,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膝蓋彎上。
咔嚓。
張鶴齡慘叫著跪伏在地。
“寫。”郭鎮聲音冷硬。
朱高熾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份摺子。
“加急,送往應天府。”朱高熾將摺子封好,遞給趙孟,“告訴太孫殿下,江南的田,收乾淨了。應天那張網,也該收了。”
......
應天府。
深秋的晨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過奉天殿前的廣場。
朱允熥端坐在御階之上,一身玄色金線蟒袍,神色平靜。大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旁,誰也沒有先開口。
大殿中央,放著三個巨大的紅漆木箱。
箱蓋敞開著,裡面裝滿了厚厚的賬冊、田契、供狀,以及江南三府豪紳的認罪書。
王承恩站在木箱旁,手裡捧著一份摺子,聲音尖銳高亢,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經查實,蘇州、松江、杭州三府,共計查抄隱匿田產二百七十萬畝。查封糧鋪、倉場三百一十二處。抄沒現銀一千四百萬兩,黃金十二萬兩。大通錢莊收回抵押田契八十萬畝。”
“涉案豪紳七十二家,已全部按律查辦。革除功名生員四百三十一人,流放遼東。”
王承恩唸完,合上摺子,退回御階下方。
奉天殿內落針可聞。
文官佇列中,不少人額頭冒出冷汗,雙腿微微發顫。
二百七十萬畝隱田!一千四百萬兩現銀!
這不僅是天文數字,更是江南士紳階層數十年的根基。太孫派燕王世子下江南,短短一個月,竟然把江南的豪門大族連根拔起,吃了個乾乾淨淨。
最可怕的是,朱高熾用的不是刀,而是商賈的手段。讓那些豪紳自己簽了死契,連喊冤的藉口都找不到。
朱允熥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椅的扶手。
“諸位愛卿。”朱允熥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江南的糧價平了,田也查清楚了。攤丁入畝的國策,在江南算是推下去了。”
他目光掃過下方的文官群體,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但是,孤很不高興。”
群臣心頭一緊,齊齊躬身。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御階,來到那三個紅漆木箱前。他隨手從中抽出一份供狀,捏在手裡。
“張鶴齡,蘇州長洲縣最大計程車紳。他在供狀裡告訴孤,他在京城有靠山。”朱允熥揚了揚手裡的紙,“他說,只要他的靠山在,江南的田,朝廷就收不走。”
文官佇列中,幾個穿著緋色官服的大員臉色瞬間慘白。
“孤就在想,大明的天下,什麼時候輪到幾個鄉紳來定規矩了?”朱允熥冷笑一聲,將供狀扔在地上,“原來,是有人在朝堂上替他們撐腰,替他們打掩護。拿了人家的錢,就得替人家辦事,是吧?”
奉天殿內死寂無聲。
張鶴齡的供狀。
上面寫了什麼,誰拿了江南的孝敬,誰在朝堂上替士紳擋刀,這幾個人心知肚明。
朱允熥站在御階下,玄色金線蟒袍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光澤。他沒有繼續念名字,也沒有下令逡滦l拿人。
他就這麼站著,目光掃過那群低著頭的文臣。
“大明建國二十六年。”朱允熥打破沉默,聲音平緩,“皇爺爺殺貪官,剝皮揎草,殺得人頭滾滾。可這貪墨之風,止住了麼?”
無人敢答。
“沒止住。”朱允熥自己給出了答案,“財帛動人心。江南富甲天下,士紳們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你們在京城置辦幾套三進大宅,養幾房嬌妻美妾。”
撲通。
太常寺少卿吳琳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渾身抖得篩糠一般。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眨眼間,文官佇列跪倒了一大片。
藍玉站在武將首位,冷哼一聲,眼底滿是嘲弄。李景隆則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群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
“殿下饒命!”吳琳額頭貼著金磚,聲音嘶啞,“臣等知罪!”
朱允熥緩步走到吳琳面前。
“知罪?”朱允熥居高臨下看著他,“按大明律,貪墨六十兩,剝皮揎草。你們這些人拿的銀子,夠把這奉天殿外的廣場鋪滿人皮了。”
吳琳眼前一黑,險些暈死過去。
就在所有人以為太孫要大開殺戒時,朱允熥忽然轉過身,走回御階,重新坐入那張寬大的御椅中。
“不過。”朱允熥話鋒一轉。
這兩個字,硬生生把那些瀕臨崩潰的文官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吳琳猛地抬頭,眼中透出狂熱的求生欲。
“如今新政伊始,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扶手,“大明皇家遠洋海貿商行要造大船,講武堂要打製新式火器,北疆要備糧草,國庫緊張......”
他停頓片刻,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孤知道,你們拿錢,多是以前的事。孤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奉天殿內依舊安靜,但氣氛變了。
解縉站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低垂著眼簾,嘴角卻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殿下這是又要撈錢了,這一招還真是......屢試不爽!
朱允熥身子前傾,看著下方,“不知各位臣工,有沒有願意出一分力的?”
群臣哪裡還不明白,這是花錢消災。
太孫這回不殺人,但他要錢。
吳琳反應極快。他知道這是唯一活命的機會,連滾帶爬地向前挪了兩步。
“殿下!臣願捐銀!”吳琳扯著嗓子大喊,生怕喊慢了被逡滦l拖出去,“臣深感國庫艱難,願傾盡家財,捐銀五萬兩!助太孫推行新政!”
五萬兩。
這個數字一齣,旁邊的幾個文官倒吸一口氣。一個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十年的俸祿加起來也不過幾千兩。五萬兩,這是把家底全掏空了。
朱允熥看著吳琳,面上沒有半分喜怒。
“五萬兩。”朱允熥淡淡開口,“吳大人的命,挺便宜。”
吳琳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官服。五萬兩買不回這條命!
“十萬兩!”吳琳咬破了嘴唇,聲音淒厲,“臣變賣祖宅,遣散家奴!砸鍋賣鐵湊齊十萬兩!求殿下開恩!”
朱允熥點了點頭。
“承恩,記下。”
王承恩立刻捧著名冊,提筆刷刷寫下:“太常寺少卿吳琳,捐銀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