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朱善清怔了一下。
朱允熥繼續道:“姑父剛回京,孤又把他派去了江南。你們夫妻才團聚幾日,便被孤拆開......”
朱善清一聽,立刻擺手。
“說這些做什麼?郭鎮能幫上你,是他的福分。與其讓他整日在應天鬥雞走狗,倒不如出去辦些正經差事。”她看了朱允熥一眼,語氣柔了些,“再說,你肯用他,說明他還有用。”
“姑父有真本事。”朱允熥笑道:“扶不起來的人,孤也不會硬扶。”
朱善清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少拿好聽話哄我。你這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性子,本宮還不瞭解?說吧,今日到底有什麼事?”
朱允熥咧嘴一笑,打了個響指。
王承恩立刻捧著兩個紫檀木盒上前,放在石桌上。
“姑姑冰雪聰明。”朱允熥開啟第一個木盒。
盒子裡墊著明黃色的絲綢,上面靜靜躺著兩塊半透明的方塊,散發著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
“這是何物?”朱善清好奇地湊過去聞了聞,“澡豆?怎會如此晶瑩剔透?”
“這叫香皂。”朱允熥解釋,“用豬胰子、草木灰和西域香料反覆提純熬製而成。洗手沐浴,不僅去汙極快,還能留香一整天。比澡豆好用百倍。”
朱善清眼睛一亮,女人天生對這種帶香味的精巧物件沒有抵抗力。
還沒等她誇讚,朱允熥又開啟了第二個木盒。
朱善清只看了一眼,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盒子裡放著幾件極其怪異的布料。上等蜀蹇p製,中間用細軟的竹篾撐出兩個渾圓的弧度,帶子極細,布料極少。
“這……這是什麼腌臢東西!”朱善清猛地合上蓋子,氣得渾身發抖。
也不管眼前站著的是不是監國太孫,伸手一把揪住朱允熥的耳朵,壓低聲音罵道:“你才多大!大權在握不思朝政,竟在東宮搗鼓這種青樓女子的羞人衣物!信不信我這就進宮,讓父皇趕緊給你賜婚,斷了你這些歪心思!”
“哎喲!姑姑輕點!疼!”朱允熥疼得齜牙咧嘴,趕緊求饒,“這不是青樓用的!這是正經衣物!”
朱善清手勁沒松:“正經衣物有做成這樣的?這穿在身上,成何體統!”
“這是穿在裡面的!”朱允熥捂著耳朵解釋,“這叫‘托月胸衣’!大明女子常年用裹胸布束胸,極易導致氣血不暢、胸悶氣短,甚至影響將來哺育子嗣。這物件是用人體工學設計的,不僅能托舉塑形,還能解放胸腹束縛,對女子身體大有裨益!”
朱善清怔住,她自然知道裹胸有多難受,尤其夏日悶熱,勒得人連氣都不順。若這東西真能替代裹胸……
想到此處,她臉上的怒意也散了些,手上的力道鬆了三分:“真是為了女子身體好?”
“千真萬確!”朱允熥揉著發紅的耳朵,苦著臉道,“當然,還有另一個目的。”
朱善清挑眉。
“賺錢!”朱允熥沒有遮掩,“大明現在處處要銀子。新軍火器要錢,官員養廉要錢,鄭和船隊要錢,四叔北征更要錢。”
“開海和北伐,都是吞銀子的無底洞。”他指向石桌上的兩個盒子,“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錢。別看這東西小,可也能賺不少......”
朱善清目光微動,她並非尋常婦人,身為公主的她見慣了權貴往來。
朱允熥這話一齣,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朱善清紅著臉,重新開啟那個裝內衣的木盒,伸手摸了摸那上等的蜀搴途傻目p線,咬唇道:“你打算讓我怎麼做?”
“借姑姑的名頭。”朱允熥壓低聲音,“對外只說,這是永嘉公主府閒來無事調出來的秘方,由太醫院看過,皇家織造試製。”
“先辦一場賞花會,請國公夫人、侯門千金、各府誥命來。頭一批只做皇家特供咱先賣一波貴的,一塊香皂十兩銀子,一套胸衣五十兩。不講價,還限量。等她們用習慣了,咱們再推出平價款鋪到市面上去,賣給尋常人家。”
朱善清倒吸一口涼氣。十兩銀子買一塊洗手的胰子?五十兩買幾塊碎布頭?
“這能有人買?”
“姑姑放心。”朱允熥奸笑一聲,“只要頭一個用的人是永嘉公主,第二個就會是國公夫人。京城後宅最怕的,從來不是花錢,是落在人後。”
朱善清沉默片刻,也跟著笑了,“你小子,把人心算得真透。”
朱允熥點頭道:“姑姑只管辦宴。剩下的,孤讓王承恩安排。”
......
次日,永嘉公主府後花園。
秋菊傲霜,流水潺潺。京城裡排得上號的誥命夫人和名門千金,今日幾乎全到了。
魏國公府的徐妙宕┲簧硭匮诺牡嗌L裙,坐在一處僻靜的石凳上。曹國公府的李宛兒則穿著豔麗的紅裙,正和幾個侯門千金噰喳喳地聊著京城的首飾。
解知微搖著團扇,眼中滿是好奇,“聽說公主今日得了一批稀罕物,連我父親都不肯多說。”
李宛兒立刻湊過來,“連解首輔都知道?”
解知微壓低聲音:“父親只說,太孫殿下近來又要開財路。”
徐妙宥似鸩璞K,指尖微頓。
太孫殿下?開財路?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便絕不會只是後宅賞玩那麼簡單。
沒過多久,朱善清在幾個貼身丫鬟的簇擁下走入花園。她今日穿著一身極其貼身的緋色宮裝,整個人顯得身姿挺拔,曲線玲瓏,比往日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丰韻。
徐妙逖凵褚荒抗庠谥焐魄宓男厍巴A袅似獭M瑸榕樱⒖滩煊X到了公主今日衣著的不尋常。
“見過公主殿下。”眾女齊齊起身行禮。
“都免禮吧。”朱善清笑著壓了壓手,在主位坐下。
寒暄幾句後,朱善清給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四個粗使婆子抬著兩個半人高的銅盆走到場中,盆裡裝滿了溫水。
接著,丫鬟端著幾個托盤走上前,托盤裡放著幾塊半透明的玫瑰香皂。
“各位夫人、妹妹。”朱善清拿起一塊香皂,“這是本宮近來命人調配的沐浴之物,名為‘香皂’。諸位不妨淨淨手,試上一試。”
解知微第一個走上前,她將手浸溼,拿起香皂輕輕搓揉。
只搓了兩下,豐富的白色泡沫便湧了出來,伴隨著極其濃郁純正的玫瑰花香,瞬間蓋過了花園裡的菊花味。
“呀!”李宛兒驚撥出聲,“這泡沫好生綿密!而且這香味……簡直像剛摘下來的鮮花!”
她將手放入清水中洗淨,拿絲帕擦乾。原本就白皙的雙手,此刻顯得更加水潤,沒有半點用完澡豆後的乾澀感。
其他貴婦見狀,紛紛上前試用。
一時間,花園裡驚歎聲此起彼伏。
“太好用了!洗完手留香這麼久!”
“這香氣竟比薰衣還自然,用完手上不緊,倒像抹了香膏。”
朱善清端起茶杯,按照朱允熥教的套路,慢條斯理地說道:“這香皂製作極為繁瑣,需用西域極品香料,歷經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提純。本宮府上的工匠,一個月也熬不出一百塊。今日也是拿出來讓諸位開開眼罷了。”
一聽產量極低,貴婦們的眼睛瞬間綠了。
越少,越貴。
越貴,越得拿到。
越難的到的東西,越能彰顯身份!
“公主,妾身願出高價!”
“十兩銀子一塊,您賣我五塊!”
“十兩?我出十五兩!”
“我出二十兩,先定三塊。”
花園裡頓時熱鬧起來。
徐妙遄谠粵]有動,只是目光落在托盤上,眼底光芒越來越沉。
一塊香皂十幾兩?原料絕不值這個價。可若掛上“皇家特供”四個字,京城後宅便會搶著送錢。
這定是那太孫殿下的手筆吧......
分明是太孫殿下伸進權貴後宅的一隻手。
朱善清看著這些平日最講體面的貴婦為了幾塊香皂失了從容,終於明白朱允熥昨日那句話的分量。
“諸位莫急。”朱善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香皂雖好,卻只是外物。本宮今日,還有一件真正的好東西,只給幾位親近的妹妹看看。”
她站起身,看向徐妙濉⒔庵ⅰ⒗钔饍旱葞讉核心貴婦:“幾位,隨本宮入內廂房。”
......
另一邊,奉天殿內,百官看著手中的《開海總章》一臉怪異。
第215章 滿朝文武都懵了,太孫竟然帶頭搞眾籌?
“朝廷要親自下海經商?”
奉天殿內,禮部尚書任亨泰捧著《開海總章》,盯著那幾行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幹。
大明皇家遠洋海貿商行,分股發售,憑票分紅。
每一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怎麼就看不懂了呢......
良久,任亨泰猛地抬頭,聲音都在發顫:“殿下,此章一齣,禮制盡壞,國體何存!”
此言落下,文官佇列瞬間騷動。
自古以來,都是重農抑商,商賈逐利,列於四民之末。
可如今,太孫竟要朝廷帶頭開商行,還要讓官民士紳、商賈行會一同認購股份?
此舉可不單單是開海了,這是把大明朝廷推到商賈賬桌前!
任亨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舉總章,老淚縱橫,聲音淒厲:“殿下!萬萬不可啊!”
“朝廷代天牧民,當以禮義教化四海。豈能自降尊位,與商賈同逐錙銖之利?”
任亨泰說罷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鮮血瞬間就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了下來,“將朝廷重器變成商賈買賣,帶頭與民爭利,這是在敗壞大明國體,是動搖聖人教化之根基啊殿下!”
“臣等附議!”
呼啦啦一片,都察院、六科給事中、禮部官員呼啦啦跪倒了一大半。
“請殿下收回成命!”
“朝廷經商,必與民爭利!”
“殿下三思!此例一開,天下皆言利而不言義,國將不國啊!”
一頂頂帽子就這麼朝著朱允熥扣下。
武將佇列裡,藍玉抱著胳膊,滿臉不耐,李景隆嘴角噙著笑,眼神卻落在朱允熥身上。
御階之上。
朱允熥端坐在監國御椅上,明黃蟒袍垂落階前,他單手支著下巴,索然無味地看著下方跪成一片的文官。
等他們哭喊得差不多了,才緩緩坐直身子。
“說完了?”
三個字落下,奉天殿驟然安靜。
朱允熥站起身,順著御階一步步走下,走到任亨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是血的禮部尚書。
“任尚書,你跟孤談國體,談教化。”朱允熥聲音平靜,“孤問你,禮部的仁義,可曾替大明的百姓添過一件棉衣?”
任亨泰一噎,嘴唇動了動:“這……這乃戶部之事……”
“好,不談這個。”朱允熥轉身,目光掃過跪地的文官,“造一艘五桅福船要三萬兩,鑄一門新式重炮要五百兩。孤要開海,龍江船廠擴建、太倉港疏浚、遠洋水師成軍、鄭和船隊南下,第一期便要六百萬兩現銀!”
他聲音陡然拔高。
“諸位大人,你們誰替孤拿出這六百萬兩?”
滿殿死寂,朱允熥抬手,指向殿門之外,“今日你們若能把六百萬兩現銀搬到奉天殿前,孤便暫緩商行發售,另開廷議籌銀。”
“誰來?”
無人應聲。
任亨泰跪在地上,喉嚨像被堵住。
六百萬兩,聽著只是一串數字。可真要今日拿出來,滿朝文武沒有一人敢接。
鬱新站在一旁,眼皮微垂,他心裡已經把新政銀庫過了一遍。
江南平準要錢,北征糧餉要錢,火器迭代要錢,朝鮮屯田要錢。開海若再從銀庫裡硬拿,遲早入不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