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朱允熥那個瘋子,也真的敢在壽宴前拿一個親王立威,更要命的是,父皇多半會看著。
良久,朱樉猛地將彎刀插回刀鞘,怒氣衝衝下令:“帶五十人進城,其餘人,就地紮營!”
五百秦王府護衛齊齊應諾。
朱樉抬頭,死死盯著郭鎮,“郭鎮,你給本王等著。”
郭鎮翻了個白眼,這句話,他這幾日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但他還是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朗聲道:“開城門,迎秦王殿下入京。”
厚重的聚寶門緩緩開啟,朱樉帶著五十名隨從,陰沉著臉踏入應天府。
......
入夜。
秦王府舊邸燈火通明,正堂裡,山珍海味擺滿八仙桌,西域胡姬披著薄紗,在絲竹聲中扭動腰肢,酒香、脂粉香、烤肉香混在一起,熱鬧得像一場荒唐的夢。
可坐在堂中的幾位親王,沒有一個真有心思看舞。
主位上,秦王朱樉斜靠著太師椅,手裡端著夜光杯,臉色陰沉。左側坐著晉王朱棡,他白日里在聚寶門前被郭鎮壓了一頭,到現在還憋著火。
右側是周王朱橚、齊王朱榑、湘王朱柏,再往下,剛從大寧趕來的寧王朱權穿著月白道袍,端著茶盞,神色最淡。
除了燕王朱棣之外,大明最有權勢的幾位親王,幾乎都坐在了這間正堂裡。
“滾出去。”朱樉忽然開口,絲竹聲隨之一停,胡姬和樂師嚇得跪倒一片。
朱樉沒有看她們,只是冷冷吐出兩個字:“都滾。”
片刻後,正堂大門關閉,屋內只剩下幾位朱家藩王。
“砰!”朱棡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盞亂跳,“二哥,這口氣我咽不下去!我帶八百人,被攔在城外,死了一個百戶。你帶五百人,連城門都沒摸到。”
朱棡眼睛發紅,咬牙切齒,“朱允熥毛都沒長齊,竟敢踩到咱們這些叔叔頭上拉屎!”
朱樉冷笑一聲,手裡的核桃被他生生捏碎,“老三,叫喚有什麼用?老頭子還沒死呢,他朱允熥真以為這大明天下已經是他的了?”
齊王朱榑粗聲道:“那就一起進宮,找父皇要個說法!”
周王朱橚嚇得一哆嗦,“現在?夜裡闖宮,那不是送把柄嗎?”
“老五,你膽子什麼時候這麼小了?”朱榑瞪他一眼,“難不成真等朱允熥把咱們兵權全扒乾淨?”
周王朱橚臉色發白,低聲嘀咕:“沒了兵,哪天朝廷送杯毒酒來,咱們連退路都沒有。”
這句話一齣,堂內靜了一瞬。
這才是他們最怕的東西,沒了兵,他們這些藩王就真是恢续B了。
寧王朱權放下茶杯,慢條斯理道:“諸位哥哥,現在吵沒用。太孫殿下手握監國大權,江南財賦在他手裡,京營在他手裡,逡滦l也在他手裡。咱們如今入了應天,隨扈不過五十。”
他抬起眼,聲音微涼,“說句不好聽的,咱們現在都是案板上的魚肉。”
齊王朱榑猛地站起來,怒喝道:“小十七,你修道修傻了?朱允熥再怎麼說也要叫咱們一聲叔叔,難不成他真敢把咱們全殺了?”
朱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當然敢。”
堂內再次一靜。
朱權聲音不高,卻像冰水潑在每個人心口:“南昌府的官員他說殺就殺,朝鮮貴族他說屠就屠,朱允炆都不明不白就沒了,你覺得他不敢殺咱們幾個叔叔?”
齊王朱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朱樉眼底的兇光卻越來越重,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所以,不能等他出手。兵權,絕不能交!”
朱棡立刻問:“二哥,你有法子?”
朱樉聲音壓得極低,“壽宴那天,天下文武都在。咱們聯手上一道摺子,請辭兵權!”
周王朱橚一愣:“請辭?”
朱樉冷笑,“對,以退為進!就說咱們身體抱恙,無力戍邊,請父皇收回邊軍,另派流官接管九邊。”
朱棡眼睛一亮:“北邊門戶大開,看老頭子和朱允熥慌不慌?”
朱樉點頭,聲音森冷:“他們若真敢接,北元餘孽、女真人、草原諸部,立刻就能打到長城腳下。到那時候,他們還得求著咱們回去帶兵。若他們不敢接,削藩就是一句空話。”
朱棡猛地拍桌,興奮道:“好!就這麼幹!”
寧王朱權卻皺起眉頭,總感覺哪裡不對,卻也沒說話,他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忽然問了一句:“四哥呢?”
堂內眾人同時一怔。
朱棡猛地反應過來,視線在屋內掃了一圈,“對啊,老四呢?今晚這麼大的事,朱棣怎麼沒來?”
秦王府正堂內,氣氛一下變得詭異起來。
朱樉冷哼一聲,“老四在朝鮮打了勝仗,尾巴翹到天上去了。估計這會兒正等著老頭子給他封賞,哪還看得上咱們這群兄弟。”
朱權搖了搖頭,“二哥,話不能這麼說。四哥的脾氣,你我都清楚。他這次帶著王妃和三個兒子住進燕王舊邸,我派人去送請帖,可連燕王府大門都沒進去。管家只說,燕王偶感風寒,不見客。”
朱棡嗤笑一聲,“風寒?朱老四能在雪地裡跟蒙古人光膀子摔跤,回了應天吹點南風就病了?這藉口也太假了。”
齊王朱榑摸著胡茬,粗聲道:“莫不是他已經被朱允熥收買了?”
“不可能。”朱權斷然否決,“四哥最看重的就是兵權。大寧衛的精銳被李景隆扣在朝鮮,燕山三衛也被抽調了大半。朱允熥這麼割他的肉,他怎麼可能被收買?”
周王朱橚小聲問:“那他為什麼不見人?”
朱權沉默片刻,眼神一點點變深。
“我倒覺得……”他壓低聲音,“四哥可能是被軟禁了。”
這句話像一道悶雷,炸得堂內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周王朱橚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幾片,結結巴巴道:“軟、軟禁?天子腳下,他朱允熥敢軟禁親叔叔?父皇能答應?”
朱樉面露兇光,“有什麼不敢的?老頭子現在一門心思護著那個寶貝金孫。為了給他鋪路,還有什麼幹不出來?”
朱棡猛地站起身,“唇亡齒寒。”
“若是老四折了,咱們就得跟著倒霉。”他看向朱樉,咬牙道:“二哥,那道以退為進的摺子,今晚就寫,加上老四的名字!明日一早,遞進乾清宮!”
朱權眉頭一皺,“這恐怕,不太行吧?”
朱樉冷冷看了他一眼,“老十七,你怕了?”
朱權垂下眼,淡淡道:“我只是覺得,朱允熥不會這麼容易給咱們機會。”
朱樉走回主位,提筆蘸墨,“機會不是他給的,是咱們自己搶的。”
他在摺子上落下第一筆,墨色濃黑,“明日一朝,咱們一起去奉天殿跪著,我倒要看看朱允熥這個太孫,到底有多少斤兩!”
第202章 叔叔們主動交兵權?太孫:還有這好事?
這一夜,乾清宮的燈火也還未熄滅,獸首銅爐裡嫋嫋升騰的龍涎香將暖閣燻得有些悶熱。
朱元璋半靠在明黃色的隱囊上,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宣紙。那雙歷經無數殺伐、早已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卻瞪得老大,神情古怪。
在他對面,朱允熥穿著一身寬鬆的月白常服,正低頭撥弄著火盆裡的銀炭,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帥氣的臉龐。
“熥兒,你來看看這個。”朱元璋將手中的宣紙隨手丟在案几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
朱允熥放下火鉗,拿起宣紙掃了兩眼。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正是昨夜秦王府正堂裡幾位藩王的每一句對話,從朱棡的無能狂怒,到朱樉的“以退為進”,甚至連周王摔碎茶杯的細節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看著看著,朱允熥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朱元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爺爺,這幾個叔叔……真是您親生的?”
朱元璋老臉一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自己也忍不住氣樂了,伸手揉著脹痛的眉心,無語道:“這是戍邊戍傻了吧?還聯名上奏請辭兵權,想拿門戶大開來要挾咱們?他們是不是覺得,沒了他們這幾塊料,大明的邊軍就不知道怎麼拿刀了?”
朱允熥將那張密報丟回案几上,搖頭失笑。
他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藩王入京後的反撲手段,比如稱病不出、比如暗中聯絡京營舊部、比如在壽宴上借酒裝瘋當面發難。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幾位手握重兵的叔叔,竟然湊在一起憋出了這麼一個驚天動地的“妙招”。
主動交兵權?
這簡直是餓虎撲食的時候,獵物不僅不跑,還主動給自己撒上孜然躺到了烤架上。
“這等......妙計,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想出來的......”朱元璋端起茶盞潤了潤乾澀的嗓子,眼神漸漸變得幽深,“不過這樣也好,明日早朝,咱親自去!”
......
次日清晨,紫禁城徽衷谝粚拥谋§F之中,悠揚的鐘鼓聲穿透晨風,迴盪在重重宮闈之上。
奉天門外,百官已經依序站定。今日的大朝會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因為這是九邊藩王入京後的第一次大朝會。
而且據說那位已經許久託病不朝、將朝堂大權全權交給太孫的洪武大帝,今日竟然破天荒地親臨奉天殿。
伴隨著靜鞭三響,百官魚貫而入。
奉天殿內,朱元璋早已端坐在那張象徵著天下至尊的雕龍寶座上,頭戴十二旒冕冠,身披玄色金線龍袍。哪怕他已經年邁,但只是坐在那裡,依然壓得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朱允熥坐在御座的左側,身著一襲絳紗袍,頭戴九旒冕,神色平靜得宛如一汪深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孫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在殿內迴盪。朱元璋微微抬了抬手,聲音極具穿透力:“平身。”
待百官站定,朱元璋那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站在最前排的幾位藩王。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齊王朱榑、湘王朱柏、寧王朱權,大明最有權勢的幾個兒子,此刻全都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裡。
“今日朝會,沒別的事。”朱元璋緩緩開口,彷彿拉家常一般,“你們幾個外放的藩王,多年未回京。這次藉著咱的壽辰回來,咱心裡高興。都在封地受苦了,有什麼難處,有什麼委屈,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出來。咱給你們做主。”
此話一齣,大殿內的氣氛瞬間緊繃,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瞥向了秦王朱樉。
朱樉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決絕。他知道,這是老頭子在給他們遞話頭,也是他們唯一“反擊”的機會。只要把那道摺子遞上去,把爛攤子砸在朝廷面前,他不信朱允熥這個黃口小兒能接得住!
“兒臣有本要奏!”
朱樉猛地跨出一步,雙手高高捧起一本厚重的奏摺,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金磚上。
他這一跪,彷彿是一個訊號。緊接著,晉王朱棡、周王朱橚、齊王朱榑等人也齊刷刷地跨出列,齊齊跪倒在朱樉身後。唯獨燕王朱棣和寧王朱權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朱權是覺得事情不對勁,不敢妄動。而朱棣,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朱元璋眉頭微挑,明知故問:“老二,你這是做什麼?好端端的,跪什麼?”
朱樉抬起頭,臉上做出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情,聲音悽切地高呼:“父皇!兒臣等無能,有負父皇重託,特來請罪,並請辭九邊兵權!”
轟!
這句話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奉天殿內轟然炸響。
滿朝文武驚得目瞪口呆。鬱新差點揪斷了自己的鬍子,解縉更是驚得半張著嘴。那些原本以為今日會上演藩王抗旨不遵、太孫雷霆鎮壓戲碼的文官們,此刻腦子全懵了。
藩王主動交兵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朱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無視了百官的震驚,繼續聲淚俱下地表演:“父皇,兒臣等鎮守九邊多年,風餐露宿,早已落下了一身病根。如今兒臣夜不能寐,連提刀的力氣都沒有了,實在無力再替大明戍守邊疆。若是因為兒臣等的無能,導致北元餘孽南下叩關,兒臣等便是百死也難辭其咎啊!”
晉王朱棡也趕緊接上,粗獷的聲音裡硬生生擠出幾絲哽咽:“是啊父皇!兒臣前些日子在草原上中了風寒,如今連馬都騎不穩了。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為了北疆千萬百姓安危,請父皇收回兒臣等的兵權,另擇良將,派流官接管九邊防務!”
齊王和周王也在後面連連叩首,齊聲高呼:“請父皇收回兵權!”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樉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賭的就是朝廷不敢接,九邊防線綿延萬里,邊軍驕悍,糧草繁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今日朝廷若真敢收,他們就把北疆防務這口黑鍋完整扣過去。
只要邊關稍有動盪,滿朝文武就得反過來求他們回去。到了那時,主動權仍在藩王手裡。
朱允熥啊朱允熥,你不是要削藩嗎?
本王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朱樉靜靜等著,他等朱元璋震怒,等朱允熥驚慌,等朝臣們站出來苦勸他們留下。
一息,兩息,三息。
御階上方,卻始終沒有半點聲音。
朱樉心裡忽然一沉,大著膽子,微微抬頭,看向龍椅上的那對爺孫。
然後,他看到了一幕讓他脊背發涼的畫面。
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非但沒有半點震驚或憤怒,反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而站在一旁的朱允熥,嘴角正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燦爛的笑容。
“啪!”
朱允熥忽然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一巴掌,清脆的掌聲在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好!好一個為了大明江山社稷!好一個百死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