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這一次她沒有用疑問句,是陳述句,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姜清雪看著她。
趙清雪依舊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值得她看一整夜。
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將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陛下呢?”姜清雪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走完長路後的微喘,氣息還沒完全平復。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動,快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青瓷與紫檀木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聲響。
“他在柳紅煙那裡。”她說。
姜清雪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那閃動只持續了一瞬,隨即被她壓了下去。
她站在那裡,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她點了點頭。
“知道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燭火在桌上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道坐著,一道站著,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看來你已經完全淪陷了。”
趙清雪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調子。
她終於轉過頭,看著姜清雪。
月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張絕世容顏照得格外清晰。
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此刻沒有審視,沒有評估,只有一種姜清雪看不懂的、複雜的光芒。
“能跟我講一講,是什麼原因嗎?”她問。
其實趙清雪也不太明白,她上一次見姜清雪的時候,對方眼中對秦牧明明還有恨意,為什麼後面就變了。
她很好奇,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姜清雪看著她。
她看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爆開一朵燈花,發出極輕的“噼啪”聲,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一瞬,又吹起來。
然後她笑了。
“那你呢?”
她問,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風推著,悠悠地轉了一個圈。
“你又是什麼原因?”
趙清雪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比方才更明顯一些,像湖面被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擊中,暈開一圈細碎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姜清雪,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落在她肩頭,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落在那隻手中緊緊攥著的、露出一角的白色布片上。
那布上有暗紅色的字跡,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他寫的?”趙清雪問。
姜清雪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信,點了點頭。
“寫的什麼?”
“讓他姐姐把孩子打掉。”
趙清雪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重新落在姜清雪臉上。
“你就這麼帶回來了?”
“嗯。”
“他讓你帶的?”
“嗯。”
“他有沒有問過你,他姐姐願不願意?”
姜清雪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沒有。”
趙清雪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他有沒有問過你,那個孩子是不是無辜的?”
“沒有。”
“他有沒有問過你,他姐姐會不會疼?”
姜清雪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中攥著那封信,指節泛白。
趙清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所以這就是你的原因?”她問,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姜清雪沉默了很久。
趙清雪看著她。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姜清雪,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自嘲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一夜在怒江渡口,她被吊在橫樑下,紅姐的巴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臉上,她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饒,只是用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坐在椅子上含笑看著這一切的男人。
她以為他會繼續看下去,以為他會等到她徹底崩潰、徹底屈服、徹底認命的那一刻。
可他沒有。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將那件月白色的長袍披在她肩上,說:“今夜,就這樣吧。”
她那時候不懂。
她以為那只是另一種手段,另一種比鞭子更溫柔的、比木棍更隱蔽的、比紅姐的巴掌更致命的手段。
可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趙清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月光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將窗欞上那幾枝臘梅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被水洇開了的墨跡。
“也許只是因為,”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從來沒有人這樣對過我們。”
姜清雪看著她。
趙清雪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安靜,那繃緊的下頜線條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下來,像一把被收進了鞘裡的劍,刃還在,鋒芒還在,可它不必再對著風了。
“你呢?”姜清雪問。
“你是因為什麼?”
趙清雪沒有回答。
她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著那幾枝在月光下微微顫動的臘梅,望著遠處那一片永遠也望不到邊的、墨藍色的天。
“我不知道。”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雪,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裡飄。
“也許是因為他問過我疼不疼。”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可這一次,那弧度底下沒有涼意,只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他把那件衣裳披在我肩上。”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很久以前的夢,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醒了,可每次閉上眼,那個夢還會回來。
“也許只是因為——”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姜清雪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垂下的眼簾,看著她嘴角那抹始終沒有消散的弧度。
“你方才問我,是什麼原因。”
趙清雪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比方才更輕,更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聽不真切。
“我答不上來。”
她轉過頭,看著姜清雪。
月光照在她臉上,將那雙深紫色的鳳眸照得格外清亮。
她沒有說下去。
她只是看著姜清雪,姜清雪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更鼓聲,一下,又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
姜清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也是。”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風推著,悠悠地轉了一個圈,然後沉了下去。
趙清雪看著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你變了。”她說。
姜清雪抬起頭,看著她。
“你也是。”她說。
趙清雪微微一怔。
隨即,她笑了。
“也許吧。”她說。
姜清雪看著她,也笑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從槐樹梢頭穿過時那沙沙的、輕輕的響。
趙清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早些歇息吧。”她說,聲音很輕,很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聽不真切。
姜清雪點了點頭,轉身朝殿外走去。
她邁步,跨過門檻,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趙清雪坐在窗邊,望著那扇空蕩蕩的殿門。
她的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又端起了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一圈,又一圈。
“回不去了。”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窗外,月光從雲層後傾瀉下來,將庭院裡的臘梅照得發白。
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像一顆一顆碎鑽,嵌在那一片一片將落未落的花瓣上。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