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徐鳳華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聲音壓得很低:
“王太醫,本宮有一事請教。”
王濟民垂首:“娘娘請講。”
“本宮今日在御花園中,見到一位老太監,面容……頗為熟悉。”
徐鳳華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他約莫六十上下,身形佝僂,左側眉骨處有一道舊疤。不知王太醫在太醫院當值多年,可曾見過此人?”
她描述的是曹渭的相貌,但刻意隱去了“曹渭”這個名字,只說“老太監”。
王濟民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回娘娘,宮中太監數以千計,微臣雖在宮中行走,但多數時間都在太醫院,與內監交往不多。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微臣倒是記得,約莫七日前,內務府曾從宮外招錄了一批年邁的雜役太監,負責清掃各宮外圍、御花園等處的粗活。其中似乎……確有娘娘描述的這樣一人。”
七日前?
徐鳳華心中一動。
那正是秦牧南巡歸來、納她為妃前不久。
時間對得上。
“可知此人姓名?在何處當值?”她追問。
王濟民搖了搖頭:“微臣只是偶然聽太醫院的藥童提起,並未細問。不過……”
他抬眼,與徐鳳華目光相接,聲音幾不可聞:
“若娘娘真想查證,微臣或可……代為打聽。”
這話說得極其含蓄,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徐鳳華深深看了他一眼。
六年了,王濟民還是那個王濟民。
謹慎,沉穩,知恩圖報,且……足夠聰明。
“那便有勞太醫了。”
她緩緩道,“不過此事千萬記得,不可驚動旁人。”
“微臣明白。”
王濟民躬身,“娘娘若無其他吩咐,微臣便先行告退。”
徐鳳華點頭:“去吧。”
王濟民提起藥箱,躬身退下。
走到殿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徐鳳華一眼。
那一瞬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殿門外。
徐鳳華獨自坐在軟榻上,久久未動。
王濟民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
曹渭果然是七日前入宮的,而且是以“雜役太監”的身份。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王濟民那句“代為打聽”。
這意味著,王濟民在宮中這六年,並非只是埋頭醫術。
他一定也建立了自己的人脈網路,至少,在太監這個群體中,有可以信任的眼線。
這很好。
她需要這樣的渠道。
但現在還不是動用的時候。
曹渭的事,她必須親自查證。
而更重要的是,她必須儘快與徐龍象取得聯絡。
曹渭的出現,姜清雪身世可能暴露的危機,秦牧對離陽女帝那意味深長的試探……這一切,都必須讓徐龍象知道。
否則,北境的謩潱芸赡軙诤翢o準備的情況下,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徐鳳華緩緩站起身,走到梳妝檯前。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而憔悴的臉,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深處,卻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她開啟妝匣,從最底層取出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藥丸。
藥丸只有米粒大小,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氣味。
這是當年離開北境時,徐龍象給她的。
“姐,這枚閉息丹你收好。若遇危急,服下它,可假死十二個時辰。屆時我會派人接應。”
那時徐龍象還年輕,眼中滿是少年的銳氣與對她的擔憂。
她當時笑著收下,卻從未想過真會用上。
可如今……
徐鳳華將藥丸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讓她躁動的心緒稍稍平復。
還不到時候。
假死是最後的手段,是萬不得已時的選擇。
現在,她還有棋可下,還有路可走。
首先,她要確認曹渭的動向。
其次,她要設法與姜清雪單獨見一面。
儘管風險極大,但她必須確認姜清雪是否已與曹渭接觸,是否已知曉身世秘密。
最後,她要想辦法,將訊息傳遞給徐龍象。
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極其精密的算計。
徐鳳華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
秦牧,你以為將我們困在這深宮之中,便能掌控一切嗎?
你錯了。
這深宮雖如牢唬瑓s也是最好的棋盤。
而棋子,從來不止明面上的這些。
她緩緩將“閉息丹”放回妝匣底層,合上蓋子。
然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秋日的風吹入殿內,帶著庭院中草木的氣息,也帶來遠處宮牆外隱約的人聲。
皇城很大,深宮很深。
但再深的宮牆,也困不住一顆決意破局的心。
徐鳳華望著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是徐龍象所在的方向。
龍象,再等等。
姐姐一定會把訊息傳出去。
一定會。
殿外,秋月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娘娘,藥煎好了。”
徐鳳華轉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端進來吧。”
她接過藥碗,碗中藥汁漆黑,冒著騰騰熱氣,苦澀的氣味撲鼻而來。
她端起碗,一飲而盡。
藥很苦,從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但她面不改色。
因為比起心中的焦灼與謩潱@點苦,實在不算什麼。
窗外,天色漸暗。
秋日的黃昏來得格外早,夕陽的餘暉將皇城染成一片金紅。
夜,又要來了。
第155章 徐龍象要拜訪黎陽女帝?這是明郑�
夜已深,北境使團暫居的小院中卻燈火未熄。
院中的小池塘裡,幾尾艴幵谙∈璧脑鹿庀掠芜媾紶柋U開細碎的漣漪。
池邊,徐龍象獨自站立,玄黑蟒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卻並非在看魚。
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此刻空洞而遙遠,彷彿穿透了池水,穿透了夜色,落在了某個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的下頜繃得很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只有袍角在風中輕擺。
廊下,司空玄、範離、墨鴉三人遠遠望著,眼中俱是憂慮。
“已經好幾個時辰了,”
司空玄的聲音蒼老而沉重,他捋著花白的鬍鬚,眼神複雜,
“自從從皇宮回來後,世子就一直這樣,魂不守舍,茶飯不思。”
範離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白玉棋子,眉頭緊鎖:“也難怪。親眼看著姐姐和心愛之人……”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那種打擊,換做任何人恐怕都難以承受。”
墨鴉隱在陰影中,嘶啞的聲音傳來:“世子是意志堅韌之人,但這次……恐怕真的傷到了根基。”
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
他們跟隨徐龍象多年,見過他年少時在北境風雪中苦練劍法,見過他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見過他呋I帷幄算計朝堂。
可他們從未見過徐龍象如此模樣。
像是一柄被硬生生折斷的劍,鋒芒仍在,卻已失了心魂。
“你們說,”範離壓低聲音,“世子這次……還能挺過去嗎?”
司空玄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老臣也不知道。但若連世子都倒下了,北境三十萬將士,徐家百年基業……也就完了。”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藏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因為他了解徐龍象。
瞭解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骨子裡有多麼倔強,多麼不服輸。
可即便如此,司空玄心中也沒底。
那日在太和殿上,徐龍象強忍吐血的一幕,至今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種屈辱,那種痛苦,那種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被奪走的絕望……
真的有人能從中走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