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她在窗前踱步。
一步,兩步,轉身,再踱步。
從養心殿回來已有半個時辰,可曹渭那張蒼老而熟悉的臉,卻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反覆閃現,揮之不去。
是他。
絕對是他。
儘管只驚鴻一瞥,儘管對方穿著太監服飾,佝僂著背,刻意偽裝成老態龍鍾的模樣,但徐鳳華絕不會認錯。
那個在江南隱居多年、曾為徐家暗中處理過幾件棘手之事、後又因姜清雪之事與她決裂的月華國遺老,曹渭。
他怎麼會出現在皇宮之中?
又是以何種身份?
太監?
這絕不可能。
曹渭雖已年邁,但骨子裡那份屬於文人的清高與傲氣,徐鳳華比誰都清楚。
他寧可隱姓埋名、浪跡天涯,也絕不可能自殘身體、入宮為奴。
那麼,就是偽裝……
徐鳳華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死死抓住窗欞,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堅硬的紅木之中。
不,不能亂。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強迫紊亂的心跳平復。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徐鳳華緩緩轉身,目光在殿內掃視。
殿門外,兩名宮女垂手侍立,是她從江南帶來的心腹,忠心毋庸置疑。
但華清宮內,還有多少秦牧的眼線?
那些內務府指派來的太監宮女,那些負責灑掃的粗使下人,甚至那些看似普通的花匠、廚子?
徐鳳華閉上眼睛,腦海中迅速梳理著入宮這短短几日來觀察到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細節。
秦牧不會讓她輕易與外界聯絡,這一點她早有預料。
但她也不是毫無準備。
早在六年前,當她開始暗中為徐家佈局時,就已經在皇城埋下了棋子。
深宮之中,更是重中之重。
只是這些棋子埋得太深,太隱秘,一旦啟用,便有暴露的風險。
若非萬不得已……
徐鳳華的眉頭緊緊蹙起。
可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她不知道龍象那邊情況如何,不知道墨蜃的死是否已經讓他警覺,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得知姐姐被迫入宮的訊息。
更不知道他此刻正在謩澥颤N,又是否已經落入了秦牧的陷阱。
資訊。
她現在最缺的,就是資訊。
如同一個瞎子,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進深淵。
徐鳳華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不能再等了。
必須啟用那顆棋子。
那顆她埋藏多年,從未動用過的棋子。
她緩緩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姿態恢復了往日的端莊,臉上的焦躁也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平靜的冰冷。
“秋月。”她開口,聲音平淡。
“奴婢在。”守在殿外的秋月立刻躬身而入。
“本宮有些頭疼,”
徐鳳華抬手輕輕揉了揉太陽穴,眉宇間適時地浮現出一絲疲憊與不適,
“許是昨夜未曾睡好,今日又見了風。你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看看。”
“是,娘娘。”秋月應聲,正要轉身離去。
“等等。”
徐鳳華叫住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補充道:“聽說太醫有一位姓王的太醫,醫術頗為高明,尤其擅長針灸止痛。就請他來吧。”
她說得很隨意,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奴婢明白。”秋月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徐鳳華端坐椅上,閉目養神。
表面平靜,心中卻在飛快盤算。
六年前,江南,聽雨山莊。
那時她剛嫁入趙家不久,表面上相夫教子,打理內宅,暗地裡卻已開始為徐家經營江南的商路與人脈。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救下了一個在醫館門前被惡霸毆打的年輕郎中。
那人便是王濟民。
他出身醫學世家,祖上三代皆為太醫,只因得罪了朝中權貴,家道中落,被迫流落江南,在醫館坐堂為生。
徐鳳華欣賞他的醫術與骨氣,便暗中資助他重返太醫院,並助他洗清了祖上的冤屈。
作為回報,王濟民成了她在皇宮中埋下的一顆暗棋。
六年來,這顆棋子從未動用過。
王濟民在太醫院中兢兢業業,憑藉精湛的醫術和謹慎的為人,漸漸站穩了腳跟,如今已是從五品的御醫,雖不算顯赫,卻也有了出入宮廷、為妃嬪圆〉馁Y格。
徐鳳華從未想過會這麼快動用他。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這顆棋子應該用在更關鍵的時刻。
比如徐龍象起兵南下時,作為內應傳遞訊息,或者在必要時刻,為她提供一條逃出皇宮的路徑。
可如今,形勢逼人。
曹渭的出現,打亂了一切。
她必須儘快弄清楚幾件事:
第一,曹渭究竟是如何入宮的?是秦牧的安排,還是另有蹊蹺?
第二,曹渭是否已經見過姜清雪?是否已將身世秘密洩露?
第三,秦牧到底知道了多少?
而這一切,單靠她自己在深宮中摸索,無異於盲人摸象。
她需要外部的資訊,需要宮外的眼睛,更需要……與徐龍象取得聯絡。
約莫一炷香後,殿外傳來腳步聲。
第154章 啟用暗棋
只見秋月領著一位年約四十、面容清癯、穿著青色官袍的太醫走了進來。
“娘娘,王太醫到了。”
王濟民躬身行禮,聲音平穩:“微臣王濟民,參見華妃娘娘。”
“王太醫不必多禮。”
徐鳳華端坐於軟榻上,微微抬手示意,“本宮今日有些頭疼,勞煩太醫悦}。”
“能為娘娘灾危俏⒊嫉臉s幸。”
王濟民上前,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
秋月立刻取來脈枕,墊在徐鳳華腕下。
王濟民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徐鳳華腕脈上。
他的手指修長,指腹溫暖,觸感沉穩。
悦}時,他微微垂眸,神情專注,彷彿真的只是在專心圆 �
徐鳳華靜靜看著他。
六年未見,王濟民看起來老了許多,鬢角已有了白髮,眼角也添了細紋。
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神情依舊沉穩,與當年那個在醫館前倔強不屈的年輕郎中沒有太大變化。
時間緩緩流逝。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角落裡的銅漏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
許久,王濟民才緩緩收回手,沉吟道:
“娘娘脈象弦細,略顯虛浮,乃是思慮過度、肝氣鬱結、氣血不暢所致。加之昨夜……想必未曾安眠,今日又勞神費心,故有頭痛之症。”
他說得中規中矩,與尋常太醫的詳鄟K無二致。
徐鳳華微微頷首:“太醫所言極是。那該如何調理?”
“微臣先為娘娘開一劑疏肝理氣、寧心安神的方子。”
王濟民從隨身攜帶的藥箱中取出紙筆,開始書寫藥方。他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畫都極其認真。
寫完後,他雙手將藥方奉上:
“娘娘按此方服用,三日便可緩解。只是……”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徐鳳華,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深意,
“病由心生,藥石之力終有窮時。娘娘還需放寬心懷,少思少慮,方能根治。”
徐鳳華接過藥方,目光在紙上掃過。
方子很普通,無非是柴胡、當歸、白芍、茯苓之類疏肝理氣的藥材,用量也尋常。
但她的目光,卻落在了藥方末尾的落款處。
那裡,王濟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在名字下方,畫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圖案。
一朵五瓣梅花。
梅花的第五瓣,比其他四瓣稍稍偏了一點角度。
這是他們當年約定的暗號。
五瓣梅花,第五瓣偏斜,意為:一切安好,可聯絡。
徐鳳華的心,微微一定。
至少,王濟民這條線,還安全。
“太醫說得是。”
她緩緩收起藥方,遞給身旁的秋月,“按方抓藥,煎好了送來。”
“是。”秋月接過藥方,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徐鳳華和王濟民兩人。
窗外的光線透過窗紙,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