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有龍
朱厚照沉默片刻,又問:“可這麼多災民,眼睜睜看著,我心裡難受,我的聖母心也氾濫了,總得做點什麼吧?”
“殿下宅心仁厚,此乃大明之福。”
楊慎笑了笑,繼續道:“但想做一代明君,僅僅宅心仁厚是不夠的。最起碼,得讓百姓吃飽穿暖吧?”
朱厚照追問道:“遇到天災人禍,該怎麼辦?”
楊慎看著街上來往行人,緩緩道:“說明百姓還不夠富足,沒有抗風險的能力。但凡遇到天災人禍,或者大病小災,立刻就掉進斬殺線。就像今日那對母女,家裡沒有積蓄,沒有任何依仗,遭了災,只能成為流民,乞討度日。”
“斬殺線……”
朱厚照看向楊慎,說道:“就是一個比喻,對吧?百姓在生死線上掙扎,稍有不慎,就掉下去了。”
楊慎有些意外,點了點頭。
朱厚照又問:“可是,朝廷不是在賑災嗎?為什麼還會這樣?”
楊慎耐心解釋道:“朝廷是在賑災,但多少錢糧才夠?這還只是海河決堤,災情不算太嚴重。每年黃河、淮河、長江下游氾濫時,災民動輒數十萬。那些災民怎麼辦?而且除了賑濟災民,還要修河堤、治水患,又是一大筆銀子。朝廷有多少錢糧,經得起年年這麼耗?”
朱厚照被問住了,半晌才道:“那……那該怎麼辦?”
楊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天下路沒有捷徑,想要太平盛世,就得讓百姓真正富足起來,家有餘糧,戶有積蓄,否則怎麼賑濟都沒用。就像眼下,朝廷拿出錢糧賑災,只能讓少數人不餓死,卻不能解決根本。因為流民要吃飯,卻不能生產,國庫那點存糧只會越吃越少,終有吃完的一天。”
朱厚照眼睛漸漸亮起來:“我明白了,你是說,要想法子讓災民參與生產。”
“殿下悟了!”
楊慎欣慰點頭,說道:“這就叫以工代賑!不但能賑災,還能創造財富,國庫才不會越吃越少!”
朱厚照興奮起來:“那我現在就去找父皇,跟他說明白!”
“殿下且慢。”
楊慎再次攔住他,說道:“賑災是國之大事,內閣和六部開了多少次會才定下章程。殿下若貿然去推翻,干係重大,阻力必然重重。”
朱厚照急了:“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楊慎微微一笑:“其實,殿下完全可以自己先做起來。”
“我自己做?怎麼做?”
“殿下可還記得君子先行的道理?若殿下能先做出個樣子來,到時候再向陛下建言,豈不更有分量?”
朱厚照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暗下去:“可這麼多流民,我一個人怎麼弄得過來?”
楊慎靠近些,說道:“殿下想要賑濟這些災民,需要花點本錢,而且還不少。”
朱厚照立刻道:“劉瑾那兒還有兩萬多兩銀子呢!等第二批沼氣池開始修,還能收錢!這次咱們多收點!”
楊慎卻搖頭:“兩萬恐怕不夠。”
“你要多少?”
“最少……十萬兩。”
朱厚照掰著手指算了算:“十萬?還得修多少沼氣池……”
楊慎說道:“我家裡有些田產,若是變賣了,估計能湊個幾萬兩。”
朱厚照抓撓了撓頭:“那我……去把東宮賣了?”
李春在一旁聽得直冒冷汗,趕忙道:“殿下說笑了,東宮誰敢買。”
“也是啊……”
朱厚照點了點頭,又說道:“李千戶,你也出點錢唄!”
“啊,這……”
李春心中懊悔,幹嘛多這個嘴!
楊慎說道:“李千戶確實可以入股,因為這十萬兩隻是本錢,咱們要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做成之後,前期的投入至少能翻一番!”
李春還是比較相信楊慎的,說道:“那我回去湊一湊,想辦法弄一萬兩出來!”
朱厚照又想起什麼,拽住楊慎袖子:“對了!你還沒告訴我,收購羊毛到底要做什麼呢?那些破羊毛,能值幾個錢?”
楊慎神秘一笑:“殿下莫急,有些事情一時半會說不清楚,不過您放心,這個問題很快就會揭曉答案。”
說完後,他抬手行禮:“天色不早,臣先告退!”
第30章 一貧如洗楊廷和
楊廷和最近有些煩惱。
不知為何,周圍人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
他心中暗暗琢磨,難道是職場霸凌?
這段時間自己也沒惹什麼人啊……
下值的時候,看到劉健,趕忙迎了上去。
“劉公!”
“嗯!”
劉健隨口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楊廷和追上去,問道:“劉公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劉健邊走邊說道:“最近河間一帶遭了水患,每天忙著賑災的事。”
楊廷和好不容易找了個話題,便說道:“下官聽說,很多災民湧入京師?”
劉健點點頭,說道:“陛下已經下旨,命順天府各縣開粥棚賑濟災民,可是災民數量太多,眼看要進入冬季,這可怎麼辦啊……”
楊廷和說道:“劉公憂國憂民,下官敬仰不已!”
劉健又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道:“楊少詹有什麼事嗎?”
楊廷和陪著笑,說道:“下官最近不是很忙,看看劉公這邊有什麼能幫得上的……”
劉健連連擺手道:“幫忙就算了,你少收點錢,我們就謝天謝地了!”
楊廷和頓時大為不解,問道:“收錢?收什麼錢?”
劉健停下腳步,一臉鄙夷的眼神,看著楊廷和。
楊廷和乾脆不裝了,直接道:“劉公,不瞞您說,下官最近遭了很多同僚的白眼,只是,下官實在不明白,究竟哪裡做的不對?”
劉健問道:“太子府修沼氣池的事,你不知道嗎?”
楊廷和愣了一下,說道:“知道啊!我家第一個修的。不過,下官雖在詹事府任職,修沼氣池卻是左春坊負責,下官沒有過問。”
劉健說道:“收錢的事你也不知道?”
“什麼錢啊?下官家裡沼氣池都修好了,沒花錢啊!”
“你當然沒花錢,但是,你的好兒子出的主意,讓李春帶著逡滦l到各家要錢,你不會也不知道嗎?”
“啊?竟有這種事?”
楊廷和終於知道,自己為何遭遇職場霸凌了。
“你自己去問問你兒子吧!”
劉健搖了搖頭,丟下一句話,揚長而去。
楊廷和找到癥結所在,一路趕回家。
剛進家門,正準備找楊慎問個明白,卻發現有些不對。
堂屋裡的紅木八仙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漆色斑駁的榆木方桌。
他懷疑自己進錯了門,怔了怔,環顧四周。
書架上的青瓷花瓶也沒了,還有牆上掛的吳門山水畫也不見了,就連他常坐的那把黃花梨圈椅,也換成了一把尋常藤椅。
“來福!來福!”
“老爺,您回來啦!”
管家來福端著茶水匆匆過來。
楊廷和低頭一看,茶盤裡放的竟是粗陶茶碗,釉色灰撲撲的,與他往日用的紫砂壺天差地別。
“這……這是怎麼回事?”
來福苦著臉,小聲道:“少爺……少爺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賣了。”
楊廷和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來福如實道:“您當值的時候,少爺聯絡了京城最大的牙行,把家裡值錢的傢俱,還有您珍藏的那幾幅字畫,都給……給賣了。”
楊廷和不可思議地問道:“全賣了?”
來福點點頭,又說道:“那套紫砂壺也賣了。”
“我的樹癭壺!”
楊廷和只覺得心口一痛,那是他最喜歡的一套茶壺。
“少爺人呢?”
“剛又出去了,老奴也不知道去哪。”
“你怎麼不攔著?”
“攔不住啊!”
來福一臉委屈道:“少爺說有要緊事,還說是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老奴哪敢攔……”
楊廷和氣得鬍子直抖:“二爺呢?他怎麼也不攔著點?”
“二爺最近忙的很,每天早出晚歸,一天都見不到人影。”
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楊廷和!你給我出來!”
一個粗嗓門響起,原來是襄城伯李瑾,只見他氣呼呼的樣子,直接就往裡闖。
楊廷和連忙起身相迎:“襄城伯?您這是……”
李瑾進得堂屋,正要說話,四下掃了一眼,卻愣住了。
“楊少詹,你這府上……怎的如此……寒磣?”
楊廷和老臉一紅,有苦難言,只得道:“襄城伯見笑了,快請坐。”
來福趕緊搬了把凳子,也是尋常藤椅,連個墊子都沒有。
李瑾坐下,端起粗陶茶杯看了看,又放下:“你也太節儉了,連個好點的杯子都買不起?”
楊廷和心中憋悶,強笑道:“襄城伯今日來府上,有何要事?”
李瑾這才想起正事,猛地一拍桌子,那榆木方桌晃了晃。
“我是來找你算賬的!你快把錢還我!”
“錢?什麼錢?”
楊廷和一愣,說道:“修沼氣池那事,沒聽說收您府上銀子啊……”
“不是沼氣池!”
李瑾連連擺手,說道:“你別跟我裝蒜啊!今天一早,你兒子楊慎哄著我兒李春,把城外三千畝良田給賣了!那可是祖上留下的,趕緊把錢還我!”
楊廷和心裡咯噔一下,趕忙扶住桌子。
“來福!快去我臥房,把床頭那個紫檀匣子拿來!”
來福應聲而去,不多時抱著個空匣子回來。
“老爺,匣子……是空的。”
楊廷和接過匣子,果然,房契和地契全沒了。
他腿一軟,癱坐在藤椅上,心如死灰。
“完了,完了,我一生的積蓄啊……”
李瑾見狀,皺眉道:“楊少詹,你別跟我面前演戲啊,趕緊還錢!聽說賣了足足一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楊廷和雙目無神,喃喃道:“我的田契,我的地契,都沒了……”
來福在一旁小聲道:“襄城伯息怒,老爺的田產地契,所有值錢的傢俱、字畫,連最珍愛的那套紫砂壺,都被少爺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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