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讀十年,滿朝文武求我閉嘴 第21章

作者:南山有龍

  楊慎點頭:“昨天我就看見街上多了很多流民,聽說是海河下游決堤,河間、保定一帶遭了災,不少百姓逃難到京城。”

  朱厚照盯著那隊伍,忽然道:“我還吃過賑災的粥呢!我去盛一碗嚐嚐!”

  李春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殿下!您可別鬧!”

  緊接著又看向楊慎:“楊伴讀,您帶殿下來這裡,究竟要做什麼啊?”

  楊慎看著粥棚,嘆聲道:“看著他們,我這聖母心又氾濫了。”

  朱厚照好奇問道:“聖母心是什麼?”

  “就是……”

  楊慎含糊解釋:“就是見不得人受苦。”

  朱厚照點頭:“天災人禍,沒辦法啊!不過話說回來,朝廷施的粥到底是什麼味,我確實想嚐嚐。”

  楊慎轉過身,說道:“朝廷賑災,又能賑多久?國庫錢糧有限,今天施了粥,明天怎麼辦?後天怎麼辦?”

  朱厚照想了想:“那就繼續賑唄!總不能看著百姓餓死。”

  “殿下仁厚。”

  楊慎笑了笑,笑容卻有些淡,繼續道:“可國庫的錢糧不是無窮無盡的,賑災糧吃完了,他們怎麼辦?今日河間水患,明日黃河決堤,後日淮河氾濫……年年有天災,朝廷年年賑,錢從哪兒來?糧從哪兒來?”

  朱厚照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楊慎指著前面說道:“那邊有個飯館,咱們先去墊墊肚子。”

  朱厚照回頭又看了眼粥棚,似乎很想嚐嚐。

  小飯館在街角,門臉只容兩人並肩。

  店內擺了四張方桌,桌腿用木片墊著,以防搖晃。

  李春先一步進去,掃視一圈,沒什麼異樣,這才把朱厚照請進來。

  店內夥計看到有客人,趕忙走過來招呼。

  “三位客官,想吃點什麼?”

  李春問:“你這裡都有什麼?”

  “有粥,有餅,有炒菜。”

  朱厚照來了精神:“先來碗燕窩粥!”

  夥計愣了愣,搖頭道:“沒有。”

  “那來碗八寶蓮子羹!”

  “沒有。”

  “白粥總有吧?”

  “也沒有……”

  朱厚照有些不耐煩:“你不說有粥嗎?”

  夥計只好說道:“有……黃米粥。”

  朱厚照說道:“菜呢?有什麼炒菜?”

  “燉白菜,燉豆腐,還有……白菜燉豆腐。”

  “你這……只有白菜和豆腐嗎?”

  夥計點點頭,說道:“您若來的晚些,白菜豆腐也沒了。”

  楊慎接過話:“三碗黃米粥,六個蒸餅,再來一盆白菜燉豆腐。”

  夥計唱了一聲喏,邁著小碎步跑去後廚。

  朱厚照託著腮,嘀咕道:“這店也太寒酸了。”

  楊慎拿起桌上竹筷,用袖子擦了擦:“殿下有所不知,在尋常百姓家,白菜燉豆腐已經很好了。平日多是鹹菜就粥,逢年過節才見點葷腥。”

  朱厚照不信:“不至於吧?白菜豆腐才幾個錢?”

  “百姓一年到頭,刨去田賦、丁稅、徭役,能落下口糧就不錯了。殿下在宮裡,一頓飯十幾道菜,覺得尋常。可多少尋常百姓,一輩子沒嘗過御膳房一道點心的滋味。”

  朱厚照不說話了。

  不多時,粥餅和菜端上來。

  黃米粥熬得稀,蒸餅是雜麵的,顏色發黑。

  白菜燉豆腐倒是滿滿盆,只是清湯寡水,不見油星。

  朱厚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

  “怎麼有沙子?”

  楊慎沒有說話,而是拿起一張蒸餅遞了過去。

  朱厚照接過蒸餅咬了口,眉頭皺成疙瘩:“這也叫蒸餅嗎?又硬又糙!宮裡的蒸餅又白又軟,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楊慎指著白菜豆腐,說道:“殿下再嚐嚐這個。”

  朱厚照夾了塊豆腐送進嘴裡,咀嚼兩下,不住搖頭:“沒滋沒味,難吃。”

  李春在一旁小心道:“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吃?”

  這時候,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老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第29章 大生意

  三人轉頭,見一個婦人帶著個小丫頭站在門外。

  婦人約莫三十來歲,面色蠟黃,衣衫單薄,打滿補丁。

  小丫頭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瘦得顴骨凸出,一雙大眼睛怯生生望著桌上食物。

  婦人不敢進來,只站在門檻外,顫聲道:“老爺們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們娘倆兩天沒吃飯了,怕孩子受不住……”

  朱厚照立刻道:“你胡說!那邊不是有粥棚嗎?你沒去領粥?”

  婦人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聲音更小了:“擠……擠不進去,人太多,我帶著孩子,搶不過那些漢子……”

  “那你等別人吃完再去啊!”

  “等不到吃完,早就沒了……”

  婦人聲音裡帶了哭腔,聲音越來越小:“一天就施兩鍋粥,排在後頭的,連碗底都舔不著……”

  朱厚照還要說話,卻被楊慎抬手攔住。

  楊慎朝婦人招招手:“你進來。”

  婦人看著三人,卻不敢動。

  “進來,坐下。”

  楊慎指了指空著的長凳。

  婦人猶豫再三,終於拉著孩子走進店裡,卻不敢坐。

  楊慎把三碗粥推到她們面前,又把蒸餅和菜盆推過去:“吃吧。”

  婦人愣住了,看看食物,又看看楊慎,忽然跪下了。

  “謝老爺!謝老爺大恩!”

  她拉過小女孩也要跪,楊慎忙道:“不必,快吃吧。”

  婦人這才起身,先給女兒塞了一張蒸餅,自己拿起另一張,狼吞虎嚥起來。她吃得極快,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往下嚥,噎得直伸脖子,又趕緊灌一口粥順下去。

  小女孩吃相稍好些,但也吃得急,小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朱厚照看著這對母女,忽然不說話了。

  那些難以下嚥的蒸餅和黃米粥,她們卻吃的津津有味。

  母女倆很快把三碗粥、六個蒸餅、一盆白菜豆腐吃得乾乾淨淨,連盆底菜湯都蘸著餅擦乾淨吃了。

  婦人抹了抹嘴,拉著女兒又要跪下道謝。

  楊慎擺擺手,問:“孩子頭上為什麼插著草?”

  頭上插草,就和牛羊一樣,屬於貨物。

  婦人臉色一白,眼淚唰地流下來。

  “沒法子啊老爺……孩子跟著我,早晚要餓死。我看您們是善心人,能不能……把孩子買了去?讓她端茶倒水,掃地抹桌,幹什麼都行,只要給口吃的就行……”

  小丫頭哇地哭出來,緊緊抱住婦人的腿:“娘!我不走!我不走!”

  婦人摟著女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卻咬著牙道:“傻孩子,跟著娘只有餓死……跟著老爺,好歹有口飯吃……”

  楊慎沉默片刻,看向李春:“帶錢了嗎?”

  李春從懷裡摸出塊碎銀子,遞了過去。

  楊慎接過來,遞給婦人。

  婦人看著銀子,想接又不不敢接。

  她知道孩子跟著自己活不長,但是真到了這一天,又突然捨不得。

  “拿著!”

  楊慎把銀子塞進她手裡,然後說道:“帶孩子找個地方安頓,買點吃的。”

  婦人看著手中銀子,又看看楊慎,忽然放聲大哭。

  她拉著女兒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謝老爺!謝老爺救命之恩!丫頭,快給恩人磕頭!”

  小丫頭懵懵懂懂,也跟著磕頭。

  楊慎起身避開:“去吧!”

  婦人千恩萬謝,牽著女兒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朱厚照盯著門口,半晌沒說話。

  李春低聲問:“楊伴讀,咱們還吃嗎?”

  楊慎搖了搖頭:“我看殿下沒什麼食慾,還是先回去吧!”

  三人走出飯館時,遠處粥棚已經開始收攤。

  鐵鍋見底,衙役正在驅趕還沒領到粥的災民。

  “散了散了!明日趕早!”

  幾個老弱被推搡著離開,眼神空洞。

  朱厚照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緊皺起來。

  回內城的路上,朱厚照一直沉默。

  進了城門,街市重新繁華起來,人聲嘈雜。

  可朱厚照卻覺得這些聲音格外刺耳。

  走到岔路口,楊慎停下腳步:“我轉個彎就到家了,李千戶,你護送殿下回宮。”

  朱厚照忽然抬頭,說道:“我明白了!”

  楊慎看他,笑吟吟道:“殿下明白什麼了?”

  朱厚照說道:“你是想告訴我,父皇賑災不利,以至於多百姓捱餓,但是你又不敢說,想讓我去說是不是?”

  楊慎猛地菊花一緊,趕忙道:“殿下慎言,臣不是這個意思!”

  朱厚照拍著胸脯保證:“你放心,我肯定不會把你說出去,我就說是我自己的意思!”

  說著毫不猶豫,轉身就要走。

  楊慎忙將人拽住:“殿下誤會了,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朱厚照整不會了,問道:“那你帶我來外城看災民,是為了什麼?”

  楊慎鬆開手,說道:“我就是覺得,殿下在宮裡呆久了,需要出來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大明的百姓到底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