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蜻蜓隊長就是我
這一個月裡,他在半山腰上,前前後後聽到了不下二十次爆炸聲。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模式:轟的一聲,然後一陣雞飛狗跳的叫罵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然後安靜。
然後過幾天再炸。
張角在造炮。
他知道。
那個從第一天就異想天開的傢伙,畫了一張不倫不類的圖紙,逼著手下的工匠把火藥塞進管子裡,妄圖造出一種能把鐵球射出去的武器。
荒誕至極。
郭嘉第一次從山腰遠遠看到試炮場冒煙的時候,嘴角是帶著嘲諷的。
火藥的爆炸力是向四面八方爆發的。
想讓它只朝一個方向推彈丸,就必須造出一個堅固到極致的密封容器。
想造出約束神雷的容器?做夢。
第二次炸膛,他點了點頭——不出所料。
第五次,他已經懶得看了。
第十次之後,他每次聽到爆炸聲都會往那個方向瞥一眼,然後繼續擦碑。
等著看張角什麼時候放棄。
但張角沒有放棄。
炸了鑄,鑄了炸。
換鐵管,換銅管,換壁厚,換火藥配比。
一次又一次。
一百萬錢、兩百萬錢地往裡砸。
郭嘉雖然看不到細節,但他能從每次爆炸的聲音特徵判斷出大致的變化。
聲音越來越沉,說明管壁越來越厚。
聲音越來越規律,說明工匠在逐步摸索出控制爆炸的方法。
到最近幾次,爆炸的聲音已經跟最初完全不同了。
從碎裂式的"嘭"變成了撕裂式的"轟"。
鐵換成了銅。
郭嘉猜到了。
今天這一聲——
不對。
郭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今天這一聲,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
之前的爆炸聲,不管是"嘭"還是"轟",都帶著一種金屬碎裂的雜音——那是炮管炸膛的聲音。
今天這一聲——
只有一個單純的、飽滿的、渾厚的爆響。
沒有碎裂的雜音。
郭嘉轉過身,面朝西北方向。
半山腰的位置剛好能越過谷中的建築群,遠遠看到試炮場的大致輪廓。
他看到了升騰的硝煙。
看到了白色的煙柱直直地衝上天空。
然後——
他看到了試炮場對面那面用來做靶標的石牆。
或者說,他看到了石牆應該在的位置。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滿地的碎石和一團瀰漫的塵霧。
郭嘉盯著那片空白的位置。
山風吹過半山腰,掀起他破舊的袍角。
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那面石牆,他上山的第一天就看到過。
三丈高,兩尺厚的實心條石牆。
沒了。
一炮轟沒了。
洛陽。
這兩個字從他腦子深處冒出來。
洛陽的城牆,是夯土外包城磚。
比那面石牆厚得多,也堅固得多。
城牆裡還有左慈佈設的法陣。
但是——
如果這種炮不只造一門呢?
如果造十門?二十門?
如果連續不斷地轟呢?
城牆又能扛住幾輪?
城牆一旦毀壞,法陣失效,朝廷又該如何抵禦張角的瘟疫?
郭嘉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身旁的墓碑邊緣。
指節發白。
他感到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寒意。
不是山風的寒。
是一種認知被打碎之後的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張角所有的判斷——異想天開、不切實際、蠻幹莽撞——
可能全錯了。
這個人不是在蠻幹。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得到。
他只是不知道路怎麼走。
但他會一條路一條路地試。
試到走通為止。
這種人……
郭嘉緩緩轉回身,面對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墓碑。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溼布。
手在抖。
他重新把布按在碑面上,一下一下地擦。
擦得很慢。
腦子裡全是那面消失的石牆。
"你若是能不這麼針對世家——"
他嘴裡含混不清地擠出幾個字。
沒有說完。
也不需要說完。
就在這時候,身後的石階上,傳來了一個聲音。
腳步聲。
不是守衛的。
守衛的腳步是軍靴踩在石階上那種沉穩的節奏。
這個腳步聲不一樣。
一個很重,一個很輕。
重的那個,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和沉悶。
輕的那個,像是故意放輕了。
小心翼翼。
還有一個聲音。
很輕。
"爹,慢點。石階上有冰,別滑著。"
女聲。
年輕的。
帶著一種壓抑著什麼的沙啞。
郭嘉的手停了。
溼布貼在碑面上,水滴沿著刻字的凹槽往下淌。
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那個聲音——
那個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聲音——
他認識。
腳步聲越來越近。
從身後的石階上,一步一步,向他所在的這一排墓碑走過來。
"秀兒,你等等。"
老人的聲音,嘶啞粗糲。
"讓爹先去找找你娘和弟弟的碑。上次來的時候記著是在……第三排第七個還是第八個來著……"
腳步聲停了。
就停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
郭嘉閉上了眼。
他沒有回頭。
第406章 那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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