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黃得功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周遇吉也肅然點頭:“大人放心,末將定約束部屬,以禮相待。”
孫應元這才稍稍心安,打馬上前,來到轅門前。
哨塔上,一名標營什長探出身,聲音不高不低:“來者何人?”
孫應元朗聲道:“本官勇衛營提督孫應元,奉皇上旨意,接管安定門內校場。請開轅門。”
“孫大人,”哨塔上的什長又探出身來,聲音依舊不卑不亢,“大人入宮去了,燕將軍、李將軍方才也趕往後營去了。大人若要接管校場,需得二位將軍首肯。”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孫應元打斷他,從懷中取出那份明黃聖旨,當眾展開,“聖旨在此,見旨如面君!開門吧!”
轅門內外的標營兵士齊齊一震,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捲明黃綢緞上。
短暫的沉寂後,哨塔什長猛地挺直腰板,厲聲喝道:“開轅門!迎聖旨!”
“嘎吱——”
沉重的包鐵木門被數名士卒合力推開。
孫應元打馬入內,黃得功、周遇吉緊隨其後,三千勇衛營士卒魚貫而入。
孫應元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朗聲道:“標營將士聽令!”
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
無人應聲。
只有寒風吹過旗杆的獵獵聲響。
孫應元心中微沉,卻面色不變,繼續高聲道:“皇上旨意,即日起由本官提督勇衛營接管安定門內校場一應軍務!錢鐸所部標營所有軍械、糧草、輜重,一律封存清點!營中將士暫歸勇衛營節制,不得擅離,違者軍法從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面孔:“本官知道,爾等皆是跟隨錢大人久經沙場的精銳,忠心可嘉。然朝廷法度在上,皇上旨意在下,今日接管乃奉旨行事,望諸位弟兄體諒,莫要徒生事端!”
話音落下,校場上依舊一片死寂。
黃得功忍不住側身低聲道:“大人,他們這是......”
“等著。”孫應元聲音壓得極低,“他們在等燕北和李振聲。”
果然,約莫半盞茶工夫後,後營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燕北和李振聲一前一後快步趕來,兩人皆是灰頭土臉,衣袍上還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顯然是剛從爆炸現場脫身。
一見校場上這陣勢,兩人臉色驟變。
“孫大人?”燕北目光銳利如刀,“這是何意?”
孫應元再次展開聖旨:“燕將軍、李將軍,本官奉皇上旨意,接管校場防務。二位將軍請即刻交出兵符印信,配合清點。”
李振聲勃然變色:“接管?錢大人呢?我們要見錢大人!”
“錢鐸已被革職廷杖,押入詔獄候審。”孫應元一字一頓,“聖旨在此,二位將軍要抗旨嗎?”
“什麼?!”燕北渾身劇震,眼中瞬間佈滿血絲,“錢大人被廷杖?革職?為何?!”
“私造火器,震動京師,驚擾聖駕。”孫應元面無表情,“罪證確鑿。”
“放屁!”李振聲怒喝出聲,“工坊爆炸純屬意外!錢大人造火器是為整頓親軍衛,是為朝廷!皇上怎能——”
“李將軍!”孫應元厲聲打斷,“慎言!”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上的旨意,你我只能遵從。今日交接,本官不想動武。二位將軍是明白人,莫要逼本官用強。”
燕北死死盯著孫應元,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可如今他們身處京城,又能做什麼?
真要是觸怒皇上,他們這三千弟兄也不會有好下場。
“兄弟們,今日起......聽孫提督調遣。”
聲音乾澀,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他看向李振聲。
李振聲慘笑一聲,交出了自己的印信。
“很好。”孫應元將印信交給身旁親兵,轉身對黃得功、周遇吉道:“二位將軍,帶人清點軍械庫、糧倉、輜重,一應物品登記造冊,不得遺漏。”
“得令!”
黃得功、周遇吉領命而去。
孫應元又看向燕北和李振聲:“二位將軍,皇上有旨,命你二人即刻赴詔獄候審。請吧。”
四名勇衛營士卒上前,手中並無鐐銬,姿態卻是不容拒絕。
燕北和李振聲對視一眼。
“我要見錢大人。”燕北忽然道。
“詔獄之中,自有相見之時。”孫應元淡淡道,“二位將軍,請。”
兩人不再多言,轉身朝轅門外走去。
步履沉重,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長。
······
詔獄。
燕北和李振聲被推進狹窄的甬道,腳鐐拖在青石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兩旁石壁滲著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到了。”獄卒在一間牢房前停下,掏出鑰匙開啟鏽蝕的鐵鎖,“進去吧!”
兩人被推入牢中,鐵門“哐當”一聲重新鎖上。
牢房不大,只鋪著些發黴的乾草,角落擺著一個便桶,散發著一股酸臭。
燕北活動了一下被鐐銬磨破的手腕,沉聲道:“既來之,則安之。大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李振聲靠牆坐下,苦笑道:“燕兄,都這時候了,你還能這般鎮定。大人什麼情況,我們可一點都不清楚。”
“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能慌。”燕北壓低聲音,“錢=大人行事,向來出人意表。這一次,未必就真是絕路。”
兩人沉默下來。
是啊,錢大人多少次看似要栽了,最後都活蹦亂跳地回來了。
正想著,隔壁牢房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緊接著,一個嘶啞而熟悉的聲音響起:“喲,這不是錢鐸麾下的兩條忠犬嗎?怎麼也進來了?”
燕北和李振聲同時抬頭,透過柵欄縫隙望去。
只見隔壁牢房裡,一個花白頭髮、衣衫襤褸的老者正扒著柵欄,朝這邊張望。
那張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正是前禮部尚書溫體仁!
在他身後,還縮著一個同樣狼狽的中年男子,前兵部尚書梁廷棟。
梁廷棟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燕將軍,李將軍,這才幾天不見,怎麼就落得如此田地了?
你們那位威風凜凜的錢大人呢?他沒有就你們?
還是說,他也自身難保了?”
燕北冷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溫體仁擺了擺手,示意梁廷棟住嘴,自己則盯著燕北和李振聲,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兩位,事到如今,咱們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如......聊聊?”
“我們沒什麼好聊的。”李振聲冷聲應道。
“有的,就聊聊你們的錢大人。”溫體仁慢悠悠地說,“我可聽說你們錢大人觸怒皇上,在宮裡被廷杖三百,現在一命嗚呼,死了!!”
燕北眼神一厲:“你少在這胡言亂語!大人吉星高照,不可能死!”
一旁的李振聲也斥聲喝道:“再敢胡言,我弄死你!”
“呵呵,看來你們真不知道啊。”溫體仁臉上滿是嘲諷,挑眉說到,“看來你們都是被騙進來的吧?錢鐸死了!他已經死了!”
燕北和李振聲都沒接話,但心底都升起一抹擔憂。
片刻之後,燕北喊來了獄卒,好在他原本在逡滦l中待過,跟獄卒們都比較熟絡。
獄卒當即應下,幫忙去探聽訊息去了。
第126章 朕的雄心!
乾清宮暖閣,燭火通明。
崇禎披著常服坐在御案後,臉色略顯蒼白。
孫應元跪在案前,將幾截槍管和殘破圖紙一一呈上,又將自己從馮一錘處聽來的新式火銃諸般優點詳細奏報。
“......據那老匠人說,此銃射程可達百步,五十步內能穿透兩層鐵甲。裝填只需十數息,且風雨無礙。若能量產裝備邊軍......”
崇禎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他走到孫應元面前,一把抓起那截刻著膛線的槍管,手指在螺旋紋路上反覆摩挲,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錢鐸這廝......這廝竟真有如此本事!”
他沒想到,錢鐸竟然還懂得火器,而且還造出瞭如此厲害的火器。
“皇上,”孫應元小心翼翼道,“此銃若真如匠人所言,實乃國之利器。臣以為......”
“朕知道!”崇禎打斷他,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錢鐸有罪,但此物無罪!”
他走回御案,將槍管輕輕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什麼稀世珍寶。
“孫應元,你即刻帶人去工坊,將所有匠人、圖紙、半成品,全部接管!朕給你一道手諭,工部、兵部任何人不得阻攔!那些匠人要好生安置,若有技藝精湛者,重賞!”
“臣領旨!”孫應元抱拳應道。
“還有,”崇禎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朕要親眼看看這火銃的威力。明日......不,就現在!你去把能用的樣品取來,朕要在西苑試銃!”
······
西苑校場,寒風呼嘯。
崇禎披著厚厚的貂裘,站在臨時搭起的帷幔後,眼睛死死盯著五十步外的木靶。
孫應元親自操持著一支火銃,槍身還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但機括完好。
“裝彈。”孫應元沉聲道。
一名從工坊帶來的學徒顫抖著手,從特製的皮囊中取出一枚紙筒彈。
他咬開一端,將黑火藥倒入槍口,用通條壓實,再塞入鉛丸。
整個過程,不過十餘息。
崇禎看得真切——比起工部那些鳥銃繁瑣的裝填,這速度快了何止一倍!
孫應元舉銃,瞄準。
“砰!”
一聲悶響,槍口噴出硝煙。
幾乎同時,五十步外的木靶應聲炸裂,木屑紛飛。
崇禎猛地向前一步,不顧王承恩的阻攔,掀開帷幔走到靶前。
那木靶正中,一個碗口大區域內,遍佈大大小小的坑洞。
這威力,遠勝尋常鳥銃。
“再試!”崇禎聲音發乾。
孫應元又連發三銃。
“砰!砰!砰!”
每一銃都精準命中,木靶被打得千瘡百孔。
裝填,擊發,再裝填......射速之快,讓在場所有懂火器的侍衛、太監都目瞪口呆。
崇禎看著那支還在冒煙的火銃,胸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