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大人的意思是?”
“案子不必管了,皇上要銀子,要整頓親軍衛,這兩樁案子不過是個由頭。”錢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三千標營兵,“真正要抄家搞錢,未必非得從這兩樁案子入手。”
燕北若有所思:“可若無罪名,如何抄家?”
“罪名?”錢鐸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冷笑,“燕北,你還記得溫體仁和梁廷棟嗎?”
燕北一愣:“禮部尚書溫體仁?兵部尚書梁廷棟?他們不是因勤王軍譁變的事情被皇上下了大獄麼?還在詔獄關著呢。”
“沒錯。”錢鐸走回桌前,攤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這兩人,一個禮部尚書,一個兵部尚書,位高權重,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當初勤王軍譁變,他們一個背後指使,一個親自操刀,三日三調拖延糧餉,逼得山西兵劫掠地方,險些釀成大禍。”
他筆下不停,字跡凌厲如刀:“這案子,當時只辦了兩人,抄沒的家產也不過數十萬兩。可你想,溫體仁在朝多年,門生故吏無數;梁廷棟執掌兵部,經手的軍餉何止千萬?這兩人背後,難道沒有一張更大的網?”
燕北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深挖此案?藉機牽連出更多人?”
“不止。”錢鐸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刺殺我的幕後黑手,無非是那些恨我入骨的人。滿朝文武,誰最恨我?溫體仁算一個,他那些門生故舊算一批。還有勳貴,我殺了襄城伯,又在良鄉殺了十七家鄉紳,在通州抄了聚寶齋,斷了多少人的財路?這些人,都有殺我的動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夫闖宮,看似與我不相干,可偏偏發生在我彈劾通州倉、逼死王之心之後。這時間點,太巧了。宮裡那些太監、侍衛,難道就沒有跟外朝勾結的?沒有收過勳貴、文官的銀子?”
燕北聽得心驚:“大人是說......這兩樁案子,可能都跟溫體仁的黨羽、或是勳貴有關?”
“不知道,這都是我瞎猜的。”錢鐸捲起寫好的紙,塞入袖中,“不過,有沒有關係,這並不重要,我們現在要的就是一個由頭。
藉著這個由頭,直接抄家便是。
走,去詔獄。溫體仁和梁廷棟關了這些日子,可不能讓他們這麼輕鬆了。”
······
詔獄深處,陰寒刺骨。
溫體仁蜷縮在草蓆上,身上單薄的囚服早已髒汙不堪。
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深了。
聽見牢門開啟的聲音,他緩緩睜開眼。
當看清來人時,溫體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翳的神色。
“錢鐸。”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在拉,“你來看老夫的笑話?”
錢鐸示意獄卒搬來一張凳子,在牢門外坐下,隔著柵欄看著這位昔日的禮部尚書。
“溫宗伯說笑了。”錢鐸語氣平淡,“本官今日來,不是來找你的。”
說著,他扭頭看向一旁的梁廷棟。
“梁廷棟,我可以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你可要抓住了!”
梁廷棟蜷縮在乾草堆裡,原本正渾渾噩噩,聽到這話,頓時竄了起來,趴在牢門上。
“你想知道什麼,我說,我都說!”
“梁廷棟!!”溫體仁冷聲呵斥了一句,“你不過是翫忽職守,誤了國事,論罪也頂多是革職流放,若是說了不該說的......”
“呵——”錢鐸冷笑一聲,臉上露出一抹戲謔,“溫體仁,當著我的面威脅他,看來你是沒有將我放在眼裡啊!”
他盯著溫體仁上下打量了幾眼,而後眉頭一挑,“你在這詔獄帶著未免太舒服了。”
“燕北,你是逡滦l的老人,讓他嚐嚐你們的手段!!”
燕北應了一聲,而後便帶著兩個人將溫體仁拖了出去,進了一旁的房間。
片刻之後,隔壁房間便傳來了動靜。
梁廷棟蜷縮在草蓆上,聽著隔壁刑房裡傳來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渾身不由得顫抖,冷汗直流。
“梁廷棟。”錢鐸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溫體仁的慘叫聲,“聽夠了嗎?”
梁廷棟猛地一顫,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和恐懼。
“錢......錢鐸......”他聲音嘶啞,“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溫體仁做的那些事,我只是......只是有所耳聞......我跟溫體仁私交不深!”
此刻,梁廷棟真的欲哭無淚。
他先前在邊鎮當兵備道,不過是碰巧遇到韃子入關,他表現不錯,這才被皇帝看重,提拔為了兵部尚書。
在此之前,他跟溫體仁都不曾有過交流。
那時候的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兵備道,也入不了溫體仁的眼。
他跟溫體仁真的談不上什麼私交。
他也怎麼都想不到,當初只是聽了溫體仁的一個謩潱懵涞昧私袢盏南聢觥�
“看來梁大人還沒想明白。”錢鐸站起身,拍了拍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要不送你去跟溫大人作伴?”
“不!不要!”梁廷棟猛地撲到牢門前,雙手死死抓住柵欄,指節發白,“我說!我什麼都說!錢大人,您問什麼,我都說!”
錢鐸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兩日京城出了兩件大事,一個是更夫闖入了皇宮,驚擾到了皇帝,另一個是,我入城的時候,被人放了暗箭,險些喪命!”
梁廷棟一愣,臉上露出一抹驚色。
他才被關入詔獄多少天,外面就出了這麼大的事情?
錢鐸看了一眼梁廷棟的臉色,接著說道:“我呢,仇人不多,你們算一個,刺殺我的事情......跟你們有沒有關係?”
仇人不多?
梁廷棟扯了扯嘴角,哪怕他在詔獄待著,他都聽說了不少錢鐸的事情,那一樁樁一件件的,哪一個不得罪人?
回過神來,他慌忙應道:“這件事跟我們沒關係啊!”
“無關?跟你無關,跟溫體仁也無關?”錢鐸眼睛微眯,“刺殺我,總要有個結果,你說是不是?”
梁廷棟聽著隔壁傳來的愈發虛弱的聲音,頓時有所領悟,趕忙應道:“關於溫體仁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你儘管問!”
“這才對嘛!”錢鐸輕笑一聲,問道:“溫體仁在朝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甚至宮裡。梁大人,你跟他走得近,這些人的名字,你總該知道幾個吧?”
梁廷棟思索片刻,緩緩說道:“禮部侍郎王應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世濟、通政使司左通政周維持......這幾人,都是溫體仁的心腹,常在他府上議事。”
錢鐸暗自記下,而後繼續問:“還有呢?宮裡呢?侍衛、太監,哪些人收過溫體仁的好處?”
“這我哪裡知道。”梁廷棟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色,“我跟溫體仁真的交情不深!”
“這些人的罪證,你可有?”錢鐸問。
梁廷棟苦笑:“錢大人,這等事......哪會留下什麼白紙黑字的罪證?都是心照不宣,利益往來。溫體仁幫他們升遷、調任,他們在關鍵時刻替他說話、辦事。至於銀子......多是走商號、當鋪,或是透過家中子侄、門人轉手,很難查證。”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溫體仁的那個管家跟著他多年,凡是重要的人情往來、銀錢交割這事情,多是他的那個管家經手的,大人可以往這上面查。”
錢鐸眼中精光一閃。
這是一個重要訊息!
他看著癱軟在地上的梁廷棟,笑道:“梁本兵做的不錯!”
第119章 錢鐸是在公報私仇啊!
從詔獄出來,錢鐸這才感覺渾身暖了許多。
詔獄那陰冷的環境,待著著實不舒服。
錢鐸抬頭看了一眼慘淡的天光,“燕北!”
“卑職在!”燕北按刀而立,鐵甲在寒風中泛著幽冷的光。
“禮部侍郎王應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世濟、通政使司左通政周維持——”錢鐸一個個報出方才從梁廷棟口中撬出的名字,“即刻帶人,鎖拿歸案。家產封存,府邸查抄,所有文書賬冊,一概不得遺漏。”
燕北眼中精光一閃,抱拳道:“得令!”
他頓了頓,略一遲疑:“大人,這幾人都是朝廷三品、四品大員......我們不先調查一下?”
“調查?”錢鐸轉過身,看著燕北,眉頭一挑,有些戲謔的說道,“你是怕我冤枉了他們?”
燕北神色有些遲疑,“大人,這畢竟是梁廷棟的一面之詞,萬一他夾帶私活,豈不是有損大人的威名?”
“呵呵,我只管搞錢。”錢鐸渾不在意,“找梁廷棟要名單,也只是想省掉一些麻煩,至於這名單真不真,那不重要。”
他冷笑一聲,看著遠處的樓閣,“燕北,你要知道,這京城上下,從來就沒有一個清官,全是貪官!區別無非是貪得多貪得少罷了。”
大明朝兩百多年,也就出了一個海瑞。
這京城的官員,按照貪腐來算,隨便拉出去一個砍了,那也絕對不可能冤枉了他!
燕北若有所悟,便也不再猶豫:“卑職明白了!這就去辦!”
······
半個時辰後,禮部衙門外。
燕北率五十名標營精兵,清一色鐵甲佩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鏗然作響。
禮部當值的書吏聽見動靜,探頭一看,臉色煞白,連滾爬爬地衝進正堂:“大人!不好了!外頭......外頭來了好多兵!”
禮部侍郎王應華正與幾個司官商議春闈事宜,聞言皺眉:“慌什麼?這裡是禮部衙門,誰敢放肆?”
話音未落,燕北已大步闖進堂來,身後跟著四名標營兵,個個眼神如刀。
“王侍郎?”燕北目光落在了王應華身上。
“不錯,我正是禮部侍郎王應華。”王應華神色平靜,看了一眼燕北身後計程車兵,眉頭微縐,“你們是什麼人?這裡是禮部衙門,你們怎麼能擅闖!!”
燕北微微頷首,“看來沒找錯人。”
他一抬手,“來人,將他綁了,押回去!”
幾個標營士兵頓時衝上前,一把將王應華架住。
王應華臉色驟變,霍然起身:“放肆!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大員,禮部侍郎!你是什麼人?憑什麼鎖拿本官?可有聖旨?可有刑部公文?”
燕北神色不變,厲聲呵斥到:“我家大人奉旨查案,你給我老實點!”
接著,他又解釋了一句:“這兩日宮裡發生的事情和我們錢大人遇刺的事情,你應該有所耳聞吧?這件事跟溫體仁有關,而你王侍郎與溫體仁往來密切,暗中勾結!”
“就這?”王應華氣極反笑,“一個下了詔獄的罪臣,攀咬之言也能作數?本官要面見皇上!要上疏彈劾!”
燕北不再廢話,一揮手:“拿下!”
兩名標營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王應華肩膀。
王應華掙扎嘶吼:“放開本官!你們這是造反!是構陷!錢鐸!錢鐸你這奸佞!你不得好死——”
聲音漸遠,被拖出了禮部衙門。
堂內鴉雀無聲,幾個司官面如土色,瑟瑟發抖。
燕北目光掃過他們,淡淡道:“諸位大人不必驚慌,衙門公務,照常辦理。”
說罷,轉身離去。
鐵甲鏗鏘,馬蹄聲再次響起,直奔都察院方向。
······
錢鐸四處拿人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到一個時辰,傳遍了京城各部衙門。
“聽說了嗎?禮部王侍郎被錢鐸抓了!”
“何止王侍郎!都察院唐副都御史、通政司周左通政,全被鎖拿進了詔獄!”
“我的天......這是要翻天啊!”
“錢鐸這廝,是瘋了嗎?一口氣抓三個三品大員!”
“說是溫體仁攀咬出來的,要查更夫闖宮和刺殺案......”
“查案?我看是藉機剷除異己!誰不知道錢鐸跟溫體仁有仇?當初溫體仁暗中買通刺客,刺殺過錢鐸,錢鐸這是報仇來了!”
“公報私仇,赤裸裸的公報私仇啊!”
各衙門裡,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官吏們交換著驚恐的眼神,手中公務全都停了下來。
不少與溫體仁有過往來、收過孝敬的官員,更是心驚肉跳,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兵部武選司郎中趙光祖哆嗦著手,將一疊文書塞進袖中,對身旁主事低聲道:“快......快回家,把那些跟宗伯有關的書信全部燒了!”
“現在燒還來得及嗎?錢鐸的人要是上門......”
“燒了總比留著強!快!”
......
與此同時,內閣值房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短短一個上午,吏部、戶部、工部、刑部......接連有官員跑來哭訴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