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他能看見垛口後攢動的人頭,能聽見上面隱隱傳來的呵斥和騷動。
燕北策馬來到他身側,低聲道:“大人,李振聲已交涉了半個時辰,城上始終不肯開門。是不是……”
“不急。”錢鐸擺手,“這麼大的陣仗,京裡那些大人物總得時間反應。內閣、兵部、京營,哪一個是能輕易做主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更何況,咱們這三千人突然出現在京城腳下,怕是不少人都被嚇到了。”
正說著,城樓上忽然一陣騷動。
只見火把移動,一群人簇擁著一個穿著緋紅官袍、外罩貂裘的中年官員出現在垛口前。
那人正是李邦華。
“城下可是順天巡撫錢軍門?”李邦華高聲問道,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
錢鐸打馬上前幾步,拱手道:“李本兵,別來無恙!”
李邦華藉著火光仔細打量,確認確是錢鐸本人,心中稍定,但眉頭卻皺得更緊:“錢軍門,你帶兵至此,所為何事?”
“奉皇上旨意,率標營三千入京拱衛。”錢鐸從懷中取出聖旨,再次高舉,“聖旨在此,李本兵可要查驗?”
李邦華沉默片刻,道:“聖旨自然要驗。只是京營未曾收到皇上的旨意,老夫也不敢輕易放大軍進來。錢軍門今日且在城外駐紮,待老夫問明情由,再放軍門入城,如何?”
第114章 有旨意!
錢鐸騎在棗紅馬上,仰頭望著城樓,略微有些意外。
崇禎下旨讓他領兵入京,卻沒有給京營旨意?
看來皇帝這一次真的被嚇到了。
在來京城的路上,他已經收到了京城的訊息。
當得知有更夫闖入皇城的時候,他稍稍有些驚訝,但又沒有太過震驚。
雖說皇城禁地,尋常人難以靠近。
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明朝皇宮之中,卻也沒有那麼讓人意外。
明朝兩百多年,這樣的事情不是那麼罕見。
皇帝遭遇的意外也不少。
宮裡能出現一個更夫,難道就不能出現一個刺客?
對於崇禎如同驚弓之鳥一般,他也能夠理解。
回過神來,看著城牆上李邦華。
錢鐸也不再多言,準備下令就地休整。
他知道李邦華說的是實情。
三千兵馬突然出現在京城腳下,任誰都會心驚肉跳。
內閣那幾個老頭子怕是已經亂作一團,兵部、五軍都督府此刻定然也在緊急磋商。
他勒馬在原地踱了幾步,棗紅馬噴著白氣,蹄子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本兵,”錢鐸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城樓上,“你的難處,我明白,我也不讓你為難......”
“咻——”
錢鐸話還未說完,便有一道刺耳的箭鳴聲響起。
一支弩箭撕裂寒風,從垛口間疾射而出,在火把映照下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直奔城下錢鐸而去!
城上城下,所有人瞬間愣住。
時間彷彿凝固了。
錢鐸瞳孔驟縮,幾乎本能地側身——箭矢擦著他肩胛處的棉甲掠過,“嗤”地一聲釘在地上,箭尾嗡嗡震顫。
“大人!”燕北臉色驟變,策馬擋在錢鐸身前,同時拔刀怒喝,“城上何人放箭?!”
三千標營兵瞬間騷動起來。
“鏘鏘鏘——”
長槍如林舉起,弓手挽弓搭箭,所有人在一瞬間進入戰鬥姿態。肅殺之氣沖天而起,驚得城樓上火把都搖曳不定。
“混賬!”李邦華勃然變色,扭頭怒視暗箭飛出的方向,“誰讓你放箭的?!”
士兵在城牆垛口的陰影中,李邦華一時間也分不清是何人射出的冷箭。
他厲聲怒斥,“將那一片的人全部拿下,壓下去嚴審!”
身邊親兵飛撲而去,城牆上頓時掀起一陣騷亂。
李邦華卻顧不得這麼多,他趕忙扭頭朝著城下喊道:“錢軍門!誤會!純屬誤會!剛才有人放冷箭,這非我之意,我定嚴查兇手!軍門萬勿動怒!”
城下,錢鐸緩緩低頭,看著地上那支仍在顫動的弩箭。
箭桿是普通的樺木,箭鏃是制式的三稜鐵鏃,平平無奇。
可他胸中那股火,卻“騰”地燒了起來。
在良鄉,在固安,在通州——他殺人、抄家、逼糧,哪一次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可他從未真正遇過這等冷箭!
更何況,這箭是從大明的京城城樓上射下來的!
射的是他這個奉旨入京的順天巡撫!
“好,很好。”錢鐸忽然笑了,那笑聲短促、冰冷,在夜風中傳開,讓人不寒而慄。
他彎腰,伸手,拔起那支弩箭。
箭鏃上還沾著泥土,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光。
錢鐸舉起弩箭,仰頭望向城樓,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李本兵!本官奉旨入京,你們閉門不開也就罷了,如今竟有人敢對我放冷箭暗算?!”
他猛地將弩箭擲在地上,厲喝:“聖旨在此!今日這城門,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誰再敢阻攔,形同帜妫藸I將士聽令——”
“在!”三千人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列陣!準備攻城!”
“得令!”
鐵甲鏗鏘,戰馬嘶鳴。
三千標營兵迅速變換陣型,弓手前壓,盾兵列陣,長槍如林向前推進,雖未真正衝擊,但那股沙場滾出來的殺氣,已讓城樓上的京營士卒腿腳發軟。
“錢軍門!萬萬不可!”李邦華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此事定有蹊蹺!萬不能中了奸人的計啊!”
他有些慌神,若是換做其他人,定然不敢做出攻城的舉動。
可如今在這城牆下的是錢鐸,以錢鐸那瘋狂的性子,誰也不敢保證錢鐸不動手。
別看錢鐸就三千兵馬,若是真的動手,那事情的性質可就大不一樣了。
事情鬧大了,他也難逃干係。
更別說還是他們京營激化了矛盾......
“奸計?”錢鐸打斷他,眼中寒光如刀,“李本兵,我且問你——若剛才那一箭射中了我,現在躺在城下的就是一具屍體!到那時,你再跟我說奸計有用?”
他不再看李邦華,轉而高舉手中明黃聖旨,朗聲道:“城上守軍聽著!我乃順天巡撫、兵部右侍郎錢鐸,奉皇上聖旨率標營入京拱衛!聖旨在此,見旨如面君!爾等若再敢阻攔,便是抗旨不遵,形同帜妫 �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城上每個人心頭:
“今日,我必入此城!敢擋者——死!”
最後一個“死”字吐出,三千標營兵齊聲怒吼:
“開城門!開城門!開城門!”
聲浪如潮,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城牆似乎都在顫抖。
城樓上,守軍面如土色。
王二狗扒著垛口,看著城下那黑壓壓的、殺氣騰騰的兵馬,又看看身邊同樣惶恐的同伴,腿一軟,險些跪倒。
李邦華臉色鐵青,雙手死死抓住垛口磚石,指節發白。
他知道,事態已經失控了。
錢鐸這瘋子,真敢動手!
若真在永定門外打起來,無論勝負,他李邦華都難逃其咎——縱兵衝擊京城,這是潑天的大罪!
哪怕錢鐸事後被問斬,他這個京營總理戎政,也必然要陪葬!
更何況,錢鐸手裡還有聖旨!
······
兵部尚書張鳳翼剛趕到城牆下,就聽見城外三千標營兵整齊劃一的怒吼:“開城門!開城門!開城門!”
聲浪如潮,震得城牆上的火把都在晃動。
張鳳翼心頭一跳,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他扶了扶頭上的烏紗,深吸一口氣,快步登上城樓。
李邦華正死死抓著垛口,指節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見張鳳翼來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迎上去:“張部堂,你可算來了!”
張鳳翼沒有立刻答話,先探頭朝城下望去。
只見黑壓壓的兵馬列陣城外,長槍如林,弓弦緊繃,那股子沙場滾出來的殺氣,隔著幾十丈高都能感受到。
最前方那匹棗紅馬上,錢鐸單手高舉明黃聖旨,在火把映照下,那張年輕的臉冷得像冰。
“這......這就是錢鐸的標營?”張鳳翼的聲音有些發乾。
“正是!”李邦華急道,“錢鐸手持聖旨,說是奉旨入京拱衛。可我們京營沒接到任何通知!方才不知哪個混賬放冷箭,險些射中錢鐸,這下好了,他直接就要攻城!”
張鳳翼臉色發白。
他是兵部尚書,自然知道三千標營兵真要在永定門外打起來是什麼後果。
更別說有人放了冷箭。
“內閣的意思是?”李邦華壓低聲音問。
張鳳翼這才想起正事,連忙道:“韓閣老去見王公公了,在閣老回來之前,絕不能放錢鐸入城!外兵入京,歷來是大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何況錢鐸此人行事狂悖,誰知道他帶兵入京到底想幹什麼?萬一......”
他沒說下去,但李邦華聽懂了。
萬一錢鐸真有不臣之心呢?
李邦華苦笑:“張部堂,錢鐸是拿了旨意來的,你看看城下這陣勢。不放?錢鐸真敢攻城!”
“那也不能放!”張鳳翼咬牙道,“我去跟他談!”
他說著,走到垛口前,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城下可是錢軍門?”
錢鐸抬頭望去,見是張鳳翼,拱了拱手:“張部堂,別來無恙。”
“錢軍門,”張鳳翼儘量讓聲音平穩些,“稍安勿躁!剛才發生的事情,朝廷定給你一個交代!”
“交代?”錢鐸冷笑一聲,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我不需要你們的交代,我自己查!開門!!”
話音落下,三千標營兵齊聲怒吼:
“開門!開門!開門!”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城樓上的瓦片都在顫動。
張鳳翼臉色煞白。
他看了看城下殺氣騰騰的兵馬,又看了看身邊面如土色的守軍,最後看向李邦華。
李邦華也在看他,眼神裡滿是掙扎。
不放?錢鐸真敢攻城!
到時候免不了將士死傷,皇帝怪罪下來,他也擔待不起。
若是放錢鐸入城......他是不信錢鐸會造反的,如此一來,雖然不合朝廷規矩,可錢鐸有聖旨在手,倒也說得過去。
他看看張鳳翼,又看看城下,最後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有了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