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不是錢鐸,又是誰?
在他身後,李振聲率領的三百餘標營騎兵,鐵甲鏗鏘,殺氣騰騰!
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顫抖,也震得倉場衙門前的守軍臉色發白。
李百戶瞳孔驟縮,手心裡的汗瞬間冒了出來。
軍容整肅,動若雷霆!
哪裡來的這麼一支兵馬?
轉瞬之間,錢鐸已率隊衝到近前。
他一勒馬恚瑮椉t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住。
目光如電,掃過門前劍拔弩張的兩方人馬,最後落在燕北身上。
“燕北。”錢鐸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糧呢?”
燕北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稟大人!倉場衙門批撥丙字七號倉陳年黴糧五萬石,末將拒領!坐糧廳謝郎中推說換糧須倉場太監張彝憲點頭,但張彝憲閉門不見!末將正欲......”
“陳糧?”錢鐸眉頭一挑,扭頭掃了一眼倉場衙門外的護衛,又看了一眼大大的牌匾,說道:“走,帶我去看看,到底是什麼陳糧!”
“是!”
燕北翻身上馬,引著錢鐸一行人直奔丙字倉區。
倉場衙門前,李百戶和那百餘名守兵還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三百鐵騎從面前轟然馳過,竟無一人敢出聲阻攔。
李百戶手心冰涼,遙遙看著錢鐸的背影。
這就是錢鐸?
他來不及多想,轉身便進了倉場衙門。
第100章 來,給張公公餵飯!
倉場衙門,後堂。
張彝憲半眯著眼斜倚在鋪著寰劦能涢缴希盅e捧著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茶香嫋嫋。
李百戶躬身站在下首,額頭沁著細汗,將方才門外錢鐸率騎兵呼嘯而過、直撲丙字倉的情形細細稟報了一遍。
“哦?”張彝憲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沒抬,“帶著幾百騎兵,氣勢洶洶地去了丙字倉?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沒動靜了。”李百戶低聲道,“錢鐸的人馬停在丙字七號倉外,他自己進去看了糧,沒過多久就出來了。現在......現在正往衙門這邊回來。”
“回來?”張彝憲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怎麼,看了陳糧,知道咱家不是他能拿捏的,打算回來服軟了?”
他放下茶盞,瘦白的手指輕輕叩擊著紫檀木的矮几,發出篤篤的輕響。
“咱家早說了,錢鐸那廝,在良鄉那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撒撒野也就罷了。到了通州,到了這朝廷漕呙}所在,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張彝憲冷笑一聲,眼中盡是輕蔑,“什麼‘錢青天’、‘悍臣’,不過是皇上暫時用得著他這把刀罷了。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他哪有那個膽子跟咱家叫板?笑話!”
李百戶連連稱是,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他方才在門外,真切感受到了錢鐸身上那股子殺氣。
那不是裝出來的威勢,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趟過來的人才有的氣場。
更重要的是,錢鐸身後那三百騎兵,沉默肅殺,令行禁止,絕不是尋常地方上的兵馬可比。
“公公,”李百戶小心提醒,“那錢鐸畢竟手握兵權,又是奉旨巡撫,若真鬧將起來......”
“鬧?他敢!”張彝憲猛地坐直身子,細長的眼睛裡寒光一閃,“在通州倉動武,形同帜妫〗杷畟膽子!他錢鐸不要命,他手下那些丘八也不要九族了?”
他頓了頓,又放鬆下來,重新靠回軟榻,恢復了那副慵懶倨傲的神態:“你且看著,他一會兒回來,要麼低聲下氣求咱家換糧,要麼......哼,他若識相,就該乖乖拉走那五萬石陳糧。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話音未落,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棉簾被猛地掀開,一名小太監慌慌張張衝進來,臉色煞白:“公公!外面來了一隊兵馬,領頭說是什麼順天巡撫錢鐸,正要見公公呢!”
“領頭的幾人還扛著幾袋糧食,說是要跟公公討個說法。”
張彝憲眉頭一皺:“扛糧?搞什麼名堂?”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蟒袍,邁步朝外走去。
“咱家倒要看看,這瘋子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
倉場衙門正堂。
錢鐸負手立在堂中,緋紅官袍的下襬還沾著倉廒裡的灰塵。
他身後,燕北和李振聲一左一右按刀而立,眼神冷冽。
再往後,是八名標營精兵,兩人一組,扛著四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砰”地扔在大堂光潔的青磚地板上。
麻袋口沒紮緊,灑出一些黃褐色的稻穀,在青磚上格外刺眼。
張彝憲在李百戶和幾名小太監的簇擁下,緩步從後堂轉出。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和灑出的陳糧,隨即抬起眼,目光落在錢鐸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這位就是錢大人吧?錢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大人來倉場衙門所為何事啊?帶著這幾袋稻穀,又是何用意啊?”
錢鐸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張彝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張彝憲心頭莫名一跳。
“張公公,”錢鐸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本官奉命巡撫順天,籌措糧餉以安邊軍。今日特來通州,領取戶部批撥的甘肅兵五萬石糧餉。倉場衙門給的勘合,指明去丙字七號倉領糧。”
他頓了頓,抬腳踢了踢腳邊的麻袋:“糧,本官看了。就這樣的。”
“哦?”張彝憲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糧食,故作不解:“這糧食怎麼了?這些也是朝廷正經儲糧。錢軍門莫非嫌糧不好?”
“好不好,”錢鐸盯著他,“張公公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朝燕北使了個眼色。
燕北會意,上前一步,拔出腰間匕首,“嗤啦”一聲劃開一個麻袋。
更多的麥流淌出來,那股子混合著塵土和淡淡黴腐的氣味,頓時在寬敞的大堂裡瀰漫開來。
張彝憲下意識掩了掩鼻子,眉頭皺得更緊。
錢鐸彎腰,抓起一把稻穀,攤在掌心,遞到張彝憲面前:“張公公久在倉場,掌天下儲糧,是行家。您給掌掌眼,這糧,存放幾年了?人,能吃嗎?”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彝憲臉上。
張彝憲看著錢鐸掌心那些顏色暗沉、乾癟發汙的稻穀,眼角微微抽搐。
他當然知道這是陳糧,而且是存放了至少四五年的陳糧。
這種糧,人吃了輕則腹脹腹瀉,重則致病。
邊軍若是長期以此為主食,不用打仗,自己就先垮了。
可他不能認。
“錢軍門說笑了。”張彝憲乾笑一聲,拂袖退後半步,避開那捧稻穀,“通州倉儲糧數百萬石,週轉有序,新舊更替乃常事。這糧......或許存放了些時日,但既是朝廷儲糧,自然......自然是能吃的。”
“能吃?”錢鐸重複了一遍,臉上笑容濃郁了幾分,“既然能吃,那就好辦了!”
他收回手,將稻穀隨手撒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錢鐸點了點頭,語氣忽然變得格外平靜,“既然張公公說能吃,那想必......張公公自己也願意吃。”
張彝憲一愣:“你......什麼意思?”
錢鐸不答,轉身對李振聲道:“李振聲,讓人在堂外架鍋,生火。取這袋中的糧食,淘洗乾淨,煮一鍋飯。”
李振聲抱拳:“得令!”
他一揮手,立刻有四名標營兵出列,兩人扛起那袋劃開的陳糧,兩人去門外院中尋鍋架灶。
看著院中計程車兵,張彝憲臉色變了:“錢鐸!你想幹什麼?!這裡是倉場衙門,不是你的軍營!”
錢鐸看都不看他,自顧自走到堂中主位,撩袍坐下,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堂外的院子裡很快傳來動靜。
鐵鍋架起,柴火噼啪燃燒,水聲嘩啦。
倉場衙門的胥吏、兵卒遠遠圍了一圈,不敢靠近,只竊竊私語,眼神驚疑不定。
張彝憲站在堂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色陣青陣白。
他身後的小太監們更是嚇得縮成一團。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鍋中的水沸了,蒸汽升騰,那股子陳糧特有的、略帶黴味的氣息混雜著煙火氣,飄進大堂。
約莫過了兩刻鐘,燕北走到鐵鍋邊上,問道:“怎麼樣,熟了沒有?”
“還沒熟透,要再等等......”李振聲捏了幾顆嚐了一下。
“等?不必了!”燕北冷笑一聲,瞥了一眼堂內的張彝憲,笑道:“反正是給他吃的,沒熟就沒熟吧,不能讓大人等久了。”
李振聲眼前一亮,拍著燕北的肩膀,低聲笑道:“還是你這傢伙有辦法!”
李振聲轉身出去,不多時,端著一個粗陶大碗回來。
碗裡是半生不熟的米飯,顏色灰黃,顆粒硬挺,冒著淡淡的熱氣,那股子黴味更加明顯了。
李振聲大步走進大堂,抱拳道:“大人,飯......熟了。”
錢鐸接過碗,起身,一步步走到張彝憲面前。
張彝憲下意識後退,卻被燕北側身擋住退路。
“張公公,”錢鐸將碗遞到他面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您方才說,這糧能吃。現在,飯已煮好,請公公......用膳。”
張彝憲看著那碗半生不熟、顏色可疑的飯,胃裡一陣翻湧。
他尖聲道:“錢鐸!你放肆!咱家是朝廷欽差監倉太監,你竟敢如此侮辱!”
“侮辱?”錢鐸挑眉,“公公此言差矣。我何曾侮辱了公公,方才你說這陳糧也可以吃,本官只是想請公公親自嚐嚐,這‘能吃’的糧,究竟滋味如何。若真如公公所言,那甘肅兵五千將士,自然也該感恩戴德,享用公公特批的‘佳餚’。”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若公公覺得不能吃......那這糧,就不能發給邊軍!張公公,您說呢?”
張彝憲渾身發抖,不知是氣是怕。
他看著錢鐸那雙平靜無波卻暗藏刀鋒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燕北、李振聲,還有堂外那三百沉默肅殺的騎兵。
他知道,今天若不低頭,這瘋子真敢把那碗半生不熟的黴飯塞進他嘴裡!
“咱家......咱家......”張彝憲喉嚨發乾,聲音發顫,“這糧......這糧存放日久,或許......或許不甚新鮮......”
“不甚新鮮?”錢鐸打斷他,“你都還沒吃怎麼知道不新鮮?”
張彝憲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
錢鐸不在理會張彝憲,轉頭朝一旁的燕北吩咐到:“別愣著了,沒看到張公公手腳不利索,趕緊餵給他吃。”
“是!”燕北連忙應聲,而後朝張彝憲咧嘴一笑,端著米飯便走了過去。
張彝憲想要反抗,卻被一旁的李振業死死按住。
燕北抓著米飯便往張彝憲嘴裡塞。
張彝憲只覺得一股餿味直衝喉嚨,那半生不熟的陳米在口中黏糊糊地打著轉,幾乎要嘔出來。
燕北鐵鉗般的手捏著他的下巴,粗陶碗沿抵著牙齒,一碗飯已灌下去大半。
“唔......嗚......”
張彝憲拼命掙扎,可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內監,哪是沙場滾出來的李振聲的對手?
只幾下就被摁得動彈不得,只能任那帶著黴味的飯粒塞滿口腔,順著喉嚨艱難地下嚥。
堂中鴉雀無聲。
倉場衙門的胥吏、兵卒,遠遠瞧著,個個面無人色。
李百戶更是冷汗涔涔,手按在刀柄上,卻不敢真拔出來。
堂外那三百騎兵可不是擺設。
終於,燕北鬆開手,退後一步。
張彝憲“哇”地一聲,彎腰乾嘔起來,可腹中空空,只吐出些殘渣和酸水。
他臉漲得紫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蟒袍前襟也沾上了汙漬,哪還有半分朝廷大璫的威風?
錢鐸負手站在一旁,靜靜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