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這就是他的朝廷?這就是他倚重的棟樑?
袁崇煥在外血戰,收復失地;而這些身處廟堂之高、食君之祿的重臣,連一個收拾爛攤子的人都不敢站出來?
平日高談闊論,指點江山,到了緊要關頭,需要有人站出來為國分憂時,全都成了縮頭烏龜!
“說話!”崇禎猛地一拍御案,聲音陡然拔高,“平日裡彈劾這個,攻訐那個,不是都很能耐嗎?現在國家有難,需要你們出力了,一個個都啞巴了?!朕養你們何用?!”
怒吼聲在大殿中迴盪,震得樑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群臣將頭埋得更低,無人敢應聲。
崇禎看著殿下這片令人心寒的沉默,一股無力感夾雜著暴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人,試圖找出哪怕一絲願意擔當的跡象。
沒有。
一個都沒有。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文官佇列靠後的位置。
崇禎忽然想起了被他打了板子的錢鐸。
那廝雖然讓他十分頭疼,可辦起事情來卻也格外利落。
“錢鐸呢?”
“今日早朝,為何不見錢鐸?”
這話一出,群臣皆是一愣。
錢鐸不是因為觸怒皇帝,被拖出去廷杖,打了幾百個板子......他還活著?
眼見著皇帝臉色不善,易應昌趕忙站了出來,為錢鐸找補,“皇上,錢鐸捱了板子,現在正在家休養......”
在家休養?
崇禎可不信這話,先前錢鐸被廷杖三百,第二天不照樣上朝?那次還當著群臣的面斥責他!!
這事他可記得很清楚!!
崇禎扭頭朝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去,召他入宮!”
說罷,他不再看殿下群臣各異的神色,拂袖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御座。
王承恩連忙尖聲宣道:“退——朝——!”
第88章 我的小祖宗誒!
都察院。
錢鐸才剛邁進衙門口,就見王瀏急匆匆從裡頭迎出來,臉上那表情,活像見了鬼。
“錢僉憲!你可算回來了!”王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驚惶,“你可知今日早朝......”
“知道。”錢鐸懶洋洋地抽回袖子,撣了撣本就不存在的灰塵,“不就是固安那檔子事鬧大了,薛國觀把差事辦砸了,皇上正找人擦屁股麼。”
王瀏一愣:“你都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錢鐸往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一站,揣著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薛國觀那點能耐,也就夠在朝堂上噴噴唾沫星子。讓他去跟那些老奸巨猾的鄉紳周旋?不鬧出事來才怪。”
他說得輕描淡寫,王瀏滿心的憂慮:“可這事兒如今鬧大了!固安縣衙被圍,衝突死了人,民怨沸騰!皇上在殿上雷霆震怒,把薛國觀革職鎖拿,可眼下那爛攤子還擺在那兒!五千甘肅兵斷糧待援,鄉紳百姓怨聲載道,隨時可能釀成大亂!皇上......”
他話沒說完,錢鐸已經擺了擺手:“皇上想找個人去收拾爛攤子,找了一圈,發現滿朝文武沒一個敢接這燙手山芋,於是又想起我來了,對不對?”
王瀏滿臉驚色,看向錢鐸的眼睛中充滿了崇拜。
“錢僉憲料事如神!”
錢鐸嗤笑一聲,抬腳往自己的值房走:“可惜啊,皇上忘了,我這人最不識抬舉。前腳剛把我收拾了,後腳就想讓我去賣命?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買賣。”
“僉憲說得對!”王瀏追在他身後,壓低聲音吐槽道,“聖心難測,我們這些當差的也太難了。皇上想一出是一出,就說這薛國觀,皇上催他去固安督糧,還只給三天時間,現在出了點差錯,皇上便將其革職,這差事還有誰敢幹!”
“倒不是我為薛國觀開脫,實在是皇上心思變得太快了!”
錢鐸微微搖頭,並未多言。
崇禎就這性子,急於求成,也難以成事。
就在兩人閒談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錢僉憲!錢僉憲可在?!”
尖細的嗓音帶著喘,一聽就是宮裡來人了。
錢鐸和王瀏同時轉頭,只見王承恩領著兩個小太監,幾乎是跑著衝進都察院大門的。
王承恩身上那件緋色蟒袍下襬沾滿了泥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疾行趕來的。
“哎喲我的錢僉憲!可算找著您了!”王承恩一見錢鐸,眼睛都亮了,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就要去拉錢鐸的胳膊,“快!快跟咱家進宮!皇上有急事召見!”
錢鐸卻往後一退,輕巧地避開了他的手。
“王公公,”他語氣平淡,“我這剛從鬼門關轉一圈回來,身子骨還虛著呢。皇上有什麼急事,找別人辦去吧。”
王承恩一愣,臉上的急切頓時僵住:“錢僉憲,這......這可是皇上的旨意!”
“旨意?”錢鐸挑了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全是譏誚,“我看公公要不再跟皇上請一道旨意,將我砍了算了,免得之後麻煩!”
“我先前奉旨辦差,這才幾天時間,皇上便將我革了職,皇上既然不信我,又何必用我。”
錢鐸雖然一心求死,但他也不是沒有脾氣。
他事情辦的好好的,皇帝卻不經調查便將他殺了。
要不是他有金手指在,他說理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皇帝又想讓他去辦差,哪有這麼好的事!
聽著錢鐸對皇帝滿滿的嘲諷,王承恩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嚇得臉都白了,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瀏則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錢鐸滿是崇拜。
錢僉憲不愧是我們都察院的頭牌......啊不,是頭號金嘴兒!
“錢僉憲說笑了......”王承恩那張老臉上,青紅交錯,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勉強擠出話來:“皇上......皇上那是盛怒之下的氣話,做不得數。如今國事艱難,固安危急,皇上知道您的才幹,這是......這是要重新重用您啊!”
“重用?”錢鐸嗤笑一聲,“王公公,這話您自己信嗎?皇上若真信我,就不會一聽薛國觀那廝搬弄是非,就急吼吼要殺我。如今固安出了亂子,沒人敢去了,才又想起我錢鐸這把刀還算鋒利,這是重用?這是拿我當夜壺,急了才用,用完嫌臭!”
錢鐸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皇上若真明察,就該知道先去調查一番,就該知道我在良鄉所做的一切,樁樁件件都是為了朝廷,為了那些捱餓的百姓和將士!”
他向前一步,逼視著王承恩:“皇上今日用得著我了,一道旨意我就得屁顛屁顛進宮?那明日若是又聽了誰的話,覺得我該死了,是不是又一道旨意我就得把腦袋押到鍘刀底下?”
“要是如此,不如讓皇上現在就砍了我,省得日後麻煩!”
“錢僉憲......”王承恩的聲音帶上了懇求,“就算......就算皇上先前有所誤會,可眼下固安危如累卵,數千甘肅兵斷糧,民變已起,若再蔓延,恐動搖京畿根本!此乃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您就算不為皇上,也為這大明的江山、為京畿的百姓想一想......”
“江山?百姓?”錢鐸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王公公,我錢鐸在良鄉殺鄉紳、斬太監,開倉放糧,為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我自己?可結果呢?是鎖拿進京,是凌遲處死!若非我命硬,此刻腦袋早掛在城門上了!現在江山有危,百姓有難,又想起我來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一字一頓:“要我入宮,可以。要我辦事,也行。但,得有個說法。”
王承恩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錢僉憲有何要求,但說無妨!只要咱家能辦到,定當盡力!”
“簡單。”錢鐸淡淡道,“讓皇上給我賠禮道歉!”
“什麼?!”王承恩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一旁始終沒敢插話的王瀏,更是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險些驚撥出聲。
讓皇上......賠不是?
這......這簡直是亙古未聞!大逆不道!
王承恩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錢僉憲......這......這萬萬不可!君臣有別,自古只有臣子向皇上請罪,豈有皇上向臣子賠禮道歉的......這......這成何體統!”
“體統?”錢鐸挑眉,“皇上聽信讒言,冤枉忠良,這是他犯的錯,讓他賠禮道歉怎麼了?我錢鐸行事或有不當,可自問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皇上!良鄉之事,是非曲直,如今也該清楚了。皇上既然有錯,認個錯,很難嗎?”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銳利:“若連這點胸襟氣度都沒有,怎麼治理天下?唐太宗那麼英明的皇帝還禮賢下士呢,讓皇上給我道個歉,認個錯,怎麼了?王公公,請回吧。要麼,讓皇上給我道個歉;要麼,你們就另請高明,或者......直接派人來鎖拿我,反正詔獄我也熟。”
說罷,他竟轉身進了一旁的簽押房中,不再看王承恩一眼。
院中一片死寂。
王承恩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上青紅交錯,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錢鐸是塊硬骨頭,可硬到如此地步,竟然還讓皇帝道歉認錯!
可偏偏,眼下除了錢鐸,無人能解固安之危!
時間一刻刻過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王承恩胸口劇烈起伏,最終,他狠狠一跺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走......回宮!”
說罷,再不敢多留,轉身帶著兩個面如土色的小太監,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都察院大門。
王瀏這才如夢初醒,踉蹌著進到屋內,聲音都變了調:“錢僉憲!皇上......皇上真會跟你賠禮道歉嗎?!”
錢鐸眉頭一挑,笑道:“誰知道呢?”
王瀏若有所思,“若是其他人,我不信,可放在僉憲你身上,我倒是有那麼幾分相信。”
······
乾清宮,暖閣。
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可崇禎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坐在御榻上,手裡攥著一份剛送來的、關於固安衝突細節的急報,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王承恩跪在御前,頭埋得低低的,將錢鐸那番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禎臉上。
暖閣裡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崇禎緩緩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得可怕:
“他真這麼說?”
王承恩以頭觸地,顫聲道:“奴婢......一字不敢增減。”
“好......好......”崇禎連說了兩個“好”字,忽然猛地將手中急報狠狠摔在地上!
紙頁紛飛。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霍然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怒火,“他錢鐸算什麼東西?!朕是天子!是皇帝!朕就算錯殺了他,那也是他該死!他竟敢讓朕給他賠禮道歉?!”
王承恩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皇爺息怒!保重龍體啊!”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崇禎一腳踹翻身旁的紫檀木腳踏,嘶聲吼道,“朕不信偌大個朝廷,缺不了他錢鐸!”
他已經從良鄉調錢糧咄贪擦耍灰X糧一到,固安的危機自然會化解。
沒有錢鐸,這朝廷照樣可以轉!
第89章 這官我不要了!
良鄉縣衙後堂的火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屋內凝重的寒氣。
燕北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繡春刀柄。
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名逡滦l小旗衝了進來,臉上還帶著趕路留下的霜花。
“燕頭兒!京城那邊......有信兒了!”
燕北霍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說!”
小旗喘著粗氣,聲音發緊:“陳石頭他們......被遣返回來了!就在城外十里,正往這邊走呢!”
“錢大人呢?”燕北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皇上怎麼說的?錢大人怎麼樣了?”
小旗低下頭,聲音更低了:“陳石頭說,他們在承天門外跪了一整天,皇上......皇上上了城樓,看了萬民書,聽他們說了話,然後就......就派人送他們出城,每人賞了二兩銀子,說......說錢大人的事,朝廷自有公斷。”
“自有公斷?”燕北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那錢大人現在是生是死?”
小旗搖頭:“不知道。陳石頭說,他們被送出城後,就再沒得到任何訊息。京城裡的幾個暗樁也只傳回一句話,錢大人早朝後就沒再露面,生死......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四個字像鐵錘一樣砸在燕北心頭。
他踉蹌後退一步,手撐在桌沿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燕百戶!”門外又傳來一聲呼喊,這次是李振聲。
這位標營遊擊大步衝進來,鐵甲上還沾著操練後的塵土,虎目圓睜,眼眶發紅:“俺聽說京城來訊息了?錢大人怎麼樣了?”
燕北沉默著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