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鑑寶 第50章

作者:史料不跡

  薛國觀認得他,是固安吳家的族長吳守業,在本地頗有聲望。

  “力有不逮?”薛國觀冷笑,“吳老先生,你吳家也是固安的大族,在固安少說有良田千畝,還有不少的產業,你們吳家倉裡會沒糧?窖裡會沒銀?”

  吳守業苦著臉,連連作揖:“大人明鑑!良田是有,可這些年天災不斷,收成本就微薄。去歲韃子入寇,又遭了兵災,莊子被搶掠,倉廩十不存一。至於銀錢......實不相瞞,前些日子,已經......已經出了大半了。”

  “出了大半?”薛國觀眉頭一皺,“出給誰了?”

  吳守業與身旁幾個鄉紳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才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是......是給了錢鐸錢大人。”

  “錢鐸?”薛國觀瞳孔驟縮。

  “正是。”另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綢緞袍子的中年鄉紳接過話頭,他是房山來的趙家族人,此刻臉上也堆著無奈的苦笑,“前幾日,我家族兄趙德明,連同涿州周世昌周兄等人,代表我房山、涿州、固安幾縣士紳,親自去了良鄉,向錢大人‘助餉’,共計獻上現銀六萬兩,糧食兩萬三千石,另有布帛車馬若干。此事,良鄉縣衙應有記錄,錢大人......想必也已呈報朝廷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卻足以讓堂內每個人都聽清:“當時錢大人說,朝廷急需糧餉安撫勤王大軍,我等深明大義,慷慨解囊,他定會稟明皇上,予以褒獎。誰知......唉。”

  一聲“唉”,道盡了無數未盡之言。

  堂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是啊,趙兄說得不錯,我們都出過了!”

  “六萬兩銀子,兩萬三千石糧啊!幾乎掏空了幾縣的存餘!”

  “錢大人當時收得痛快,還說我們識大體......”

  “怎麼朝廷......又要一次?”

  聲音起初還帶著試探,見薛國觀臉色變幻,並未立刻發作,便漸漸大了起來,七嘴八舌,滿是委屈與推脫。

  薛國觀坐在那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衝散了方才那點強撐起來的官威。

  錢鐸!

  又是錢鐸!

  這陰魂不散的混蛋!

  活著的時候處處跟他作對,死了還要擺他一道!

  他當時遠在京城,哪裡會知道錢鐸已經收了銀子。

  早知如此,他就該跟皇帝請道旨意,直接從良鄉要錢糧。

  現在倒好,他從溫體仁那裡求來的萬全法子一下沒了用處。

  他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是用這個理由來堵他的嘴!

  薛國觀強壓下心頭的驚怒,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錢鐸之事,本官已知。然則,國事艱難,甘肅兵五千人馬斷糧三日,危在旦夕。

  先前所助糧餉,乃是用於安撫京畿其他兵馬,與此事並無干係。如今聖命如山,令本官兩日內籌措糧餉安撫甘肅兵,此事關乎軍國大事,豈可因前事而推諉?”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再次凌厲起來:“爾等皆是明理之人,當知輕重緩急!若因糧餉不濟,導致甘肅兵譁變,釀成大禍,莫說本官,便是爾等,也擔待不起!”

  他以為這番話說得夠重,夠嚇人。

  可鄉紳們的反應,卻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吳守業再次開口,腰彎得更低,語氣卻透著一股綿裡藏針的頑固:“大人所言極是,軍國大事,草民等豈敢不知?

  只是......如今我等幾家,倉廩已是半空。不是不願助餉,實在是前日剛出了那麼大一筆,家中實在週轉不開。

  大人若急需糧餉,不妨......不妨派人往良鄉去一趟?錢僉憲在良鄉抄沒了十幾家鄉紳,又有前日我等所助錢糧,湊齊安撫甘肅兵所需,當是綽綽有餘。

  如今甘肅兵缺糧,何不......何不先從良鄉那邊調撥一些過來?良鄉距此不過百餘里,快馬一日可往返。”

  “對啊!薛大人何不去良鄉調糧?”

  “錢大人收的助餉,定然還有剩餘!”

  “良鄉還有耿軍門、李遊擊的幾千山西兵在,糧草想必充足!”

  提議聲此起彼伏,一雙雙眼睛望著薛國觀,裡面閃爍的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精明算計和隱隱試探的光。

  薛國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去良鄉?他哪敢去!

  錢鐸剛死,還是被皇帝下令凌遲處死的!

  錢鐸雖然死了,可良鄉還有耿如杞的山西兵,還有被錢鐸收買了人心的那些逡滦l。

  自己現在過去要錢要糧,那些丘八會認他這個欽差?

  再者,他薛國觀可就是奉旨去鎖拿錢鐸的“仇人”!

  當日押著錢鐸出城的場面還歷歷在目。

  先前百姓還只是朝他扔泥巴,但他此時若是過去,怕是朝他扔的就不是泥巴,而是刀子了。

  此刻他帶著幾百京營兵跑去良鄉,說要調撥錢鐸“遺留”的糧餉?

  別說糧餉能不能調到,他能不能活著走出良鄉都是問題!

  那些邊軍漢子紅了眼,可是真敢殺人的!

  更何況,皇帝只給了三天!

  來回良鄉就要一天多,還要跟那群明顯敵視他的驕兵悍將周旋?時間根本來不及!

  薛國觀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握著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

  “諸位,”他強壓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良鄉的錢糧,朝廷自有安排。本官奉皇上旨意,是來固安籌措糧餉安撫甘肅兵。這是兩回事,豈能混為一談?”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變得凌厲:“錢鐸已死,其在良鄉所為,朝廷自有公斷。但甘肅兵就在城外,斷糧三日,此事迫在眉睫!

  爾等身為固安士紳,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勤王將士餓死在城外?屆時軍心激變,兵鋒所指,諸位可擔得起責任?!”

  他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可堂下的鄉紳們,這次卻沒有像面對錢鐸時那種恐懼。

  錢鐸死了,對於這個訊息,一眾鄉紳雖然驚訝,但卻並不覺著意外。

  他們也早就聽聞了錢鐸在良鄉的所作所為。

  錢鐸不僅殺了那麼多的鄉紳,還將皇帝派來的內廷宦官都殺了,做出這些事情後,皇帝不殺錢鐸那才奇怪呢!

  但是,同樣是欽差,面對薛國觀的時候,他們完全沒有面對錢鐸時的那種恐懼。

  錢鐸是敢殺人,敢抄家!

  可眼前這個薛國觀呢?他敢嗎?

  再者,前日在錢鐸那裡,他們已經被坑慘了。

  當時他們若是再晚兩天行動,便不必耗費那幾萬的錢糧了。

  這一次,一眾鄉紳也學聰明瞭。

  只要他們再拖幾天,指不定這個欽差又被皇帝砍了腦袋。

  他們又何必出這筆錢糧。

  這個虧,他們不能在薛國觀這裡再吃一次。

  吳守業抬起頭,眼中多了幾分平靜:“大人息怒。非是我等不願助餉,實在是家中實在艱難。

  前日助餉的錢糧,已是砸鍋賣鐵才湊齊。如今大人又要兩萬石糧食、四萬兩銀子,這......這實在是拿不出來啊。”

  他頓了頓,忽然道:“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各家檢視倉廩。我等絕無虛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讓薛國觀氣得險些吐血。

  檢視倉廩?

  吳守業既然敢說出這話,定然是早就準備好了。

  他就算真去看,怕是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真要查,那得查到什麼時候?甘肅兵能等嗎?

  這些人明擺著是看錢鐸死了,覺得自己這個欽差好欺負,想拖時間!

  “好,好......”薛國觀連說兩個“好”字,聲音冰冷,“既然諸位都說家中艱難,那本官也不強求。”

  他猛地站起身,從案上拿起那份寫著“糧食兩萬石、白銀四萬兩”的單子,當眾撕成兩半!

  紙屑紛飛。

  滿堂鄉紳都是一愣。

  薛國觀盯著他們,一字一頓道:“本官這就回京覆命,如實稟報皇上,固安士紳,無糧無銀可助,甘肅兵斷糧譁變之事,諸位自行承擔後果!”

  說罷,他拂袖轉身,就要離座。

  鄉紳們見狀,卻依舊神色平淡,沒有絲毫的驚慌。

  這件事就算是捅到皇帝面前去,也挑不出他們半點毛病。

  他們為朝廷捐過糧!助過餉!

  他們不是拒絕捐餉,錢糧他們已經出了,只不過是呷チ肆监l罷了。

第86章 錢鐸,真是貴人啊!

  固安縣衙後院的內堂被薛國觀一腳踹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踉蹌著衝進內堂,再維持不住方才在堂上那點強撐的欽差威儀。

  “混賬!一群刁民!該死!都該死!”

  他一把扯下頭上戴著的烏紗帽,狠狠摔在地上,猶不解氣,又要抬腳踩去。

  寒風灌進院子,吹得他打了個寒顫,整個人這才恢復了些理智,趕忙又將帽子撿了起來。

  坐在圈椅上,回想起剛才的事情,他怒意難消。

  錢鐸能做到的事,憑什麼他做不到?

  就因為那廝敢殺人?

  就因為那廝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薛國觀喘著粗氣,眼珠子通紅。

  三日,若是三日內他解決不了甘肅兵的糧餉問題,皇帝定然不可能繞過他。

  縱使不至於丟了性命,也要被革職查辦。

  可若是革職發配,丟了這官身,那簡直比殺了他還更難受。

  “來人!”他嘶聲吼道。

  一名隨行的刑部主事聞聲匆匆從廊下跑過來,見薛國觀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大、大人......”

  “去把孫應元給我叫來!現在!立刻!”薛國觀幾乎是咆哮著下令。

  主事不敢多問,連聲應著,轉身就往外跑。

  約莫一刻鐘後,孫應元一身戎裝,按刀大步走進後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抱拳行禮:“末將見過薛大人。不知大人喚末將來,有何吩咐?”

  薛國觀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翻湧的怒火,但聲音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孫參將,本官問你,你帶來的這五百京營弟兄,聽不聽本官調遣?”

  孫應元眼皮微抬,平靜道:“末將奉旨協助大人辦差,自當聽大人調遣。”

  “好!”薛國觀盯著孫應元那張古井無波的臉,忽然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份單子。

  “好,那本官就明說。”他將那張紙拍在院中的石桌上,“在良鄉,錢鐸能用刀架在鄉紳脖子上,逼出十八萬兩銀子、近五萬石糧食!本官今日也要用用這個法子!”

  孫應元眉頭微皺:“大人的意思是......”

  “抓人!”薛國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把吳守業、趙家那個胖子,還有今日在堂上叫得最兇的幾個,都給本官抓起來!就關在這縣衙大牢裡!告訴他們,什麼時候湊齊糧食兩萬石、白銀四萬兩,什麼時候放人!否則......就以通匪抗餉論處,抄家問斬!”

  他說得聲色俱厲,眼中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

  既然溫體仁教的那套“嚇唬”不管用,那就來真的!

  錢鐸敢殺人,他薛國觀為什麼不敢抓人?

  孫應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大人,此舉......恐有不妥。錢鐸在良鄉抓人殺人,所針對的是勾結匪類、趾J差的嫌犯,人證物證俱在。可今日這些鄉紳,不僅沒有做出什麼違逆之事,還給朝廷捐了錢糧,若是將他們抓了,恐怕要激起民變啊!屆時朝廷追查下來......”

  “朝廷追查?”薛國觀猛地打斷他,聲音尖利,“本官奉旨辦差,本官就是代表朝廷!甘肅兵五千人斷糧譁變,這是天大的事!他們身為本地士紳,見死不救,就是罪!本官抓他們,天經地義!”

  他向前一步,逼視著孫應元:“孫參將,本官知道你是李本兵的人,也知道你跟錢鐸有過交情。但今日,你聽好了,你是京營將領,本官是欽差,手持皇上手諭!本官讓你抓人,你就得抓!若敢抗命,本官現在就以違抗欽差、貽誤軍機之罪,先辦了你!”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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