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李振聲和士兵們面面相覷。
糧食?哪兒來的糧食?
朝廷的糧餉到了?
眾人臉上逐漸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錢鐸也不解釋,翻身下馬,徑直朝營地中央走去。
士兵們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彎腰撿起王虎剛才砸在地上的半塊雜糧餅,在手裡掂了掂。
“就吃這個?”錢鐸看向王虎。
王虎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道:“就這,還只剩半塊!”
錢鐸皺著眉頭,罵道:“他孃的!兵部那幫狗官,自己腦滿腸肥,讓前線將士吃豬食!”
他扭頭看向李振聲等人,稱讚道:“你們剛才罵得好,不僅兵部那些混賬該罵,皇帝也該罵!”
這話一出,整個營地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錢鐸。
李振聲臉都白了,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大人!卑下等人只是發發牢騷,絕沒有不敬皇上的意思。”
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要是傳出去,整個標營怕都要被扣上“煽動軍心、誹謗君上”的罪名!
王虎也懵了。
他罵朝廷、罵狗官,可“皇帝”這兩個字,他是打死也不敢出口的。
這位欽差大人......路子也太野了吧?
第54章 營門發餉!
臘月的太陽有氣無力地掛在天邊,灑下的光都帶著冰碴子味兒。
良鄉城西,標營駐地。
十輛大車一字排開,停在營門外的空地上。
車上是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隱約露出黃澄澄的穀子;另有幾口沉甸甸的木箱,蓋子半敞,裡面白花花的銀子在慘淡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暈。
營地裡的山西兵們早已圍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
一個個伸長脖子,眼睛瞪得溜圓,喉嚨裡不自覺地吞嚥著唾沫。
糧食!銀子!
真真切切的糧食和銀子!
錢鐸站在一輛糧車旁,青色棉袍的下襬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掃視著眼前這群面黃肌瘦、卻又目露兇光的漢子,清了清嗓子,聲音不算洪亮,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本官錢鐸,奉皇上旨意,查辦勤王軍譁變案,兼理此地軍務糧餉。”
底下鴉雀無聲,只有寒風颳過枯草的簌簌聲。
“糧餉今日便給大家足額髮了。”
錢鐸從燕北手裡接過一本冊子,這是剛從耿如杞的行轅找來的名冊。
按理應該按照兵部的名冊發餉,可像山西兵這些地方上來的兵馬,兵部哪裡會清楚到底什麼情況。
“山西巡撫標營,遊擊李振聲以下,實有兵員五百二十七人。”錢鐸翻開冊子,念道,“自十月奉調入衛至今,共欠發餉銀三個月。按朝廷規制,邊軍月餉一兩五錢,三個月合計......”
他抬起頭,咧嘴一笑:“本官算過了,每人該補四兩五錢銀子。”
底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四兩五錢!
對他們這些當兵的來說,這是一筆鉅款了!
好些人當兵幾年,到手的餉銀從未足額過,層層剋扣下來,能拿到一半已是上官“仁慈”。
“燕百戶!”錢鐸高聲叫道。
“卑職在!”燕北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筆直。
“按名冊,補發拖欠餉銀!一人四兩五錢,現銀髮放,不得有誤!”
“遵命!”燕北轉身,朝身後一隊逡滦l揮了揮手。
幾名逡滦l立刻上前,開啟那幾口裝銀子的木箱。
白花花的官銀在寒光下閃爍,刺得人眼睛生疼。
又有兩名書吏模樣的逡滦l搬來一張破桌子,攤開名冊,擺上戥子。
“唸到名字的,上前領餉!”燕北聲音洪亮,“王虎!”
剛才還憤憤不平的絡腮鬍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在周圍同伴的推搡下,迷迷糊糊走到桌前。
一名逡滦l拿起一塊十兩的官銀,用戥子稱出四兩五錢,又用小錘和鑿子麻利地鑿下零碎,將一大一小兩塊銀子推到王虎面前。
“四兩五錢,拿好。”那逡滦l面無表情地說道。
王虎看著桌上那兩塊實實在在的銀子,手有些發抖。
他抓起銀子,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沉甸甸的,是真的!
王虎猛地抬頭,看向站在糧車旁那個青色身影,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下一個,趙鐵柱!”燕北繼續點名。
領餉的隊伍開始緩慢而有序地移動。
每一個領到銀子計程車兵,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緊緊攥著手裡的銀子,像是攥著命根子。
有人甚至當場用牙咬了咬,確認是真銀,這才傻笑著退到一旁。
發餉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五百多人,每人四兩五錢,算下來兩千多兩銀子,從木箱裡不斷流出,落入一雙雙粗糙、皸裂的手中。
當最後一名士兵領完餉銀,空地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那些眼神麻木、怨氣沖天的面孔,此刻大多煥發出一種久違的光彩。
銀子捂在懷裡,心裡就有了底。
但錢鐸還沒說完。
他拍了拍身邊糧車的麻袋,高聲道:“餉銀補了,那是你們應得的!但本官知道,這幾個月,大家忍飢挨餓,苦頭吃了不少,朝廷有虧欠,皇上心裡也記著!”
“所以,”錢鐸聲音陡然拔高,“本官做主,額外再賞!標營上下,無論官兵,每人再加十兩賞銀!以慰勞諸位拱衛京畿、忍飢堅守之功!”
“什麼?!”
“十兩?!”
“我的老天爺......”
這下子,整個營地徹底炸開了鍋!
補發欠餉已是天降橫財,竟然還有賞銀?還是足足十兩!
十兩銀子是什麼概念?
普通農家辛苦一年,刨去口糧租稅,能攢下二三兩銀子就是好年景了。
十兩銀子,夠一家五六口在鄉下體面地過上一整年!
就連耿如杞都驚呆了,他連忙湊近錢鐸,壓低聲音急道:“錢大人!這......這賞銀數額太大,恐不合規制,兵部、戶部那邊......”
“規制?”錢鐸斜睨他一眼,“皇上既然讓本官全權處置,這錢,本官說賞就賞!出了事,本官擔著!”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聲音又大,周圍計程車兵聽得清清楚楚。
“好!”
“錢大人仗義!”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歡呼聲、喝彩聲響成一片!
不少士兵激動得滿臉通紅,看向錢鐸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懷疑、不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感激和狂熱!
發銀子的人最親,亙古不變的道理。
燕北帶著逡滦l,再次開啟剩下的木箱。
這次搬出來的,直接就是十兩一錠的官銀,銀光閃閃,晃得人頭暈目眩。
“排隊!領賞!”燕北的聲音帶著笑意。
這一次,隊伍移動得更快,氣氛也截然不同。
每個領到那沉甸甸十兩銀錠計程車兵,都忍不住咧開嘴笑,有人甚至朝著錢鐸的方向深深作揖。
王虎捧著剛領到的十兩賞銀,加上之前補的四兩五錢,手裡沉甸甸的十四兩五錢銀子,讓他覺得像在做夢。
他擠到前面,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吼道:“大人!從今往後,您指哪兒,我王虎打哪兒!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生娘養的!”
他這一跪,像是點燃了引線,呼啦啦,周圍領了賞銀計程車兵跪倒一大片:
“謝錢大人賞!”
“錢大人恩德,沒齒難忘!”
“願為錢大人效死!”
聲浪震天,驚起了遠處枯樹上的寒鴉。
耿如杞看著這場面,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他帶兵多年,深知軍心士氣之重,也深知銀糧對士卒意味著什麼。
錢鐸這一手,看似簡單粗暴,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訓話都管用!
短短一個時辰,這支瀕臨潰散的殘兵,士氣已陡然攀升至頂點!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那個青色身影。
這個年輕御史,行事不循章法,言辭肆無忌憚,可偏偏......偏偏有魄力,敢擔當,也能辦實事!
第55章 殺欽差!
良鄉縣城,孫家大宅。
花廳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驅散了臘月透骨的寒氣。
可圍坐在八仙桌旁的十來個身影,一個個臉上卻比窗外的積雪還要冷,還要沉。
桌上擺著幾碟乾果點心,一壺熱茶,無人動過。
“啪!”
一隻青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濺。
“欺人太甚!簡直是敲骨吸髓!”李富貴那張橫肉臉漲得發紫,拳頭砸得桌面咚咚作響,“一千五百石糧!八千兩銀子!他錢鐸這是要將我李家的家底都搬空了!”
周明達臉色蒼白,攏著袖子,聲音發顫:“諸位,咱們......咱們這回怕是碰上個不講規矩的活閻王了。他那話說得明白,不給,就放任潰兵不管。這......這就是活脫脫的威脅我們啊!”
孫有福陰著臉,手指捻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這廝就是吃準了我們不敢動他,這官真是比匪還要兇殘!”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怨毒的光:“你們可知道,京城的貴人送了訊息過來,說是這錢鐸在京城便肆無忌憚,不僅斥罵百官,就連皇帝都敢當廷斥罵,昨日就連兵部和禮部的兩位堂官都被他弄進詔獄了。”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臉上滿是驚駭之色。
錢鐸這廝竟然如此大膽?竟然敢斥罵皇帝!
六部堂官,那也是朝廷有數的大官,竟然被錢鐸弄進詔獄去了?
眾人一下都被嚇到了。
孫有福看著這一幕,沉著臉,說道:“你們這就被嚇到了?要是任由他胡來,我們幾家再大的家業也要被他搜刮沒了!”
他咬牙切齒,“他說有糧,沒糧也得有糧!他說要銀子,砸鍋賣鐵也得湊出來!咱們今天給了,明天他就能找出別的由頭,再要一筆!這就叫‘慾壑難填’!咱們良鄉這些人家,就是綁在一塊兒,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
花廳裡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那......那怎麼辦?”一個姓趙的糧商哆嗦著開口,“就連京城的貴人們都拿他沒辦法......”
“誰說沒辦法!”角落裡,一個一直沒說話的黑瘦中年人忽然冷笑一聲。
他叫陳三槐,是本地最大的車馬行東家,路子野,手底下養著一幫護院打手,平日裡沒少幹些欺行霸市、幫人“了難”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