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料不跡
“梁廷棟!”崇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王瀏所言,是否屬實?!”
第40章 糧草?等你們湊齊都過年了!
梁廷棟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臣……臣未曾見奏報……”
這種事情,他就算知道也不能承認啊。
承認了,那便是他的失職了。
“朕不想聽你狡辯!”崇禎猛地一拍御案,“朕召天下兵馬勤王,是為保社稷、安黎民!如今將士們拋家舍業,為國效力,卻連一口飽飯、一件暖衣都得不到,甚至倒斃營中!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朝廷?!日後再有戰事,誰還肯為朝廷效死?!”
他越說越氣,胸中那點因為大捷而產生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矇蔽的憤怒和事態失控的焦慮。
殿內群臣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皇帝的黴頭。
梁廷棟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後背的官袍,額角貼著冰涼的金磚,一動不敢動。
他知道,皇帝這是動了真怒了。
勤王大軍中竟有士兵凍餓而死,這事兒往小了說是兵部排程不力,往大了說就是動搖國本,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朕命你與戶部,即刻籌措糧草餉銀,不得有誤!”崇禎盯著梁廷棟,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碴子般砸下來,“三日內,朕要看到第一批糧草叱鼍┏牵椭燎谕醮筌姼鳡I!若再敢拖延搪塞,你這兵部尚書也不必做了!”
“臣……臣遵旨!臣即刻去辦!”梁廷棟叩首如搗蒜,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三日內?國庫空虛,戶部那邊還欠著九邊半年的軍餉沒發呢,哪裡變出糧草來?
只是皇帝現在暴怒,他也不敢辯駁。
就在這時,一個所有人都無比熟悉、又讓崇禎心頭一緊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皇上,您這旨意,怕是沒什麼用啊。”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刷刷刷——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站在百官後方,剛剛被“恩赦”出獄不過兩天的青色身影上。
錢鐸!
又是他!
崇禎剛剛平息一點的怒火,“騰”地一下又竄了上來,甚至比剛才更旺。
他死死盯住錢鐸,從牙縫裡擠出字來:“錢鐸,你此話何意?朕嚴令兵部、戶部籌措糧餉,接濟大軍,如何會沒用?莫非在你眼中,朕的旨意,朝廷的法度,都是兒戲不成!”
今日大好的早朝氣氛,全被這些糟心事攪亂了,而錢鐸這廝,每次開口都像是往火堆裡潑油!
錢鐸慢悠悠地從隊伍裡踱步出來,先是對著還跪在地上的梁廷棟“嘖”了一聲,搖了搖頭,然後才抬頭看向御座上的崇禎。
“皇上,臣不是說您這旨意下得不對。”錢鐸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牙癢癢的“諔保澳翘熳樱P心將士,體恤下情,這是明君風範,臣佩服。”
崇禎眉頭緊鎖,知道這混蛋後面肯定沒好話。
果然,錢鐸話鋒一轉:“可問題是......您這旨意,它沒用啊!”
“放肆!”梁廷棟此刻也顧不得許多,抬頭怒視錢鐸,“皇上聖旨,金口玉言,令出必行!你竟敢說‘沒用’?你這是藐視君上,藐視朝廷法度!”
“梁本兵,你先別急著扣帽子。”錢鐸瞥了他一眼,滿臉的不在乎,“我問你,皇上讓你三日內籌措糧草送出城,你辦得到嗎?”
梁廷棟一滯,硬著頭皮道:“皇上旨意,臣自當竭盡全力……”
“看,連句準話都不敢說。”錢鐸嗤笑一聲,扭頭又看向崇禎,“皇上,您聽見了?‘竭盡全力’——這話從兵部、戶部這些大人們嘴裡說出來,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什麼叫‘竭盡全力’?就是能辦多少辦多少,辦不了也沒辦法!反正‘力’是‘盡’了嘛!”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嘲諷:“皇上您想想,自您登基以來,哪次朝廷要辦急事,兵部、戶部不是這麼回您的?遼東要餉——‘臣等竭盡全力’;陝西賑災——‘臣等竭盡全力’;整頓京營——‘臣等竭盡全力’!結果呢?遼東欠餉越欠越多,陝西流民越賑越亂,京營空額越整越大!”
“如今勤王大軍的糧草,您讓他們‘竭盡全力’?臣敢跟您打賭,三天後,梁本兵和戶部的大人們一準兒來跟您哭窮:國庫實在沒錢啊,糧倉實在沒糧啊,轉邔嵲谄D難啊……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力’已經‘盡’了,糧草嘛——還得再等等!”
錢鐸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與嘲諷,不僅讓梁廷棟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就連御座上的崇禎,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來。
“錢鐸!”崇禎一拍御案,厲聲喝道,“朕既已下旨,諸卿自當遵旨辦理!”
“遵旨辦理?”錢鐸眉毛挑得老高,臉上那種“你太天真了”的表情毫不掩飾,“皇上,臣說句不中聽的話,您這旨意,從宮裡發到兵部,兵部幾位堂官先要扯皮推諉一番,定下誰主事;主事之人再去跟戶部扯皮,戶部哭窮,兵部訴苦,一來二去,半天就沒了。就算最後扯明白了,行,去調糧——太倉的糧食能動嗎?那是備著給宮裡和京官們吃的;通州倉的糧食能動嗎?那得留著給遼東邊軍;最後只能從周邊州縣湊。湊糧得下文吧?下文到州縣,州縣大人們一看:哦,勤王大軍糧草?這事兒急不急啊?不急就先放放,手頭催繳賦稅、應付上官檢查的活兒還一堆呢……照這個速度,這糧餉怕是年後都湊不齊!”
“你……你住口!”崇禎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錢鐸,指尖都在打顫。
錢鐸卻梗著脖子,反而踏前一步,直直迎著崇禎幾乎要噴火的目光:“皇上若不信,大可與臣賭上一賭!就賭三日後,第一批糧草能否如期出城!若臣輸了,皇上大可將我拖出去砍了腦袋,若是臣贏了,皇上賞我幾百兩銀子便可......”
“好,朕倒要看看這事能不能辦成了!”崇禎死死盯著錢鐸,怒意高漲,眼中血絲瀰漫,嘶聲吼道:“待勤王大軍糧草事宜辦妥之後,朕再與你——慢慢算賬!”
“退朝!”崇禎猛地一揮袖袍,再也不想在這令人窒息的殿中多待一刻。
他需要靜靜!
“梁廷棟!”崇禎在離開前,丟下一句冰冷徹骨的話,“三日之期,朕牢記在心。糧草若有一日延誤,你便自己滾去詔獄吧!”
梁廷棟渾身一顫,以頭搶地:“臣……遵旨!”
心底對錢鐸暗罵不止,將其家族先輩細數了個遍。
第41章 三日籌糧,難!
建極殿的森嚴與寒意,似乎一路隨著梁廷棟,直直侵入了兵部衙門的簽押房。
回到簽押房,梁廷棟揮退了想要上前稟報公務的吏員,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寬大的花梨木公案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窗外臘月的天光慘淡,映著他鐵青的面容。
“錢鐸……錢鐸!”梁廷棟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攥緊的拳頭狠狠砸在堅硬的桌面上,震得筆架上的幾支湖筆簌簌抖動。
這狂徒!這攪屎棍!
若不是他在朝堂上那般咄咄逼人,將勤王軍卒凍餓而死的慘狀捅到皇上面前,甚至用那番誅心之言激得皇上當場立下三日之限,自己何至於落到如此進退維谷的境地?
梁廷棟只覺得胸口一股惡氣翻騰,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這兵部尚書的位子,是靠著揣摩聖意、謹慎圓滑才坐穩的,可如今,錢鐸幾句話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三日……
皇上金口玉言,三日內必須見到第一批糧草叱鼍┏牵屯峭飧鳡I。
可這短短三日,讓他去哪裡變出足夠數萬大軍支用的糧草餉銀?
戶部那邊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國庫早已空空如也,太倉銀庫跑馬都嫌寬敞。
各地稅銀遲遲解送不來,九邊拖欠的軍餉已積壓如山,戶部尚書畢自嚴那張老臉,如今見了他就跟見了討債的閻王似的,躲都來不及,還能指望他拿出錢糧來?
至於太倉的糧食,那是供應皇室和京官祿米的,誰敢動?
通州大倉的存糧,名義上是為遼東邊軍儲備,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內閣和皇上的明確旨意,他梁廷棟有幾個腦袋敢去擅動?
“難道真如錢鐸那廝所說,只能從周邊州縣‘湊’?”梁廷棟煩躁地站起身,在直房內來回踱步。
可州縣那幫人是什麼德性,他豈能不知?
公文發下去,層層推諉,扯皮拖拉,莫說三日,三十日能見到一粒米都算他們勤勉!
更何況,如今京畿剛遭兵燹,各縣自己都嗷嗷待哺,哪裡有餘糧上繳?
思來想去,竟似走進了一條死衚衕。
梁廷棟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皇上的脾氣他是知道的,看似寬和,實則最是刻薄寡恩,尤其對辦事不利的臣子,從不手軟。
今日在殿上那句“自己滾去詔獄吧”,絕非戲言!
他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想辦法,必須儘快弄到糧食!
腳步猛地一頓,梁廷棟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精光。
通州大倉……眼下看來,只有那裡有現成的大批糧儲。
雖說是為遼東備著的,可如今韃子新敗北竄,遼東短期內應無大戰,挪借一部分來應急,似乎……也說得過去?
關鍵是,如何能讓管著通州倉的戶部、以及能影響此事的內閣點頭?
梁廷棟沉吟片刻,快步走到門口,喚來一名心腹書吏,低聲吩咐道:“速去禮部衙門,稟告溫宗伯,就說本官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請宗伯務必撥冗一敘。”
那書吏領命,匆匆而去。
梁廷棟望著他消失在寒風中的背影,心下稍安。
溫體仁,禮部尚書,雖不管錢糧兵事,但此人城府極深,聖眷正隆,更與內閣次輔周延儒關係匪湣�
若能說動溫體仁,由他出面去周旋內閣,或許……此事能有轉機。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直房外傳來通報:“部堂,溫宗伯到了。”
梁廷棟精神一振,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親自迎到門口。
只見溫體仁身著緋色仙鶴補子官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麵皮白淨,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神情淡泊從容。
“亨心兄,何事如此急切?”溫體仁拱手,語氣溫和,眼神卻平靜無波。
“禮卿公,快請裡面說話!”梁廷棟側身將溫體仁讓進直房,又屏退了左右,親自掩上門。
待兩人分主賓坐下,梁廷棟也顧不上寒暄客套,將早朝上發生的事,皇上如何震怒,如何立下三日之限,以及自己眼下的難處,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錢鐸時,更是咬牙切齒,恨意難掩。
“……禮卿公,如今之計,唯有暫借通州大倉存糧,方可解燃眉之急,全皇上嚴旨。可此事牽涉甚廣,非內閣明文,戶部絕不敢應承。公與周閣老素來相善,可否……”梁廷棟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懇求,“可否請公代為斡旋,請周閣老在內閣行個方便,出一紙文書?廷棟感激不盡!”
溫體仁靜靜聽著,手指緩緩捋著頜下長鬚,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直到梁廷棟說完,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慢條斯理地開口:“亨心兄所慮,確是實情。勤王將士飢寒,有損國體軍心,皇上嚴令,自當遵從。”
梁廷棟心中一喜。
卻聽溫體仁話鋒一轉:“不過,通州倉糧,關係遼東防務,乃是國本所繫。挪借一事,非同小可。周閣老雖在內閣,亦須瞻前顧後,權衡利弊。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樑廷棟,“今日朝堂風波,起於王瀏,而熾於錢鐸。此子……近來風頭頗勁啊。”
梁廷棟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連忙道:“禮卿公所言極是!錢鐸此獠,狂悖無狀,屢犯天顏,更兼挑撥是非,擾亂朝綱!此番若不是他推波助瀾,事情何至於此?此等佞臣,實乃我大明之禍!”
溫體仁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輕輕頷首:“亨心兄看得明白。此子行事,不循常理,不計後果,往往能收奇效,卻也易攪動風雲,令我等措手不及。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盞,卻並不飲,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彷彿在思索什麼。
“通州倉糧之事……”溫體仁終於放下茶盞,抬眼看向梁廷棟,“周閣老那邊,我或可試著進言。只是,內閣非一人之堂,韓閣老為首輔,此事終需他點頭。可韓閣老與我等非同路人,恐怕不會輕易允諾這擅動軍儲之事。除非……”
“除非什麼?”梁廷棟急忙追問。
“除非,能有足夠分量的理由,或足夠急迫的情勢,讓韓閣老與內閣諸位,覺得非動此糧不可。”溫體仁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譬如,若城外勤王大軍,因缺糧而驟生動盪,甚至鬧出更大亂子……屆時,為穩定京畿大局,動用通州存糧以安軍心,便成了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內閣也就有了下文的由頭。”
梁廷棟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縮,緊緊盯著溫體仁那古井無波的臉。
這話裡的意思……
是讓他……縱容甚至推動城外軍營的亂象?以此倒逼內閣與戶部,同意動糧?
風險太大了!
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按部就班去籌糧,三日之限絕對無法完成,到時皇上怪罪下來,他梁廷棟首當其衝!
溫體仁將他的掙扎看在眼裡,緩緩起身,撣了撣並無灰塵的衣袖。
“亨心兄,體仁言盡於此。如何決斷,還在兄臺自己。糧草之事,關乎兄臺前程,更關乎皇上威嚴、京畿安定。望兄慎思。”
說罷,他微微拱手,便轉身向門外走去。
“禮卿公留步!”梁廷棟猛地站起,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最終還是追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公之所言……廷棟明白了。只是,此事還需公在周閣老面前,多多美言……”
溫體仁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飄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分內之事,自當盡力。亨心兄,好自為之。”
直房的門開了又關,帶進一股凜冽的寒風。
梁廷棟獨自站在原地,臉色忽明忽暗,內心天人交戰。
溫體仁的話,像一顆種子,在他焦急惶恐的土壤裡迅速紮根、蔓延。
城外大營……亂象……倒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案頭那份標註著城外各勤王軍駐地與將領名冊的輿圖,眼神逐漸變得幽深難測。
時間,只剩下不到三日了。
第42章 臣子的基本素養